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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麻罗草之毒

“成皋战时皇兄的遭遇,朕也是后来才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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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慎此计,就是算准了你们不知南面援军虚实,届时南,西,北三面同时受攻,你们必会分兵镇守,他的中垒军便可趁机从东面强攻,一举破城。

而诸位要做的也很简单。成皋关据险而守,守城之兵本就可一当三。嵩阳营最北端驻军不过三千,分到三面,每面不过千人。诸位只需各派两百精兵,再调可用民兵协守,便足以拦住他们。至于剩下的精兵与民兵,加在一处,想来不会少于两千。诸位将这些人尽数压在东面,如此一来,杜慎纵有五千精兵,也攻不下成皋关。”

说完,他转向阿明,微微一笑,

“明公子以为,此法可好?”

“殿下此策,与我所想倒是不谋而合,只是这到底只是缓兵之计。杜慎大可将成皋围上数月,或再召南军来援。届时,又该如何?”

“公子怕是忘了,我还在郡府中。我可以修书一封给杜慎,告诉他,我原是偷偷调换士兵,随军而来,不料攻城时被你们所擒。如今我在诸位手中,唯有他退兵,诸位才肯将我送回。”

乌洛眯起眼,

“然后杜慎就真会退兵?他要如何向梁帝交代?”

“那便是诸位与杜慎之间的事了。我只是诸位手中的一枚筹码,助诸位逼杜慎退兵,至于之后诸事,我相信这位明公子,定然想得出法子。”

过了一会儿,乌洛开口道:“我等还要商议一点城防事宜,就先让仆从带殿下去房间休息吧。”

“多谢款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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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昱回房间后,径直躺在床榻上。

这个床榻柔软,叫营帐里的行榻要舒服得多,但自从他来到郡府,他无时无刻不想回去。

从乌洛几人最后的神色来看,他这一番话应当是奏效了。只是身在敌营,生死皆系于旁人一念之间,他心中仍旧止不住地发怵。

闭上眼,耳边浮现起昨日杜慎听到他计划时的声音。

“绝对不可!这些人绝非君子,他们为了嫁祸梁军连自己人都能杀。殿下若去了,生死便全在他们一念之间。”

“可只要他们知道我是皇子,就不敢轻易杀我!

将军,我去,可免一场血战,也能全身而退。我若不去,不只是三日之后,往后数年,还会不断有人战死。此二者轻重悬殊,你真的忍心送他们去死么?”

帐中沉默。

范昱知道,杜慎绝不愿意将身边人送入险境,不论是他,还是帐外那些将士。

从前没有选择时,他尚能做出决断。如今眼前明明有另一条路,他又如何能不痛苦?

他不想让杜慎痛苦,

“将军,这是我的选择,我已做好了决定,不论你允许与否我都会去的。你若觉得心中不安,我也一样不安。我若不去,日后想起那些本可不死的人,便会觉得是我亲手杀了他们。你若拦我,我会恨你一辈子。”

良久,他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杜慎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进他的掌心,是玉的触感。

“这是杜氏的玉牌,若是出了差池,逃亡时可凭此物证明身份,或是卖了换些银子。若是……”

“若是我死了,你会,想念我么?”

“殿下不要说这样的话!”

“你放心,我定会好好地回来。将军,”

“嗯?”

“今晚可否允我与你一同睡在草席上?一想到明日要去投敌,我害怕。”范昱的声音带着祈怜。

“好。”

二人各自闭上眼,一夜无眠。

**

两日之后,天色未明,成皋关外鼓声四起。南,西,北三面先后有梁军逼近,东面中垒军列阵而来,旗影重重。

那日范昱走后,乌洛与阿明怕他故意透露计划,把守军引向东边,实际上梁军主力偷偷从西边进攻,所以他在四面城墙皆布了重兵,东面只比其余三面稍多。

战事一起,城上守军果然发现,南西北三面梁军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只是擂鼓呐喊,无多少攻城士兵。唯有东面,云梯盾车次第压上,果然是中垒军主攻之处。阿明当即命人依照先前演练,将南北两面的精兵各抽一部调往东面,又从西面抽出人手补入南北两墙。

战至两个时辰,东面中垒军始终不能破门,城头守军反倒越来越多。梁军见强攻无望,决定收兵。

午后,一名信使被装入吊篮,自城楼缓缓缒下,沿着黄土路往梁军大营走去。

又过了许久,郡府厅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乌大人!梁军回信到了!”

乌洛抬手,命人将信呈上。

范昱屏住呼吸,控制不住地用余光紧盯他的神情。

不过片刻,他眉头舒展,抬头面向堂中众人,

“诸位!梁人即将撤兵,成皋关守住了!”

堂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

三日后,未央宫中,范穆手里也拿着成皋战报。

哗啦一声,案上笔砚茶盏被他一把扫落在地,

“他杜慎当朕是傻子么?八千大梁精兵,攻不下一座只有两千守军的关城?他哪里是在攻城?分明是不愿中垒军折损,要替自己保存兵力!”

这一通话吼完,范穆只觉胸口闷痛,气力骤尽,跌坐回御座上。

过了许久,他眼中的神智才稍稍恢复。他提笔写下一封信,封好之后交给一旁的近侍,

“送给沈敛,务必要他亲手接过。”

近侍应是,又道:“陛下,皇后来了,就在未央宫外候着,陛下可要见她?”

皇后?

她来做什么?

范穆心中疑惑,皇后素来贤惠,若非大事,绝不会轻易来未央宫,今日既来了,想必确有要事。

“让她进来吧。”

片刻后,一个红衣女子缓步入殿。她腰间佩玉随着步履轻轻摇曳,叮呤作响,落在范穆耳中,好似一串清铃。她身后跟着一个女官,双手捧着一件大物,却用绸布遮得严严实实。

皇后行过礼,道:“陛下,臣妾有要事禀告,请陛下屏退左右。”

范穆心中越发疑惑,只是皇后既然开口,他便道:“你们下去吧。”

待殿中只剩范穆,皇后与那女官三人,皇后伸手掀开绸布。

笼中是一只鼠,正活蹦乱跳地乱窜。

范穆只在画上见过这等东西,此刻骤然看见,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

“皇后,你带这等腥秽贱物来未央宫做什么?”

皇后没有答话,径直走到范穆面前,伸出手,

“臣妾向陛下借丹药一用,陛下看了,便知臣妾为何而来。”

在范穆印象里,皇后素来温婉,何时有过这般逼人气势?他狐疑地看着她,片刻后,还是从怀中取出瓷瓶。

皇后接过瓷瓶,转身走到鼠笼前,拔开塞子,将瓶中丹药一股脑儿倒进笼里。

范穆猛地起身,

“你做什么!”

皇后道:“素微,上前给陛下看看。”

随着女官走近,范穆看见那只鼠正一颗一颗将褐色丹丸吞进口中,

“你是失心疯了么?竟把朕的丹药拿去喂鼠?”

“陛下莫急,再等一会儿,陛下自然便知道臣妾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约莫一刻钟后,原本在笼中乱窜的鼠渐渐迟缓,又过片刻,它忽然一阵痉挛,尖声叫了一下,随即口吐白沫,倒在笼中,再无动静。

“陛下,娘娘,此鼠已死。”

范穆怔在原地,惊惧地望着那只鼠,发不出声音。皇后趁此开口:

“陛下可还记得几日前臣妾曾向您讨要过一瓶丹药?臣妾正要服用,身边从淮阳来的医师却拦住臣妾,说这丹药闻着有些古怪,需得验一验。他将丹药化开,仔细查看,然后说这丹药之中有一味草药,名为麻罗草。

陛下不妨猜猜,这麻罗草,是做什么用的?”

范穆没有说话,皇后便继续道:

“此草能麻痹神志,使人一时心神舒畅,飘然忘忧。可若久用,便会使人恋药难止,离了它就头痛眩沉,骨中似有蚁行。

臣妾听闻之后惊惧不已,便问医师,此物究竟伤身到何等地步。医师说,他也只见过这种草药一次,医书之中并无详载,他不知毒性深浅,故而才提出以鼠试药。”

“胡说!”范穆一掌拍在案上,“这不过是丹药,哪里是什么毒物!你也被那些士林人蒙蔽了不成!”

“那臣妾敢问陛下,如今陛下若几个时辰不服丹,可会头痛昏沉,可会觉得骨髓里发痒,坐立难安?”

皇后一步步走到范穆身旁,

“若此药没有成瘾之性,为何陛下服用的分量越来越多?为何如今这大殿之中,也要时时点着掺了麻罗草的香?”

范穆浑身发颤,指着笼中那只死鼠,

“鼠乃阴沟秽物,本就阴浊不祥。丹药是玄门灵丹,纯阳妙药。秽物受不住灵丹之气,吃了自然会死。朕是天子,岂能与一只鼠相提并论?”

“陛下说得不错,人与鼠确实不同,所以陛下如今还活着。

可是陛下,您自己清楚自己的身子。您敢说,您如今还同一年前一样么?此药会伤人神智,陛下难道不觉得,这一年间,您越来越阴晴不定,越来越暴躁易怒了么?”

她说着,眼中已有了泪光,

“从前下人犯了些小错,陛下何时不是宽容大度?可上个月,陛下来臣妾宫中,一个小宫女不过是在殿外不慎打碎了一只瓷盏,陛下便大发雷霆,甚至要将她杖毙。臣妾劝陛下冷静,陛下却拂袖而去。

陛下,从前在淮阳时,您不是这样的啊!”

说到这里,皇后已是声泪俱下,扑倒在范穆膝前。

“臣妾今日说这些,自知大不敬。可这丹药伤身,便是陛下今日废了臣妾中宫之位,臣妾也在所不辞!”

她哽咽一声,仰头看着范穆,

“陛下,鼠体微小,最易验毒。今日这只鼠,不过吃了一瓶丹药,便死在陛下面前。那陛下呢?陛下这些日子,已经吃了多少瓶?便是陛下乃真龙天子,纯阳之体,又能再受多久?

陛下,给您送丹药的人,是要害您啊!”

说完,她伏在范穆膝头,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过了许久,她感觉一只手落在自己头上。

“卿卿,朕心中有你,怎会废你?”

皇后猛地抬头,脸上满是泪痕,

“陛下!”

“这件事,如今有多少人知道?”

“现在只有臣妾,素微,还有臣妾的医师知道。”

“好。来人!”范穆高声喊,外头很快进来一个小侍从。

“现在就去太清丹房,把玄真子带来!”

宫人应声退下。

一炷香后,宫人匆匆回来,一进殿便扑通跪下,连连叩首,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玄真子已自尽身亡了!”

“什么!”

范穆只觉胸中气血翻涌,喉间一阵腥甜泛上来。下一刻,他呕出一口暗血,倒在御座上。

“陛下!”

**

范穆醒来时,只觉浑身上下都在痛,痛中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痒。他下意识伸手往怀中摸去,想要取那只瓷瓶,却什么也没有摸到。

他这才想起来,那瓶丹药已经喂了鼠,而那只鼠死了。

眼前一片漆黑,想来此时还是深夜。

“来人!拿水来!”

话一出口,喉中便传来一阵刺痛,激得他冷汗直冒。

很快有脚步声靠近,随后是近侍的声音,

“陛下,水来了。”

范穆立刻接过喝了一口,喉间刺痛才稍稍缓解。

“怎么不拿蜡烛?殿中这么黑,也不怕摔了?”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听见近侍回话,却听见对方跪倒在地的声音,

“陛下!”

那声音在颤抖,

“如今已是午时了!您昨日在未央宫昏迷之后,一直睡到现在。”

范穆怔住,

“既是午时,为何殿中一片漆黑?”

“陛下!”近侍的声音几乎带了哭腔,“殿中现在很亮堂啊!”

“那为何朕……”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宣太医!”

近侍应声,正要退下,范穆却又立刻道:“不对!去皇后宫中,让她带她的医师来!”

**

长乐宫中,一个宫人正跪在殿内。

“奴婢偷听皇后的医师说,陛下的眼睛,已是彻底看不见了。”

“他可还说了什么?”

“后头他要与皇后说话,便将殿中所有人都屏退了。”

桓太后沉默。

昨日未央宫宫人来报,说皇后入殿之后便屏退左右。没过多久,陛下就命人去太清丹房宣玄真子,样子像是要问罪。她当即下令,让人给玄真子带话,说他已经做完了该做的事,他死后,她会助他的家人脱离罪籍,再赏黄金百两。

虽说玄真子已死,不会直接供出她,可范穆今日召的不是宫中太医,而是皇后的医师,显然已经不再信任太医院。而在宫中有这等势力的,除了她,还能有谁?

只怕早晚有一日他会明白,究竟是谁在给他喂丹药。

“你先退下吧。这几日若皇后来长乐宫,务必仔细看着。”

宫人应声退下。

待他退下,桓太后身边的女官问:

“王上,左右那道灭杜氏一族的密信已经交给沈敛了,不如趁皇帝还未醒悟,现在杀了他。”

“他确实不能再活,只是我们的计划,也要全然改了。如今皇后必然也已疑心我们,公主不会再来了。公主一计,怕是不成了。”

“那便一并杀了皇后。”

“皇帝皇后突然暴毙,只剩哀家与幼主,哀家这是要自寻死路么?”

“那该如何是好?”

“还好,哀家为了以防万一,留了一手七皇子。如今,也只能靠他了。”

女官迟疑道:“可七皇子与杜慎有师生之谊,若他日后疑心杜氏案,要彻查平反,又该如何?”

“那便要让他亲手处死杜氏。他现在是同杜慎关系好,可人一旦做了皇帝,就必然会变。杜慎才具太盛,又权势在握,这样的人,君王用得了他一时,却未必容得下他一世。只需稍加运作,范穆今日疑他,范昱来日也一样会疑他。”

女官问:“那沈敛那边,可要现在停下?”

桓太后沉思许久,再抬头时,眼中已恢复了胸有成竹的神色,

“叫他想办法把那封密信透露给西阙禁军其他人,尤其是那些从前与韩准交好的人。”

女官一惊,

“王上这是何意?这岂不是要让杜慎知道了么?”

“就是要让他知道。忠孝难两全,他不日便会知道,这是什么滋味。

至于穆儿,若他之后来长乐宫,不必拦着,我已有万全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