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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墓

陆止暄发来的文件很齐全,费渊滑动着手指,扫过一眼,又放在一边。找出最近的英文财报,对着跨境借款合同一点一点分析。

看了不久,抬起手轻轻按揉眉中。核查每一笔外债有没有备案,很多历史手续残缺,要补大量材料。

费渊盘腿坐在地毯上,后腰抵着沙发边缘,笔记本搁在茶几上。看了一会儿财报,眼睛发酸,手指按进眉骨里揉了几下,又接着看。茶几上的水杯空了,他没去接。地毯上散着几页打印出来的合同,捡起来的时候手指被纸划了一道,没出血,但他盯着那道白痕看了两秒才放下。

后来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反复看同一段字的,看了三遍也没记住,才把笔记本推到一边,靠上沙发底沿。灯光还亮着,他不想起来关,就那样闭了眼,慢慢蜷起身子。蜷在沙发上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和开关电源的声音,低低的嗡嗡声在黑暗里持续响着。他没有睁眼,也没有起来关灯。那些声音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像是房间自己长出来的呼吸。

天色彻底沉下来,门外又响起一阵敲门声,这已经是第二天了。

应该是去瑞士的安乐之旅没有通知到位,还是他的一个个朋友都觉得他做为一个社会边缘人,会死在家里,所以才要时不时开门收尸。

费渊打着哈欠抱怨,凑近猫眼查看,来人并不是陆止暄,而是肖徊。肖徊是他的心理医生,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因为私自停药才导致肖徊亲自找上门。僵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瞬间绷紧了所有神经。来不及多想,他快步冲到早已搁置许久的药盒旁,迅速倒掉本该近期服用的药量,又胡乱扯了几张废纸塞进垃圾桶,巧妙掩盖痕迹。做完这一切,他将药盒端正摆放在茶几最显眼的位置,刻意营造出按时服药、规律复诊的假象。

费渊蹲在地上,把药盒摆正,推了一下让它对齐茶几边缘。又站起来退了一步,检查那个角度——不够自然,又上前挪了半寸,才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有些抖,攥了一下拳又松开。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的瞬间停了一下。他做了两次深呼吸,手心里的汗沾在金属把手上,不动声色地抹了一下,才拧开锁。

“好久没见了,怎么想起来找我了?”一只手撑在门把手。

忽然,被一个矮他少许的男人亲密的拥住。

“好久不见了,我好想你呢。”

费渊握在把手上的指尖收紧,这不是第一次,肖徊习惯用这种近距离接触。他用另一只手虚虚地回抱。

“是吗?”费渊轻轻歪头,“那怎么不早点找我?”他表现的再从容,还是能感受到自己加速的心跳,慢慢将重心放低。

“你又忘了吃药吗?”肖徊退到一旁,自然地用脚后跟踩掉鞋子,趿拉着袜子进屋。

他脸上挂着危险的笑,和陆止暄的截然不同。陆止暄的温柔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肖徊的笑意浮在表面,带着几分刻意。

“怎么会呢?”费渊余光扫过自己布置好的障眼法,确认看不出破绽,心里稍稍放下,抬手指向药盒,“刚吃呢。”试图扯出一个真诚的笑,想要蒙混过去。

肖徊拿起药盒,看了一眼里面剩下的药量,没说话。放下的时候说了一句“这盒快没了,记得下次复诊拿新的”。

“知道了。”

他看见沙发上没有合上的笔记本,随口问道,“又有工作?”

费渊应了一声。肖徊没有坐沙发,径直在茶几前蹲下来,膝盖着地,把笔记本拉到自己面前。翻了翻,一手撑着页边,一手指尖点着一行字划过去,像是真的在看什么。费渊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的后背,发现肖徊今天穿的袜子是深灰色的,左脚后跟有磨薄的一层。

他分心想了一下肖徊是开车来的还是走路来的——走路的话磨得不会那么整齐,开车的话要踩离合——又把这个念头压回去。肖徊翻了几页,又往回翻了半页,手指不知按到哪里,页面猛地退了出来,文件直接露在外面。

“这……抱歉,我不是故意的。”肖徊慌忙伸手,想要把页面复原。

“没关系,我来吧。”

肖徊的目光落在文件署名上,整个人顿住了,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诧异:“陆止暄,他找你了?”

肖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低头拍了拍裤腿,那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费渊没接话。

“陆止暄,他找你了?”肖徊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更平,像是把多余的诧异收掉了,只剩一个需要确认的事实。

费渊站在不远处的餐桌旁,倚靠着桌脚,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说到什么程度——指尖在桌缘上来回刮了一下。密码锁响了。两个人都没动,像是那串按键声把他们各自冻住了一秒。然后肖徊先转过头。费渊随之。

门自顾自开了,进来的人是陆止暄。

陆止暄绕过肖徊,脚步沉甸甸的,但落点始终是费渊的方向。那双眼睛隔了几步的距离看过来,像是确认了一件事,然后才继续向前。费渊无意识退后一步,撞到桌腿,疼痛从脚后跟蔓延,他只是蹙起眉头看了一眼。就莫名腾空被一双手轻松捞起,坐上桌子,拖鞋啪嗒掉在地上。

“你干什么?”

“严崇酏非要让我来找你上床。”陆止暄歪了一下头,像在想怎么措辞,然后说道。

“宴会结束了?!”肖徊猛地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费渊。那一眼很短,短到费渊不确定肖徊看见的是什么——他看见的是被按在桌子上的病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然后套上鞋就往外冲。门在他身后撞上,咔哒一声。

看着他跑出去,陆止暄把费渊的脸扳回来,手轻轻绕到背后,扣住他的腰。静静的,整栋别墅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错在一起。

陆止暄望着他,眉弓,眼尾,最后是唇角。身后的手配合着他,悄然带得更近。他忍不住将一只手抵着陆止暄的肩膀,并没有施力。鼻尖凑在一起,睫毛扫过下眼睑的触感,陆止暄停住了。

“严崇酏怎么这么讨厌,死糊糊,说你坏话。”说完,一下子倒在他的肩窝里。

费渊垂眼,看着倒在自己肩窝里的那颗脑袋。手从陆止暄肩膀上滑下来,落在桌面上。他缓了两秒才开口,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平,像是在处理一个不那么紧急的问题,哪怕他手心还贴在桌面上没有抬起来:“陆止暄,你监视我啊——怎么知道我家门密码?”

“没有,我说了从来不用,不难猜。”

声音贴着耳廓传过来,带着酒气。像是蒙了一层湿热的雾气,费渊异样的发热。他想问“那你猜了几次”,话到嘴边没说出来,因为陆止暄整个人又往下坠了一截,压得他肩膀发沉。

费渊扶着陆止暄的肩膀,脚从桌沿探下去,踩到地板。他的拖鞋早就掉了,光脚踩上去无声。陆止暄半个人压在他身上,他被那重量坠着,从桌上滑到地面。

他一点一点把陆止暄从肩上卸下来,拖过走廊,挪进客卧。

到了床边,他没力气扔了,弯腰把人放下去。膝盖跪上床垫,把那颗脑袋从肩窝里摘出来,搁在枕头上。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陆止暄的领带歪在一边,伸手——然后收回去了。

陆止暄睡得很沉,呼吸匀长,那张脸上找不到醉意之外的任何表情。费渊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叫醒他,也没有替他解领带。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只拖鞋。另一只还在餐桌底下。他没回去拿,光着一只脚走出了客房。

拿好换洗衣物,费渊抬手打开花洒,冷水拍打在皮肤表面,异样的温热没有随着它流淌下去,反而愈烧愈旺。他关掉花洒,水声戛然而止。站在那里没有动,靠上瓷砖,紧贴着冰冷的墙壁,他不敢低头,任由水从发丝流到脸颊,最后滴到身上。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有几秒——他才抬手抹了一把脸。水珠从下巴滑落,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轻轻攥紧,又松开。

浴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里的那一点不稳。他站着没动,等着那点不稳过去。

他走到走廊拐角时停了一拍。客卧的门没有关严,缝里透出一线暖色灯光。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门缝里什么动静都没有。他把视线收回来,踩着那只拖鞋走过去了。

他回到客厅,没开灯,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的笔记本还开着,屏幕已经暗了。他伸手碰了一下触控板,光重新亮起来,照在他脸上。那份财报停在第四十七页。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合上了笔记本。黑暗重新落下来,他靠着沙发背,光着的那只脚踩在地毯上,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