“他……替朕换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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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城战三日后,中垒军已按乌洛的要求退兵,离开郑地界内。郑人豪爽,素好饮酒,乌洛在郡府内大摆宴席,宴请一干将领幕僚。范昱自然也在宾客之列。
傍晚,烈火般的夕阳在天边灼烧,将士们手中的烈酒一碗碗下肚。
天黑之时,四周燃起火把,火光映着每一个喝得两颊通红的人。
众人中央,有一块圆形高台,祭祀时用作祭坛,平日里则是将军讲话之处。此刻,站在上面的正是乌洛。他一身红衣如血,振臂高呼,台下将士一呼百应。
范昱听不懂郑语,猜他大约是在说些庆功,郑人勇武,日后要带领郑人自立之类的话。底下众人个个挥臂呐喊,一时激愤,一时高亢。
范昱在成皋关内也待了好些日子,每日吃着他们特有的饼,喝着他们特有的茶,看他们不同于梁人的服饰,听他们说郑语。他想起从小便听博士说过的话:“十国文字殊异,礼法有别,风俗大相径庭。”
梁一统天下,梁人统治郑人。
郑人,受外族统治。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些念头。
罢了,一切都等过了今晚再说吧。
待见到杜慎,不妨问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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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月如寒刃,刀光凛凛。
城门上的守卫今夜虽不能去赴宴,可为着庆贺,身旁多半也摆着酒坛。
不幸被选作守城士兵的阿朱看着远处月亮,心里没来由地涌起一点愁绪。
乌大人说他们可以自立了,以后不会再有梁人管他们了。可是他家的庄稼怎么办?梁人不是说过,过不了多久,便会有粮草种子送来么?若是自立了,这些应当就没了吧。
不过乌大人也说了,姽坞神告诉他,只要自立,土地就会丰饶,也不会再有灾祸。
未来的日子,总会好——
鲜血从他颈间喷出。无声地,他倒在月光下。
“将军,解决了。”
“很好,去开门,放人进来吧。”
杜慎说完,朝城中眺望。大片黑暗中央,有一簇跳动的火光,想必那就是乌洛他们设宴之处。
“周副将,我带人去城中心。城防之事,就交给你了。”
“属下定不辱命。”
周副将朝他利落一揖,转身便调度起身后的士兵。
杜慎带着一小队人,借着一点月光,沿着城中窄巷静声前行。
行至火光不远处,杜慎抬手向上一挥,众人便分往郡府广场的不同角落,一个叠一个,翻身上墙。
杜慎站在一户民房屋顶上,视野瞬间开阔。他四处搜寻,很快便看见了范昱。
他给自己挑的位置不错,待会儿应当跑得掉。
最后,杜慎的目光落在人群中央,落在那个圆台上的人身上。
他从背上取下弓箭,
搭箭——
张弓——
松手—
“啊!”
应声倒地。
还不等众人反应,四面八方,箭如雨下,人群四散逃离。
杜慎紧盯着范昱的方向,替他射下旁边几个想要拦住他的人,随即朝他躲藏之处跑去。
郡府外全是乱跑乱撞的醉汉,嘴里一边咒骂,一边推搡。也正因这般混乱,没人注意到范昱。
范昱一直留意着乌洛,也看清了那支箭射来的方向,猜到杜慎应当在那里,便朝那边跑去。没过多久,他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忍不住冲了过去。
背后忽然有人一拽,
一个冰凉的东西抵上脖颈。
“久闻杜将军大名,今日一见,果真不凡。”
阿明阴恻恻的声音在脑后响起。
“你想要什么?”
“让你的人停手,退出城外。”
“公子未免太高估你手上的人了。他不过是一个随军而来的学生,也想拿他威胁我?”
“是么?”
脖颈上的刀锋割入皮肤,血色染上衣领。
杜慎瞳孔骤缩,身体已经在发抖,可他知道,不能急。
“公子,就算我今日撤兵,你们又有几成胜算?我若再来一次,死的可就不是今日这零星几人了。公子明知你们败了,还要送你们的人去死么?”
“我郑人有骨气,为了复国,便是死也不足惜!郑本就不该被梁统治,旧九国也都不该被梁统治!你们梁人所为,是要受诅咒的!”
阿明手里的刀继续向皮肤里刺,
“还有,哈哈哈!就算我郑地脱离不了你们梁人的统治,你们梁国也快亡了!你可曾听过那个预言?郑地起,梁国——”
范昱忽然感觉身后一股力道向前一倾。
脖颈前的刀,缓缓滑落。
一声闷响,阿明倒地。
就在范昱愣神之际,杜慎已经跑到他面前。紧接着周身一暖,他被抱住了。
“殿下,不要说话,会流血。殿下不要动,我来给你包扎。”
说着,他从衣领上撕下一片衣料,紧紧缠在范昱脖颈上。
包扎完,范昱缓缓转过身。
阿明伏在地上,背部朝上,往日穿的橙色衣袍已被鲜血染红,背上插着一支箭。
方才射箭的士兵已经赶来,杜慎放开范昱,对那士兵道:
“陈副将,这便是我在城内假冒临川王的友人。他受了伤,你将他带到附近安全处,随身保护。听到我的号角,再带他来郡府,找随军医师。”
“殿——”
杜慎顿住,改口道:
“子熙,你跟着陈副将躲一会儿,很快就会好,千万不要乱动。”
说完,他原以为范昱会拉着他的袖子不肯让他走。可范昱只是顺从地点点头,然后走向陈副将。
不知为何,有些失落。
只是城中还有许多残兵,眼下还有太多事要做,容不得他再耽搁。于是他朝范昱一揖手,转身又没入窄巷之中。
范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巷的阴影里,恋恋不舍。
久别重逢,他恨不得直接挂在杜慎身上,同他贴得紧紧的。可杜慎现在应当很忙,还有许多事要做,他不能打扰他,只能冲他点点头。
还好杜慎走得快,不然再晚一刻,他大约就要扑上去了。到那时,他恐怕是再也撒不了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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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末卯初,天光微朦,一声接一声号角自城中央传来。
大多数居民昨夜都未被扰动,听到号角声,悠悠转醒,纷纷走出屋舍。抬头看去,只见漫天白雪混在晨雾里,纷纷扬扬,迷离霏微。
街坊之中,走来一队梁兵。他们身着铠甲,腰间佩剑,用郑语对着众人喊:
“跟我们来!跟我们来!我们不会伤害你们!”
居民们不明所以,却畏惧梁兵腰间佩剑,只能小心翼翼地跟着他们。
梁兵将他们引向城中郡府广场。众人远远便看见一排木架,上面悬着乌大人,胡将军,司祭官,还有几个平日里常在城墙上巡行的郑军将领。
广场中央的高台上站着一个巫祝,见众人到齐,她开始吟唱。
昊天玄漠,后土窈冥。
恩怨胶轕,爱憎相婴。
魂魄离披,生死异庭。
哀乐靡端,会离无常。
姽坞神君,格于坛壝。
启我兆眹,昭我幽明。
皋邑有命,奚所攸归?
始殂遗魄,奚所攸适?
未殒余黎,奚路攸从?
方臻异客,奚方攸托?
魂兮其来,神其听只。
幽都毋即,故土谁宁。
她的四肢随着吟唱舞动,或者说,是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扭转,曲折。在场所有梁人看得毛骨悚然,然而她吟唱的声音又那么悠远。她双眼紧闭,梁人们即使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也都神情肃穆。
过了一会儿,她原先缓慢的舞姿忽然加快。再一出声,竟骤然变成一个极其浑厚的声音,雌雄莫辨,人的心脏也随着那声音一同震动。
皋邑有祯,缉熙于遐。
既殂其魄,毋眷幽都。
余黎自艾,槁蘖复荣。
来假其人,载粢以辅。
话落,高台上的巫祝停止动作,睁开眼,看着眼前众人。
所有郑人齐齐跪下,高呼:“萨兰陀,乌耶罗!”
呼声震动四野。
“郑奚,他们还有这巫祝都在说什么呢?”周副将凑到郑奚耳边小声问。
“巫祝问了姽坞神,此后会如何。姽坞神说,死去的人不要牵挂,活着的人要好好活下去,新来的人会带着粮食来帮助你们。然后这些人就感谢姽坞神指引。”
等巫祝走下高台,杜慎走上去,高声道:
“所有先前协助过叛军的人,只要交上甲胄兵器,一概不究。叛军首领乌洛欺骗了你们,姽坞神从未让你们与梁人交战。梁人与郑人并非仇敌,梁人会给郑人带来食物。
那些因受乌洛欺骗而离家许久的人,现在都回去看看吧。你们的家人,村庄,需要你们帮助修复屋舍,置办过冬粮食。你们回家,会看见粟米。你们的家人会告诉你们,那是朝廷送来的,是为慰问地动中死去的魂灵。
梁人无意与郑人为敌,更无意杀死郑人。先前传言说梁人杀死前去取粮的士兵,也是乌洛做的。他就是要让你们恨梁人,让你们为他而战,好让他自己做首领。
你们回家看看,就会放下仇恨,也会知道,谁在欺骗你们,而谁,又在帮助你们。”
郑奚上前,也站上高台,用郑语翻译了一遍。
杜慎又道:
“现在,你们可以散去了。若有伤者,可以来郡府。朝廷派了医师,会为你们医治。若家中有因受乌洛欺骗而参军的死者,也可以来郡府,朝廷会给你们粮食布匹,作为宽慰。”
郑奚继续翻译,底下众人一边听,一边开始移动。有些往家里去,有些留在了郡府。
郡府二层,一扇窗户敞开着,露出一张脖颈缠着白布的脸。
巫祝的声音在他脑中盘旋,
昊天玄漠,后土窈冥。
恩怨胶轕,爱憎相婴。
魂魄离披,生死异庭。
哀乐靡端,会离无常。
这到底是杜慎叫那巫祝说的话,还是姽坞神凭巫祝而降的神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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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范昱的房门被敲响,他顿时蹦蹦跳跳地跑去开门。
“将军!”
杜慎被死死抱住。
“殿下小心!伤口才止住血,哪里经得起这样扑腾?”
见范昱仍不松手,他只能道,
“殿下先松手,臣带了药膏来,替殿下再看一看伤处。”
范昱闻言,松开手,拉着杜慎就往床上坐。
“将军你说,我这次表现得可好?”
“殿下这次可是立了大功。只可惜眼下没法告诉陛下,为殿下讨个封赏。日后若有机会,臣定会向陛下陈明。”
“皇兄既然没法给我赏赐,那将军呢?可有什么奖励呀?”
“殿下有什么想要的,臣只要能给,都给殿下。”
“那……”
范昱低下头,略一思索。
“我想要将军回京之前,都与我如行前那夜一样,抵足而眠,可好?”
见杜慎犹豫,他又道:
“将军可是说了会尽力满足我的愿望。而且我这次在成皋,学到了好些新东西,有无数话想要与将军探讨。将军既也是我的老师,想来,也有为学生解惑之责吧。”
“好,臣答应殿下。”
范昱闻言,高兴地笑,忽然“嘶”了一声,捂住脖子。杜慎一下子慌了神,双手覆上他捂住脖子的手指,轻轻拿开,然后歪着头仔细看,
“殿下伤处又渗了血出来,臣替殿下重新换药吧。”
他的手指从脖颈擦过,在上面,划来,划去,轻柔地解开白布。他又从怀里掏出帕子,低下头,凑到他颈间,轻轻擦拭。他的呼吸喷在敏感的脖颈,范昱哪里还感受得到半分疼痛?只有瘙痒,在脖颈,又一路向下。
范昱看见他将沾了血的帕子重新塞回怀中,拔开那肉白色的盖子,用指腹挖了一点粉白的药膏出来,然后,轻轻点在那道血线上。
范昱不敢呼吸,忍住喉头想要吞咽的**,感受着温热在颈间化开。
老天爷啊,老天爷啊!他不住地在心里喊。
脖颈的温热,很快化为燥热,上至脸颊,下至小腹。他现在只盼着杜慎万万不要低头,万万不要低头啊!
好在杜慎的注意力都在他的脖子上,丝毫没有察觉异样。过了一会儿,药膏的粉白色已经全然不见,杜慎取出一条白布,重新在范昱颈间缠绕,最后,在侧面,打了一个结。
杜慎绑好那刻,范昱迅速将双腿盘起,把衣袍用膝盖撑起来。
“现在伤口还在渗血,殿下怕是要忍耐半日,暂且不能进食了。殿下眼下不宜走动,臣去城中找些好玩的小物件,好让殿下分散分散注意力,免得一直受饿。”
范昱摇摇头。
“嗯?殿下可是想要别的?”
“不是。你累了,眼下乌青,脸色这么白,该歇息了。”
说着,他轻轻拽了拽杜慎的衣袖,示意他躺到榻上来。
杜慎听他关心自己,心中无比动容,面上露出春风化雨般的笑,
“多谢殿下关心。只是眼下将士们还在劳累,臣身为将军,还不能休息。殿下不必担心臣,臣去去就回。”
说罢,他起身准备离去,可袖子仍在范昱手中,
“殿下。”
范昱听他这样低柔缱绻地唤自己,脸上更热,知道留不住他,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杜慎离开,房内只剩他一人。
他不顾杜慎嘱托,掀开膝上衣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