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很平，没有探究，没有好奇，甚至没问外面的人是谁。
林墨愣了半秒，对着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用口型道了句谢，快步绕到里间诊疗室，轻轻带上了门，只留了一道窄缝，能听见外面的动静。
她刚进去，诊所的玻璃门就被猛地推开了。
曹娞拉着林瑶闯了进来，两人脸上都带着赶路的疲惫，眼底却燃着压不住的火气，一进门就直奔前台，对着周綦拔高了声音问：“老板，跟你打听个人，你们认不认识一个叫林墨的姑娘？二十多岁，就在这条巷子里开了家纹身店！”
周綦愣了一下，脸上依旧挂着客气的笑，只是那笑意没渗进眼底，语气也淡了几分，平和却藏着棱角：“林墨？哦，对面开纹身店的那位姑娘我知道，邻里间偶尔照面。听你们这话，是她的家人？”
“我们找她找了好几天了！”曹娞的火气瞬间上来了，拍着前台的桌子嚷嚷，“她是我女儿！拉黑了家里所有人，跑出来大半年，连个电话都不往家里打！我们从老家找过来，一路打听才摸到这条巷子里，你们见没见过她？知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
林瑶在旁边跟着补了一句，眼眶红红的，语气里满是委屈：“哥哥，我是她妹妹，她跟家里闹了点别扭，就把我们都拉黑了，我妈天天在家哭，我们真的很担心她，找了她好久了。”
周綦脸上的客气笑意丝毫未减，语气却陡然锐利了几分。
“家人之间能闹到拉黑、独自躲出来，肯定是有她的难处。我们就是普通邻里，不好过问你们家里的事，也真不知道她在哪。店里还要正常营业，麻烦二位稍微小声一点吧。”
曹娞的目光在诊疗室里来回扫视，死死盯着林墨藏身的里间方向，嘴里不满地嘟囔：“骗谁呢！巷口摆摊的都说她天天往你们这钻，一待就是大半天，指定就躲在里面了！”
说着，她抬脚就往里间冲，非要进去搜人不可。
“站住。”
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笃定，瞬间让曹娞的脚步停在了原地。
沈亦寒站在里间门口，挡住了她的去路，白大褂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浅褐色的瞳孔里没什么温度，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清晰：“无菌诊疗区，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
曹娞被他冷硬的态度怼得一愣，随即有点不满：“我就看一眼，找我女儿，又不碰你们的东西，怎么就不行了？”
“诊疗区有严格的无菌要求，一旦被污染，后续手术的动物会有感染风险。”周綦咬字着重。
沈亦寒的目光扫过她，依旧是淡淡的语气，“强行闯入，报警处理。”
他说着，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前台角落的监控，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曹娞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样子，又看了看里间确实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动静，林瑶也在旁边拉着她的胳膊，小声说“妈，我们别在人家店里闹，时候不早了，我们先休息，明天一早接着到她门口堵。”
曹娞狠狠瞪了一眼里间方向，拉着林瑶转身就走，嘴里还在不停念叨：“我就不信她能躲一辈子，这次非要让她给我个说法不可！”
直到玻璃门被狠狠关上，巷口的脚步声彻底远了，听不见她们的动静了，里间的门才被轻轻拉开。
林墨走了出来，松松挽在脑后的发丝落了几缕在颈侧，衬得脖颈线条清瘦白皙，眉宇间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却丝毫掩不住眉眼的精致，唇瓣偏淡，添了几分易碎的清丽，像是被这些跨越几千公里追来的糟心事，耗光了所有耐心。
她对着周綦和沈亦寒弯了弯腰，语气里满是歉意：“真的不好意思，因为我的私事，扰了你们店里的清净，还麻烦你们帮我应付。”
“这有什么的！”周綦连忙摆了摆手，一脸不在意，“那俩人上来就横冲直撞的，换谁都不想搭话，你别往心里去，更谈不上什么麻烦。不过她们专门从老家找过来，肯定要在你店门口堵你，你一会儿回去可得注意点。”
林墨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刚想再说句谢谢，就看见沈亦寒转身去了饮水机旁。
不过几秒，他走了回来，手里端着一杯温白开，递到了她面前。
林墨抬眼看向他，他的目光很平，没有探究，没有同情，只淡淡开口，依旧是惜字如金的风格：“喝水。”
林墨伸手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指腹，微凉的触感转瞬即逝，她轻声道：“谢谢沈医生，今天真的麻烦你了。”
沈亦寒收回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应了一个字：“不。”
他抬眼，目光在她身上轻轻落了一瞬，便淡淡移开，再没多言。
林墨捧着水杯，温热的杯壁熨着微凉的指尖，心里那点被家事搅出来的烦躁和无力，也跟着散了大半。
沈亦寒转身走到门口，把刚才被曹娞推开的玻璃门重新带好，又顺手调了调门口空调挡风板的角度，避免外面的热风灌进来。
周綦在旁边看得直乐，偷溜去了里间，把前台的空间留给了两个人。
诊疗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蝉鸣还在响，恒温箱里的小猫翻了个身，发出一声软乎乎的喵呜。
林墨捧着水杯喝了一口水，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沈医生，我明天过来办领养手续，需要提前准备什么东西吗？”
沈亦寒整理好前台的病历本，闻言抬眼看向她，浅褐色的瞳孔里映着暖黄的灯光，语气平稳：“身份证复印件。”
“好，我知道了。”林墨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又忍不住问了一句，“它的腿，拆了固定之后，会影响正常走路吗？”
“不会。”沈亦寒回答得很笃定，没有多余的修饰，只把最关键的信息告诉她，“复位很成功，幼猫骨骼愈合快，后续复健跟上，和正常猫没区别。”
林墨彻底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今天最轻松的一抹笑：“那就好，我总怕会给它留下后遗症。”
沈亦寒没说话，只是转身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密封袋，放在她面前，里面装着一小包幼猫粮，还有一小管宠物专用的消毒喷雾。
“这些东西多少钱，我转给你们。”林墨抬眸。
沈亦寒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声音清淡：“不用。”
“不行，该多少就是多少。”林墨坚持，她不习惯平白受人恩惠。
男人指尖顿了顿，没再抬眼，只淡声丢出一句：“诊所给领养猫咪的准备，例行公事。”
一句话，堵得她没法再推辞。
林墨抿了抿唇，轻声道：“那我替小猫谢谢你。”
沈亦寒“嗯”了一声，算作回应，再无多余话语。
这时周綦刚好从里间走出来，听见这话，笑着搭了腔：“说起这小猫，你既然打定主意要领养它，有没有想好给它起什么名字呀？”
林墨一怔，倒是真没细想过这件事，目光不自觉转向恒温箱里蜷成一团的小奶猫，软乎乎的一团，还带着伤，看着就让人心尖发紧。
她沉吟了片刻，眼底泛起浅浅的柔光，轻声开口：“叫岁岁吧，岁岁平安的岁岁。”
不求大富大贵，只愿这只历经波折的小猫咪，往后年年岁岁，都能平安顺遂，再无伤痛。
周綦闻言笑着点头：“岁岁，这名字好听又有寓意，温柔又长情，太适合它了。”
沈亦寒指尖捏着单据的边角，几不可查地顿了半秒，浅褐色的眸子淡淡扫过恒温箱里的小奶猫，又极轻地落回林墨的侧脸，依旧没出声，可周身那股清冷的气场，却悄悄柔了分毫。
林墨捧着水杯，又喝了两口，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
她将空水杯放在柜台上，指尖轻轻攥了攥，抬头看向沈亦寒，语气自然平和：“沈医生，后续岁岁的养护要是有问题，我能加你个微信吗？方便咨询。”
沈亦寒抬眸，浅褐色的瞳孔平静无波，沉默半秒，淡淡点头，伸手拿出手机，解锁后调出二维码，递到她面前。
林墨拿出手机快速扫码，添加成功后轻声道：“麻烦你了。”
“不麻烦。”他收回手机，指尖轻触屏幕，通过了好友申请。
“时间不早了，那我先回去了，明天一早再过来办手续。”林墨起身。
“好，路上慢点。”周綦笑着叮嘱。
沈亦寒也轻轻颔首，只淡声应了一个字：“嗯。”
周綦靠在柜台边，眼底满是促狭的笑意，压低声音打趣：“可以啊沈医生，又是递温水，又是备猫粮，我怎么没见你对别的领养人这么上心过？连人家给小猫起名字，你都悄悄留意着呢。”
沈亦寒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拿起柜台上的病历本，语气平淡无波：“猫的疫苗记录还没填，去干活。”
周綦笑着啧了一声，晃悠着走向诊疗区。
林墨沿着青石板路缓步前行，这片老城区的巷弄闹中取静，她的居所便藏在这片静谧深处，是独属于她的安逸小天地。
一套藏在巷弄里的小高层居室，整体是极简冷调风格，以黑白灰为主色调，搭配温润的原木软装，冷感中透着恰到好处的温柔。
屋内只开了盏暖光小灯，光线柔缓地铺洒在地面，裹着淡淡的草木香。
客厅规整利落，浅灰色沙发靠墙摆放，侧边搭着一条软糯的针织毯，落地窗垂着素色纱帘，彻底滤去了巷子里的细碎声响。靠墙的置物架上摆着几盆鲜润的绿植，一旁的矮几上放着未收的纹身画稿，线条利落干净。
整个空间没有冗余陈设，每一处布局都静谧舒适，藏着她独有的生活调性。
林墨换了鞋，缓步走到沙发边坐下。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通讯录里多了一个新好友，头像是一只安安静静侧躺着的小白猫，简单干净，备注简简单单两个字：沈亦寒。
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林墨轻轻按灭屏幕，将手机放在一旁。
想起恒温箱里软乎乎的小奶猫，念着岁岁这个名字，心底泛起一丝浅淡的暖意。
她起身走到书桌前，拿出身份证复印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边。
做完这一切，她窝在沙发里，听着窗外渐弱的蝉鸣，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