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清晨带着尚未散尽的凉意,风卷着巷子里梧桐的浅香,飘进暖爪宠物诊所。
玻璃门被轻轻推开,林墨走了进来。
诊所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宠物香波的干净气息,几只小猫在猫爬架上蜷着,安安静静的。
周綦正坐在诊台前整理东西,一抬头看见她,立刻笑着迎了上来:“林墨,你来了。”
“嗯嗯。”林墨的声音平静,目光轻轻扫了一圈店内,没见到沈亦寒的身影,便顺口问了一句,“沈医生不在吗?”
“他去社区交流浪动物救助的登记资料,顺便把店里要用的药取回来,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周綦一边说,一边从抽屉里拿出领养的文件,摊开在桌上,“手续都给你准备好了,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签个字就可以了。”
林墨俯身看向桌面,逐行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接过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周綦看着她签字,笑着说:“岁岁这几天在店里养得挺好的,伤也稳住了,你带回家好好照顾就行。”
林墨轻轻“嗯”了一声,语气依旧平和:“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能给它找个安稳的家,比什么都强。”
周綦收起文件,把岁岁抱了出来。
它被一块柔软的布裹着,受伤的腿被细心固定好,怯生生地睁着眼睛。
林墨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接了过来,稳稳地护在臂弯里。小家伙软乎乎的,贴着她的手臂,安静得很。
“那我先走了。”
“好,慢走。”周綦点头示意。
刚走出诊所没几步,林墨迎面就撞见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是曹娞和林瑶。
两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半步,自然拦在她身前,堵住了往前的路。
臂弯里的岁岁被这突如其来的对峙惊得轻轻发颤,细弱的呜咽埋进她的衣襟。
林墨将猫护得更紧,只抬眼看向两人,语气淡而克制:“让开。”
曹娞本就憋着一整夜的火气,昨夜守到深夜没堵到人,满心焦躁都化作了戾气,此刻见林墨这副冷静疏离的模样,火气瞬间炸开。
她故意拔高声音,对着围观的街坊叫嚷,字字都在裹挟舆论。
“大家都来评评理!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翅膀硬了就躲着我们,拉黑亲妹妹,自己在外面享福,把我们娘俩抛在一边,这么忘恩负义,对得起我吗!”
林瑶立刻挽住曹娞的胳膊,身子往女人身上一靠,眼尾瞬间泛红,泫然欲泣的模样惹得围观街坊频频侧目,柔柔弱弱的声音裹着刻意的委屈。
“姐,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要个包,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会逼你,可你为什么要拉黑我,连妈的电话都不接,连家都不肯回啊……”
两人一唱一和,把所有过错都推到林墨身上,引得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好奇又打量的目光紧紧黏在她身上。
“你一定要闹的这么难堪吗?”
臂弯里的岁岁被这尖锐的吵闹声吓得浑身发颤,小小的身子死死缩在林墨怀里,细弱的呜咽声埋在她的衣襟里。
林墨指尖轻轻顺着小猫的脊背安抚,抬眼看向面前的母女,眼底没有半分波澜,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温度,字字清晰:“我挣的每一分钱,都是熬夜扎针、一针一线拼来的血汗钱,你们拿着我的钱挥霍享乐,从未问过我累不累、苦不苦。我给的,早就够了。”
这番话撕开了母女俩的伪装,围观的街坊眼神渐渐变了,看向曹娞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鄙夷。
曹娞被当众戳破心思,脸上火辣辣的疼,恼羞成怒地嘶吼:“够了?我生你养你,你就该给我花钱!你妹妹想要个包怎么了?你挣那么多钱,给她买一个难道不应该吗!”
话音未落,她猛地扬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扇在林墨的脸颊上。
“啪——”
清脆刺耳的耳光声在巷口炸开,林墨的头被打得狠狠偏向一侧,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眼眸,右颊瞬间浮现出一道鲜红刺眼的五指印,灼痛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
怀里的岁岁被这暴戾的动静吓得浑身发抖,呜咽声愈发急促。
周遭一片哗然,街坊们纷纷出声呵斥,可曹娞却红了眼,状若疯癫,扬手还要再打。
就在这时,一道清挺的身影快步走来。
沈亦寒拎着装兽药的纸袋,刚从社区回来,恰好撞见这一幕。他一言不发,只是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扣住了曹娞挥在半空的手腕,力道沉稳,不容挣脱。
他眉眼清冷,没有半句斥责,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只是沉默地看着曹娞,周身的压迫感让对方瞬间熄了气焰,挣扎数次都纹丝不动。
林墨缓缓转过头,抬手拂开额前的碎发,脸颊的指印清晰刺眼,可她的眼神却冷得像冰。
她定定盯着曹娞,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不是所有人都配当父母。”
曹娞看着她眼底从未有过的狠绝,又听着周围街坊的指责,知道今日再闹下去只会自讨没趣。
她狠狠挣开沈亦寒的手,指着林墨,脸色铁青地放狠话:“林墨,你有种!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说罢,她拽着一脸不甘的林瑶,在众人鄙夷的目光里,狼狈地转身跑了。
围观的街坊渐渐散去,巷口只剩下林墨和沈亦寒两人,以及臂弯里渐渐安静下来的岁岁。
林墨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方才紧绷的情绪稍稍松懈,她抬眼看向沈亦寒,声音轻而平静:“刚才,谢谢你。”
沈亦寒轻轻颔首,薄唇轻启,语气清淡:“没事。回去冰敷下脸,别让猫受惊。”
话音落,他拎起脚边的兽药纸袋,转身朝着诊所走去,清挺的背影很快没入玻璃门后。
林墨抱着岁岁,沿着巷子慢慢往前走。夏日的风裹着烟火气,街边的行人往来,一派寻常的热闹。
行至巷尾拐角,她的脚步忽然顿住。
不远处的树荫下,一对夫妻牵着年幼的孩子,男人弯腰替孩子擦去嘴角的糖渍,女人笑着揉了揉孩子的头发,一家三口依偎着往前走,细碎的笑声落在风里,温柔得刺眼。
那画面猝不及防勾起了心底尘封的记忆,她想起以前的日子,爸妈还没离婚,偶尔也会有这样平淡的温情。
只是那样的时光太过短暂,后来两人彻底分开,爸爸便再也没怎么出现过,彻底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
长久以来压抑的委屈、孤独,还有方才那一巴掌的灼痛,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林墨的鼻尖猛地发酸,眼眶瞬间泛红,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岁岁柔软的绒毛上。
她慌忙低下头,将脸埋在岁岁的脊背处,肩膀微微颤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想把所有的脆弱都藏起来。
怀里的岁岁似是感受到了她的情绪,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温顺地依偎着。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忽然阴沉下来,细密的雨丝簌簌落下,打湿了她的发梢。
林墨下意识地抱紧岁岁,想要往屋檐下躲,头顶的雨却忽然停了。
她错愕的抬起头,撞进沈亦寒沉静的眼眸里。
他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稳稳地罩在她和岁岁的上方,伞沿微微倾斜,他的半边肩膀早已被雨水打湿,深色的衣料晕开一片湿痕。
沈亦寒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她身侧,伞柄握得安稳,陪着她,在这突如其来的雨里,静静伫立。
林墨攥着岁岁的绒毛,声音带着未散的哽咽,轻声道:“你怎么来了?”
时光倒回片刻前。
周綦正低头整理着宠物档案,抬头瞥见窗外迅速暗沉的天色,“这天看着要下大雨了,你看林墨刚发的朋友圈,就拍了怀里的小猫,连句提天气的话都没有。”
沈亦寒将纸袋轻放在诊台上,指尖微顿。
林墨的朋友圈里寥寥数条,全是纹身纹样和流浪猫的日常,从未见她留意过天气变化,向来是随性将就的性子。
周綦若无其事的补充道:“她朋友圈总说自己懒得看天气预报,好几次暴雨都见她淋着冲回店里,肯定又没带伞,我去给她送一把吧?”
沈亦寒语气清淡地回绝:“不用,你看店。”
不等周綦回应,他已转身取下门后的黑伞,推门快步走了。
雨丝簌簌落下时,他恰好走到巷尾拐角,看见那个抱着小猫的身影,正低头埋在猫毛里,肩膀微微颤抖。
落回眼前的雨巷,沈亦寒握着伞柄的手稳了稳,目光淡淡扫过她泛红的眼尾,只淡淡吐出四个字:“天气预报有雨。”
“我……”林墨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跑几步就到,可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声极轻的道谢,“麻烦你了。”
沈亦寒微微侧过身,伞面依旧稳稳罩着林墨。
他半边肩膀浸在雨里,深色衬衫被打湿贴在肩头,脚步沉稳,始终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两人并肩走在雨巷中,沉默却不尴尬,雨声裹着岁岁细微的呼噜声,成了此刻唯一的声响。
林墨悄悄抬眼,瞥见他被雨水打湿的发梢,心底那片荒芜的角落,悄然漾开一丝暖意。
很快便到了她楼下,林墨停下脚步,抱紧怀里的岁岁,望着沈亦寒被雨水浸湿的肩头,总觉得口头的感谢太过单薄。
她咬了咬下唇,轻声说:“你等我一下,很快就好。”
不等沈亦寒回应,她便抱着岁岁快步走进楼道。
回到家,林墨将岁岁放在沙发上。
快步走到工作台前。她想起前几天刷朋友圈,周綦发过诊所日常,照片里沈亦寒手边的木质书签早已磨得发白。
而她平日做纹身之余,会随手刻些木质小物,恰好有一枚刚完工的书签,浅木底色上刻着极简的猫咪侧影,干净又贴合他沉静的性子。
林墨拿起书签,用软布细细擦去浮尘,攥在手里便匆匆下了楼。
雨幕里,沈亦寒依旧撑着伞静立在原地,身姿清挺。
林墨跑到他面前,微微喘着气,将书签递了过去,指尖带着些许局促的发烫:“这个送给你。前几天看周綦的朋友圈,见你看书的书签旧了,我自己刻的,不值什么,就是谢谢你今天帮我。”
浅木色的书签边缘打磨得温润,上面的小猫纹路简约灵动,和怀里的岁岁遥相呼应。
沈亦寒垂眸看了看书签,又抬眼望向她泛红的眼尾,沉默两秒,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
“多谢。”他语气清淡,却将书签妥帖地放进了衬衫内袋,动作自然郑重。
林墨松了口气,轻声道:“那拜拜。”
沈亦寒微微颔首,撑着伞转身,一步步走进漫天雨丝中。
林墨站在楼道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然后又迅速察觉到不对劲,收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