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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 规划开支,精细分配借款资金

搬到青溪镇的第四天,温晚做了一件她从拿到那两百万转账之后就一直在想、但一直没有腾出完整的时间来做的事情——她把那两百万认认真真地、一笔一笔地规划了一遍。

那天是三月十号,星期一。

青溪镇下了一场朦胧的雨。清晨六点半,温晚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了——不是麻雀,是一种她叫不上名字的鸟,叫声清脆得像有人在用银勺子敲玻璃杯。她从床上坐起来,披了一件开衫,走到窗前往外看。

地上湿漉漉的,红砖的缝隙里结着细细的水珠,在晨光中闪烁着微弱的银色光芒。枇杷树的叶子也被雨裹了一层边,叶子的轮廓被细细的雨线勾勒出来,像是一幅用白粉笔在黑纸上画的素描。那只不知名的鸟站在枇杷树的枝头,歪着脑袋看了温晚一眼,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温晚站在窗前,把手放在肚子上。三个月多,三个小家伙像三颗饱满的花生,安静地蜷缩在她的子宫里。医生说三胞胎在这个月份已经可以用多普勒听到胎心了,但温晚没有买多普勒,她不想每天都听、每天都确认、每天都活在“万一听不到了怎么办”的焦虑里。她选择相信它们。相信它们会好好地、顽强地、一天一天地长大。

她洗漱完,煮了一碗白粥,配了一碟酱菜,坐在厨房的小桌旁慢慢地吃了。吃完之后她泡了一杯红枣枸杞茶——红枣是苏曼琪上次带来的,枸杞是陈阿姨送的——端着杯子走到卧室,坐在缝纫机前,拿出一本新的笔记本。

笔记本是她专门去镇上文具店买的,牛皮纸封面,内页是空白的,没有格子也没有横线。她在封面上用铅笔写了两个字:“账本。”

翻开第一页,她写下了日期:二月一日。

然后在第一行的正中间,写下了那个数字:2,000,000。

她盯着那七个零看了几秒,深吸了一口气,翻到了第二页。

第二页上,她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形,把它分成了几个扇形。她不会用那些复杂的财务软件,也不懂什么资产配置的专业理论,她用的方法跟做衣服一样——打版、分割、拼接。先把整块布裁开,分成几块大的衣片,再把每块衣片细修,调整尺寸和形状,最后拼接成一件完整的衣服。

她先分出第一块大的扇形——孕期和生产的全部费用,从产检到住院生产到月子护理到新生儿用品,所有跟“把孩子生下来”有关的开支,全部归在这一块里。

然后她分出第二块——工作室的启动资金。她要在家里开一间小小的服装定制工作室,接一些线上的定制订单,在孩子出生之前尽可能地攒一些钱。这一块不需要太多钱,因为她不需要租店面,设备也基本都有——外婆的缝纫机、大学时买的老式锁边机、在网上淘的二手的熨斗和烫台。缺的是面料、辅料、包装材料和最初的推广费用。

两块大的分完之后,剩下的钱她一分都不打算动。那是她和孩子们的活命钱,是万一出现意外情况时的后路,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安全感。她把那块扇形涂成了深灰色,在旁边写了四个字:“不动资金。”

三个扇形画好了,她开始在每一个扇形下面写细项。

孕期和生产这块,她写得最慢,因为每一样东西都要查价格、比品牌、问过来人的经验。苏曼琪给她推荐了一个母婴类的APP,上面有各种孕期和生产费用的讨论帖,温晚一个一个地看,把有用的信息抄下来,再用自己的情况去折算。

产检费用。三胞胎属于高危妊娠,产检的频率和项目都比单胎多得多。常规的产检项目——血常规、尿常规、血压、体重、宫高、腹围——这些都不贵。但唐筛、无创DNA、大排畸、糖耐量测试,这些项目的费用就高了。最贵的是无创DNA,三胞胎做一次要三千多,而且很多医院不给三胞胎做无创,因为多胞胎的检测结果准确率会降低。温晚查了很多资料,最后决定不做无创,直接做羊水穿刺。羊水穿刺虽然有一定的风险,但对多胞胎来说,这是唯一能够准确检测胎儿染色体异常的方法。

她查了嘉兴妇保院的价目表,羊水穿刺的费用大概在五千到八千之间,三胞胎要做三次穿刺,单次穿刺的费用跟单胎一样,但要分别穿刺三个羊膜腔,技术难度更高,总费用在五位数以上。温晚在这个项目后面打了个问号,暂时没有填具体数字,她需要再咨询一下医生,确认三胞胎做羊穿的风险和必要性。

住院生产这块,是温晚最担心的部分。三胞胎几乎不可能足月生产,绝大多数在三十周到三十四周之间就会早产。早产儿需要在新生儿重症监护室住一段时间,具体住多久取决于出生时的体重和健康状况。她在网上看到过一些三胞胎妈妈的经验分享,有的宝宝只在保温箱里住了两周就出来了,有的住了一个多月,还有的住了三个月。

新生儿重症监护室的费用,一天就是好几千。三个宝宝,一天就是上万。

温晚在这个项目后面写了一个让她手抖的数字:200,000。二十万。她不确定够不够,但她必须留出这个预算,不能在这个环节上省钱。

她想起了外婆说过的话——“手艺人靠的是耐心。这一针一线,急不得,也省不得。”

生孩子也是一样的。养孩子也是一样的。

月子护理这块,温晚没有打算请月嫂,也没有打算去月子中心。那些都是奢侈品,不是她消费得起的。她打算自己坐月子——不,苏曼琪不会让她自己坐月子的。苏曼琪已经说了,她会在温晚预产期前一周请好年假,再加上春节假期,至少能凑出半个月的时间来照顾她。半个月之后,温晚就得自己来了。

她在月子护理那一栏写了几个字:“自己来,曼琪帮半个月。”

然后是新生儿用品。这是温晚最愿意花钱的地方,也是她最不愿意乱花钱的地方。她不愿意为了省钱而给孩子们用质量不好的东西——不安全的奶瓶、不透气的纸尿裤、含荧光剂的洗衣液、甲醛超标的婴儿床——这些便宜货的背后,是孩子们的健康和安全。但她也知道,母婴用品的价格区间大得离谱,同样是一张婴儿床,淘宝上有一百多的,也有上万的。她需要在“安全”和“奢侈”之间划一条清晰的界限。

她列了一个清单:

婴儿床三个。她查了很多资料,发现很多三胞胎妈妈会把三个宝宝放在一张大床上睡,这样既节省空间,也方便照顾。她决定买一张定制的加宽婴儿床,宽度一米八,长度一米二,放在卧室的大床旁边。这样她晚上一伸手就能摸到孩子们。

婴儿推车。三胞胎的推车是刚需,但价格不菲。她看上了一款并排式的三胞胎推车,三个座位并排排列,推起来稳当,折叠起来也不算太大。价格是三千多。她在后面打了个勾。

安全座椅三个。她没有车,但偶尔可能需要坐苏曼琪的车去产检或者去医院,安全座椅不能少。三个安全座椅,两千多。

婴儿服。这个不用买,她自己做。从新生儿的连体衣到三个月的小裙子小裤子,从夏天的短袖到冬天的棉袄,她全部手工缝制。面料已经看好了一些——新疆长绒棉的针织布、竹纤维的婴儿毯、双层纱布的包被——这些面料在淘宝上都能买到,价格不贵,质量也不错。

纸尿裤、奶瓶、奶粉、洗护用品、体温计、吸奶器、婴儿监视器……她一项一项地写,一项一项地查价格,一项一项地加总。最后得出了一个让她心跳加速的数字——光是新生儿用品的采购,就要花掉将近两万块。

她在那个数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写上:“可以接受。不省这个钱。”

她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阳光已经完全亮了起来,白霜在阳光中慢慢融化,枇杷树的叶子从霜白色变回了翠绿色,叶尖上挂着亮晶晶的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温晚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用手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小家伙们,”她轻声说,“你们要花的钱,妈妈已经算好了。你们只管好好长大,其他的事情交给妈妈。”

肚子里的三个小家伙当然没有回应。

但温晚觉得它们踢了她一下。

也许只是肠蠕动,也许是她的想象。

但她宁愿相信那是它们的回应——“收到,妈妈。”

接下来的一周,温晚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两件事上:一是继续细化她的资金规划,二是筹备工作室的启动。

资金规划越做越细,细到连“快递费”和“针线盒”这种小项都列了进去。她不是一个天生会理财的人,在温家的时候她从来没有管过钱——不是不想管,是没有钱可管。大学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每一分都是她自己挣的,但她从来没有认真地做过预算,因为她挣的钱刚好够花,没有任何余地去规划。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手里有两百万,这不是一笔可以随意挥霍的钱,这是一笔要撑起她和三个孩子未来好几年生活的钱。每一分都要花在刀刃上,不能浪费,不能出错。

她在笔记本的第三页画了一张表格,上面是每个月的固定支出预算:

房租:一千元

水电煤气:两百元

话费网费:一百元

食品日用品:一千元

产检交通:五百元

其他:一百元

合计每月固定支出:三千元。

她在三千元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写上:“一年三万六。可以接受。但不能超。”

写完之后她想了想,又在“食品日用品”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尽量自己做饭,少点外卖。水果可以买当季的便宜。肉去菜市场买,比超市便宜。”

然后又想了想,在“其他”下面加了一行:“不买衣服。不买化妆品。不喝奶茶。”

她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然后用笔把它划掉了。

不是因为她打算买衣服、买化妆品、喝奶茶,而是因为她觉得不需要写下来提醒自己。这些事情对她来说根本不是诱惑,而是奢侈品。她这辈子从来没有买过一件超过五百块钱的衣服,从来没有用过专柜的化妆品,从来没有喝过一杯奶茶。不是不想,是不敢。从十四岁开始,她花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挣的,每一分钱都要算着花,花完了就没了,没了就要去挣,挣不到就要饿肚子。

这种刻在骨头里的精打细算,不需要写在纸上提醒自己。

她已经用了二十二年了。

工作室的筹备比她想象的要顺利。

她把卧室的一角清理出来,在缝纫机旁边加了一张工作台,台上放着剪刀、直尺、曲线尺、滚轮、划粉、针线盒——都是她用了很多年的老工具,有些已经磨损得厉害,但用起来顺手,不想换新的。

她在客厅靠窗的位置放了一张小小的接待桌——就是之前那张餐桌,铺上一块她自己染的蓝印花布,摆上一盆薄荷,看起来倒也有几分工作室的样子。她打算先接一些线上的定制订单,不设实体店面,也不挂招牌,客源主要靠之前在“云锦纪”积累的一些人脉和苏曼琪的推荐。

苏曼琪在这件事上帮了大忙。

她在苏州的那家品牌策划公司,最近刚好在做一个扶持独立设计师的项目。她把温晚的作品集推荐给了项目负责人,负责人看了温晚的设计手稿和那三款“游园惊梦”系列的衣服照片之后,当场就决定把温晚纳入合作设计师名单。

“不过你要做好准备,”苏曼琪在电话里说,“独立设计师不好做,前期单子不会太多,价格也压得低。你先把名声打出去,后面会越来越好的。”

温晚说:“我知道。我不着急。”

她确实不着急。她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养胎,不是挣钱。工作室的收入能有一点是一点,不能本末倒置。如果为了赶订单而影响了身体和孩子的健康,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她在笔记本的工作室资金预算那一页,写下了第一笔支出——面料和辅料的采购费用,五千元。她打算先买一批基础面料,白色棉布、黑色亚麻、豆绿色真丝、藏青色羊毛呢,都是百搭的基础款,可以做很多种不同的设计。辅料也是基础的——丝线、扣子、拉链、衬布、粘合衬,每种买一点,先用着,不够再补。

然后是包装材料。定制服装的包装很重要,一件衣服从设计师手里到客户手里,中间经过快递运输,包装不好,衣服皱了、脏了、破了,客户的体验就很差。温晚定制了一批牛皮纸的服装包装盒,内衬是白色的雪梨纸,外面贴着她自己设计的品牌贴纸——贴纸上画着一台老式缝纫机和一枝桂花,下面用瘦金体写着“晚·手作”三个字。

包装盒的成本不高,两百个盒子加贴纸,总共花了六百块。但温晚觉得这六百块花得值,因为那是她的品牌第一次有了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体。以前“温晚”只是一个名字,一个印在“云锦纪”吊牌上的设计师署名。现在“晚·手作”是一个独立的、完整的、属于她一个人的品牌,虽然小得不能再小,虽然在庞大的服装市场里连一粒沙子都算不上,但它是她的。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品牌不是越大越好,是越真越好。”

然后她在旁边画了一朵小桂花。

二月中旬的时候,温晚做了第一次正式的财务复盘。

她把所有已经花出去的钱和所有预计要花的钱加在一起,跟那两百万做了一次对比。

产检和生产相关:预留了三十五万。其中包含羊水穿刺的费用估算一万五千元,住院生产的估算费用十五万元,新生儿重症监护室的预留费用二十万元——这个数字她不确定够不够,但她不能再多留了,因为剩下的钱还要支撑工作室和日常生活。

新生儿用品:预留两万元。她已经把大部分东西加入了购物车,等三月份的时候一次性下单。

工作室启动资金:预留五万元。其中面料辅料五千元,包装材料六百元,剩下的四万四千元作为流动资金,用来应对前期订单不足时的材料和运营成本。

日常生活:预留三万六千元一年。她打算在青溪镇至少住到孩子们半岁,一年的生活费三万六是够的,只要她不乱花钱。

不动资金:剩下的一百五十多万。这笔钱她存了定期,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那是她和孩子们的保命钱,是万一出现重大意外时的后路,是她在深夜里能够安然入睡的底气。

她把所有的数字加了一遍,又加了一遍,再加了一遍。三次结果都一样。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阳光透过枇杷树的枝叶,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眼皮是透明的淡粉色,阳光照在上面,能看到细小的毛细血管在微微搏动。她的呼吸很慢很轻,手放在肚子上,三个小家伙不知道在干什么,可能也在睡觉,可能在踢腿伸胳膊,可能在用她们还看不到东西的眼睛试图理解这个黑暗的、温暖的、充满了妈妈心跳声的世界。

温晚的嘴角微微上翘。

她想,她终于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让人焦虑的、关于钱的事情理清楚了。就像一个打版师把乱成一团的纸样一片一片地铺平、对齐、固定住,然后用裁剪刀沿着边缘利落地切割。线条清晰了,轮廓出来了,心里有底了。

剩下的,就是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每一步都踩实,每一步都不慌,每一步都像她缝进布料里的针脚一样,不急不躁,不偏不倚。

二月下旬的一天,温晚在院子里给薄荷浇水的时候,陈阿姨又趴在了矮墙上。

“温晚啊,你这肚子又大了不少啊。”陈阿姨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由衷的惊叹,像是看一个每天都在长大的奇迹。

温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确实又大了。四个月的肚子,比单胎六个月的还大,圆滚滚地撑在前面,像怀里抱着一个大西瓜。她弯腰已经有些困难了,剪脚指甲要坐在床上把脚抬起来,穿袜子要靠在墙边才能稳住身体。

“是大了不少。”温晚笑了笑,直起腰,把水壶放在地上,扶着枇杷树站稳。

陈阿姨的目光从她的肚子移到她的手上。温晚的手指上缠着几个创可贴,是前几天做样衣的时候被针扎的。陈阿姨可能以为那是做家务受的伤,没有多问,只是叹了口气说:“你一个人,什么都自己来,太辛苦了。”

温晚没有接话。她不想说自己不辛苦——那太假了。她确实辛苦,每天都辛苦。四个月的身孕,三胞胎的重量压在她的腰上、背上、腿上,站久了腰酸,坐久了背痛,躺久了腿肿。她每天晚上要起来上三四次厕所,每次都要扶着墙才能从床上爬起来。她的脚已经开始肿了,以前穿三十六码的鞋,现在要穿三十七码半的。她的血压也比以前高了一些,虽然还在正常范围内,但李医生让她每周都要去卫生院测一次,不能偷懒。

辛苦是真辛苦。

但她不能说“不辛苦”,也不能说“辛苦”。说“不辛苦”是在骗人,说“辛苦”是在诉苦。她不想骗人,也不想诉苦。所以她选择不说话,只是笑了笑,弯下腰继续浇水。

陈阿姨在矮墙上趴了一会儿,看温晚没有聊天的意思,就自己找话说:“你那个缝纫机,我天天听到你踩,你在做什么啊?”

温晚直起腰,想了想,说:“在做婴儿衣服。”

“三个孩子的?”

“嗯。”

“做那么早?还没生就做?”

“不早了。”温晚说,“现在不做,生了就没时间做了。生了之后要喂奶、换尿布、哄睡,哪还有时间踩缝纫机。”

陈阿姨点了点头,觉得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但说不上来。她在矮墙上趴了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温晚啊,你要是忙不过来,就跟我说。我虽然年纪大了,但帮你看看孩子、做做饭,还是可以的。”

温晚握着水壶的手紧了紧,眼眶又热了一下。

她来到青溪镇不到两个月,陈阿姨已经送了她好几次吃的——青团、粽子、萝卜干、腌笃鲜。每次都是隔着矮墙递过来,说“做了多了,吃不完,你帮我吃点”。温晚知道那不是“做多了吃不完”,那是专门做的。陈阿姨知道她一个人大着肚子不方便做饭,所以隔三差五地给她送吃的。

这种好,跟她从苏曼琪那里得到的好不一样。苏曼琪的好是汹涌的、热烈的、不计代价的,像一场夏天的暴雨,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把她淋得透透的,然后太阳出来,把她晒干,让她重新活过来。陈阿姨的好是安静的、细碎的、不声张的,像春天的毛毛雨,落在身上几乎没有感觉,但院子里的薄荷就是被这种雨浇绿的。

“陈阿姨,”温晚的声音有点哑,“谢谢您。”

陈阿姨摆了摆手,从矮墙上缩了回去,不一会儿她家院子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放着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咿咿呀呀的,在二月的春风里飘散开来。

温晚站在枇杷树下,听着陈阿姨家的越剧,闻着薄荷和泥土的味道,感受着肚子里三个小家伙若有若无的动静,突然觉得——日子虽然苦,但也不全是苦的。

甜的东西还是有的。

就像枇杷树,冬天的时候光秃秃的,看起来快死了。但到了春天,新芽就从枝头冒出来了,嫩绿色的,毛茸茸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睫毛。

温晚踮起脚尖,拉下一根枇杷树的枝条看了看。枝头上果然冒出了几颗米粒大小的新芽,嫩绿色的,带着一层细细的白绒毛,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快了。”温晚松开枝条,拍了拍手上的灰,“再等等,夏天就来了。”

她转身走回屋里,在缝纫机前坐下,踩动踏板。

吱呀,吱呀,吱呀。

老缝纫机的声音在安静的小院里回荡开来,像一首古老的、只有她一个人听得懂的歌。

她今天要做的是妹妹的第一件小裙子。

豆绿色的棉布,领口绣一圈细小的茉莉花,下摆做成荷叶边的形状,裙摆上绣三朵小小的桂花——一朵代表一个孩子。

她在纸上画好了款式图,在布料上用划粉画好了裁片,拿起剪刀,沿着划粉的线条一剪一剪地裁开。

布料很软,软得像云朵。剪刀很锋利,是她前阵子刚磨过的,刀口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她的手很稳,稳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裁出来的布片边缘整齐,弧度圆润,没有任何毛边。

裁好之后,她拿起针,穿好线,开始缝。

第一针扎进布料里的时候,她想起了外婆。

外婆说:“囡囡,第一针最重要。第一针扎对了,后面的就不怕了。”

她现在就是在扎第一针。

不是在做一件小裙子,而是在为她自己、为她的三个孩子、为她们四个人的未来,扎下第一针。

这一针,她扎得很深。

深到布料都微微皱了起来,深到线头都没入布纹里看不见了,深到她的指尖被针扎出了一个细小的红点,血珠渗出来,被她用嘴唇吮掉了。

不疼。

早就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