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一天,温晚在院门口挂上了一块小小的木牌。
木牌是她自己做的。她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从建材市场买了一块废弃的松木板,用砂纸打磨光滑,然后用烙铁在木板上烙下了几个字——“晚·手作”。烙铁的温度很高,松木被烫出焦褐色的痕迹,字迹的边缘微微发黑,像是用炭笔写上去的。木板下方烙了一枝桂花的图案,花很小,只有米粒大小,但每一朵花都烙得很认真,花瓣的弧度、花蕊的点缀,一样不少。
她把木牌用麻绳穿起来,挂在院门口的铁栅栏上。铁栅栏已经生锈了,棕红色的铁锈蹭在麻绳上,染出一小片暗沉的颜色。木牌在春风中轻轻晃动,阳光照在上面,烙字的焦痕在光影中格外清晰。
没有鞭炮,没有花篮,没有开业仪式。她一个人站在院门口,看了看那块木牌,然后转身走回屋里,坐到了缝纫机前。
工作室就这样开张了。
开业第一天,没有人来。
温晚没有着急。她知道在小镇上开一家成衣定制店,不会有人从天上掉下来。她需要时间——让人们知道她的存在,让口碑慢慢积累,让那些潜在的客户一个一个地找上门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缝纫机前,做衣服,做更多更好的衣服,把每一件都做得比上一件更精细。
她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每天至少工作六个小时,上午两小时,下午三小时,晚上一小时。不能坐太久,坐久了腰受不了;也不能站太久,站久了腿会肿。她要在这个“尚且灵活”的阶段里,尽可能地多做几件样衣,多接几笔订单,多攒一点钱,多积累一些客户。
三胞胎的预产期在八月中下旬,她现在四个月,还有四个月左右的时间可以工作。四个月,一百二十天。她要在这一百二十天里,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全部做完。
她把这句话写在了笔记本的新一页上,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横线下面,是她今天要做的事情清单:
上午:完成妹妹的第二条小裙子(豆绿色,领口绣茉莉花,裙摆绣三朵桂花)
下午:开始做大哥的第一件小衬衫(浅蓝色,领口绣竹叶,袖口折边)
晚上:整理面料库存,给淘宝上的面料供应商下单补货
清单很简单,每一行字都写得工工整整,笔画清晰,没有连笔,没有涂改。
她拿着清单看了几秒,然后拿起剪刀,开始裁布。
开业第三天,温晚接到了第一个订单。
那是一个周四的下午,温晚正在院子里晾刚染好的一块蓝印花布。布是她在淘宝上买的白色坯布,自己用板蓝根叶子煮的染液染的,颜色不是很均匀,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浅,但正因为不均匀,反而有一种手工染布特有的、灵动的、自然的层次感。
她刚把布搭在晾衣绳上,就听到院门外传来一个声音:“请问,这里是做衣服的吗?”
温晚转过身,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院门口,手里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女人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素面朝天,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看起来像是附近社区的居民。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条粉色的连衣裙,脚上踩着一双小凉鞋,正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院子里的枇杷树。
“是的,”温晚走过去,把院门打开,“您想做衣服?”
女人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女儿下个月过四岁生日,我想给她做一条新裙子。去年在镇上那家裁缝店做了一条,做工不太好,穿了一次就开线了。我听隔壁的陈阿姨说,这边新开了一家做衣服的,过来看看。”
温晚把母女俩让进屋里,把客厅那张铺着蓝印花布的桌子收拾了一下,请她们坐下。她给小女孩倒了一杯温水,又从厨房拿了两个陈阿姨前几天送的红糖发糕,放在小女孩面前。
小女孩看了看发糕,又看了看妈妈,妈妈点了点头,她才拿起来小口小口地吃。
“您想做什么样式的裙子?”温晚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准备记录。
女人想了想,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给温晚看。照片上是一条浅粉色的公主裙,蓬蓬的纱裙摆,胸口有一圈珍珠装饰,背后有一个大大的蝴蝶结。这种款式在淘宝上到处都是,几十块钱就能买到,但看照片的质量,实物大概就是那种穿一次就开线的货色。
“这种款式能做吗?”女人问。
温晚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小女孩。小女孩很瘦,肩膀窄窄的,腰很细,腿很长,穿那种蓬蓬裙其实不太合适,会显得整个人被裙摆吞掉了,头重脚轻。
“可以做,”温晚说,“但我想给您一个建议。”
女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裁缝会对款式提建议。在大多数人的认知里,裁缝就是“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的手艺人,不需要有自己的审美和判断。
“您女儿的身材比较纤细,”温晚指了指小女孩的肩膀和腰,“蓬蓬裙的裙摆太大,会把她整个人压住,看起来不太协调。我建议做一个A字型的连衣裙,裙摆不要太大,但在腰线这里做一个收褶的设计,会显得比例更好看。颜色还是用浅粉色,但不要用那种亮晶晶的纱,用棉麻混纺的面料,透气、舒服,孩子跑起来也方便。”
女人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看一眼自己的女儿,像是在想象温晚描述的那个画面。
“那……珍珠装饰呢?”女人问。
“珍珠装饰可以换成手工绣花。”温晚说,“在领口绣一圈小雏菊,白色的,小小的,比珍珠更精致,也不会掉。珍珠是粘上去的,洗几次就掉了,绣花是缝在布上的,穿到不能穿都不会掉。”
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蝴蝶结呢?背后的蝴蝶结可以保留吗?”
“可以保留,”温晚笑了笑,“小女孩都喜欢蝴蝶结。我可以在蝴蝶结的中间缝一颗木质的扣子,不要太大,小小的,跟蝴蝶结的比例协调,也不会硌到后背。”
女人越听越高兴,连连点头:“好好好,就按你说的做。多少钱?”
温晚在心里算了一下。面料成本大概三十块,人工至少要花四五个小时,绣花更耗时,领口那圈小雏菊至少要绣两个小时。如果按市场价来算,这条裙子至少要收两百块。但这是她的第一个订单,客户是邻居介绍的,定价不能太高,太高了会把人吓跑。
“一百二。”温晚说。
女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么便宜。“一百二?包括绣花?”
“包括绣花。”温晚说,“不过工期要一周,因为我怀孕了,不能赶工,要慢慢做。”
女人的目光落在温晚的肚子上,这才注意到她圆滚滚的小腹。她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大概想问“你一个人啊”“你老公呢”之类的问题,但看到温晚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任何诉苦或者求助的意思,就把那些话咽了回去,只说了一句:“你慢慢做,不着急。下个月生日前做好就行。”
温晚拿出软尺,给小女孩量了尺寸。胸围、腰围、肩宽、裙长、袖长,每一个数据都量了两遍,确认无误后记在本子上。
小女孩全程很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偶尔抬起头看看温晚,露出一个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
温晚看着那个笑容,心都要化了。
她想,她的三个孩子以后也会这样笑吧。大哥二哥大概不会这么乖,小男孩都是皮猴子,上蹿下跳的,能把她气死。妹妹可能会乖一些,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睁着大眼睛看她踩缝纫机。
她在心里把那个画面保存了下来,像一个设计师把灵感画在手稿上一样,存进了记忆的最深处。
第一个订单完成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浅粉色的棉麻面料是她从常熟的面料市场淘来的,质感柔软,透气性好,颜色不是那种刺眼的亮粉,而是一种很温柔的、像樱花一样的淡粉色。领口的小雏菊她绣了两天才绣完,每一朵花都有六片花瓣,花心用黄色的丝线打了一个小小的法国结。蝴蝶结中间的木质扣子是她从一盒老扣子里翻出来的,褐色的,圆圆的,表面有天然的木头纹理,跟粉色搭在一起意外的和谐。
她把裙子做好之后,挂在院门口的铁栅栏上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苏曼琪。
苏曼琪秒回了三个字:“好漂亮。”
然后又是一条:“我也想要。”
温晚笑着摇了摇头,把裙子从铁栅栏上取下来,叠好,装进她定制的牛皮纸包装盒里,系上麻绳,在绳结处别了一小枝从院子里摘的薄荷。
当她把包装盒递到那个女人手里的时候,女人打开盒子的瞬间,眼睛就红了。
“太好看了,”女人的声音有点抖,“比我预想的还要好看一百倍。”
她当场又下了两个订单——一件给女儿的春秋外套,一条给自己夏天的连衣裙。
温晚把订单记在本子上,在“待完成”那一栏写下了两行新的字。她的订单清单从一行变成了三行,从三个变成了更多。
她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一个订单一百多块,一个月如果能接二十个订单,就是两千多块。虽然不多,但够付房租和水电了。再加上之前预留的生活费和工作室启动资金,她和孩子们的日子不会太难过。
只要订单能持续下去。
她把那种“万一订单断了怎么办”的焦虑压了下去,告诉自己不要想那么多。她现在能做的,就是把手头的每一个订单都做好,做到让客户满意,让客户愿意推荐给朋友,让口碑一点一点地积累起来。
就像她做衣服一样——一针一线,不急不躁。
三月的第二周,温晚接到了一个意外的订单。
那天她在菜市场买菜,正蹲在菜摊前挑西红柿,旁边一个老太太突然拍了她的肩膀一下。
“姑娘,你是不是那个做衣服的?在xx小区那边的?”
温晚站起来,手里的西红柿差点掉在地上,赶紧接住了。她看着那个老太太,不认识,但老太太认识她。
“是的,我是做衣服的。”温晚说。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肚子上停了一下,然后说:“我孙女的幼儿园下个月要搞一个什么‘亲子活动’,要求家长和孩子穿一样的衣服,就是那种……叫什么来着……亲子装。你能不能做?”
温晚的心跳快了一下。
幼儿园。亲子装。这是一个她之前没有想过的市场——小镇上的幼儿园、小学、社区活动,经常需要定制的服装。这些订单量不大,但稳定,而且是重复性的。今年做了,明年还会来找她。
“可以做。”温晚说,“您孙女在哪个幼儿园?我方便去跟老师聊一下吗?”
老太太说了幼儿园的名字——青溪镇中心幼儿园,就在温晚住的地方往南走两条街,走路不到十分钟。
温晚当天下午就去了幼儿园。
幼儿园的园长姓王,四十多岁的女人,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话的声音很温柔,像是幼儿园老师特有的那种声线。她看到温晚挺着肚子走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搬了一把椅子让她坐下,又倒了一杯温水。
“您就是那个新来的裁缝?”王园长好奇地打量着温晚,“我听我们班上的李老师说,她女儿在你那里做了一条裙子,好看得不得了。”
温晚笑了笑,没有谦虚,也没有自夸,只是把手机里那条粉色裙子的照片翻出来给王园长看。
王园长一看,眼睛就亮了。
“这条裙子真的是你做的?绣花也是你自己绣的?天哪,这绣工也太好了吧。你看这个小雏菊,花瓣的弧度都不一样,是有层次的,不是那种死板的机器绣花。”
温晚点了点头:“手工绣的,每一朵都不一样。”
王园长把手机还给温晚,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们幼儿园每年六一儿童节都要搞活动,每个班要出一个节目。今年的主题是‘江南’,小朋友要穿那种……怎么说呢,就是那种江南水乡的风格,小旗袍、小褂子之类的。我们之前都是在淘宝上买的,质量不好,穿一次就不能穿了。今年我本来想找人定做,但镇上的裁缝店做不了这种风格。”
温晚的心跳加速了。
小旗袍。小褂子。江南水乡的风格。这是她最擅长的领域。她在大学的时候专门研究过江南地区的传统服饰,从吴地水乡妇女的蓝印花布袄裤,到苏州评弹艺人的刺绣旗袍,到嘉兴灶头画里的民间服饰纹样,她都研究过、画过、做过。
“我可以做。”温晚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我可以设计一套‘江南’主题的童装系列,每个款式都融入水乡元素,比如蓝印花布、盘扣、绣花、滚边。价格不会太贵,但做工和质量保证比淘宝好。”
王园长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下周带几个样衣过来看看,如果合适,我们就合作。”
温晚从幼儿园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三月的春风很暖,吹在她的脸上,带着油菜花的甜香。青溪镇周边的田野里,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色的花海从镇子边缘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像一块巨大的金色地毯铺在大地上。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油菜花的味道装进肺里。
然后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说:“小家伙们,妈妈接了一个大单。”
肚子里的三个小家伙可能正在睡觉,没有给她任何回应。
但她不在乎。
她知道它们在那里,那就够了。
接下幼儿园的订单之后,温晚的日子变得更忙了。
她每天早上七点起床,煮粥、吃早餐、在院子里走两圈。八点到十点是她的“黄金工作时间”,因为早上精力最好,肚子也还没那么重,坐得住。她利用这两个小时做最费脑子的工作——设计款式图、打版、调整纸样。
十点到十一点,她会站起来活动一下,去菜市场买菜,或者去邮局寄快递,或者在院子里晒一会儿太阳。不能一直坐着,医生说三胞胎的孕妇要避免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否则会增加血栓的风险。
十一点到十二点,她做第二段工作,这个时间段她主要做一些不需要太多脑力的重复性工作——锁扣眼、扦边、熨烫、剪线头。
中午她会在十二点准时吃午饭。午饭很简单,大多是早上煮的粥配上两个菜,或者一碗面条。她现在严格控制饮食,不能吃太咸,不能吃太油,不能吃太甜,因为医生警告她要预防妊娠期高血压和糖尿病。
下午一点到两点,她会午睡一会儿。午睡是她搬来青溪镇之后养成的习惯,以前她从来不午睡,总觉得那是浪费时间。但现在不行了,三胞胎对她的身体消耗太大了,如果不午睡,下午根本没有精神工作。
下午两点到四点,她做第三段工作。这个时间段她主要做缝制工作——把上午裁好的衣片缝在一起,做成成衣。
四点到五点,她会出门走一走。不是散步,是“走一走”。三胞胎的肚子太重了,她走不快,走快了会喘,会腰疼,会假性宫缩。她走得很慢,像一只笨拙的企鹅,一步一步地挪。
晚饭后,她还会工作一个小时,通常是在缝纫机前做那些不需要太多精力的小活——钉扣子、绣花、包边。缝纫机吱呀吱呀的声音在夜晚的小院里回荡,有时候陈阿姨会隔着矮墙喊一声“温晚啊,早点睡,别太累了”,她就应一声“好”,然后把灯调暗一点,继续踩。
这样的日子,从周一到周日,没有休息。
但她不觉得累。
不是不累,是不觉得累。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好像身体明明已经很疲惫了,腰酸背痛腿肿,但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充实感,像是一口井,井水满满的,快要溢出来了。那种充实感覆盖了所有的疲惫,让她在每一个清晨都能从床上爬起来,坐到缝纫机前,踩动踏板,开始新的一天。
她不是在为别人工作。
她是在为她自己、为她的孩子们、为她们四个人的未来工作。
每一个针脚,都是给孩子们多一分的保障。每一件衣服,都是给未来多一分的准备。每一笔收入,不管多小,都在告诉她——你可以的,你一个人也可以的。
三月底的时候,温晚完成了幼儿园的样衣。
她做了三套。
第一套是小女孩的改良旗袍,浅蓝色的棉麻面料,领口和袖口用深蓝色的布条滚边,盘扣是蝴蝶形状的,是她手工编的。裙摆上绣了一条小石桥的图案——就是青溪镇上那座最古老的石桥,单拱,桥身上长满了青苔,桥下是一条窄窄的河道。她把那座桥用丝线一针一针地绣在裙摆上,桥拱的弧度、青苔的层次、河水的波纹,全都绣得精细入微。
第二套是小男孩的小褂子加阔腿裤,面料是蓝印花布,但她没有用那种传统的满地印花,而是自己重新设计了纹样——水波纹,不规则的、流动的、像河水一样的水波纹。蓝底白花,清新淡雅。小褂子的领子是立领,扣子是盘扣,阔腿裤的裤脚卷起来一截,露出里面的深蓝色里布。
第三套是一件亲子装的外套。她用了最素净的白色亚麻,不加任何纹样,只在领口内侧绣了一行小字——“青溪·荷风”。那是她给这个系列取的名字。
三套样衣做好之后,她把它们熨烫平整,挂在衣架上,拍了照片发给王园长。王园长看到照片,二话没说就打了电话过来:“明天上午你来幼儿园,跟老师们见个面。”
第二天上午,温晚把三套样衣装进防尘袋,提着去了幼儿园。
王园长召集了所有班级的老师,在活动室里开了一个小型的“订货会”。老师们看到那三套样衣的时候,反应跟王园长一样——眼睛亮了。
“这个绣花也太精致了吧,这个石桥,你看桥洞下面的水纹,一根一根的,不是印上去的,是绣上去的。”
“这个蓝印花布的纹样是你自己设计的吗?太好看了吧,比传统的那种好看多了,传统的印花太密了,小朋友穿起来显老气,你这个水波纹的疏密有致,很清爽。”
“这个外套的版型太好了,你看肩线,不是那种直直地下来的,是有一点弧度的,小朋友穿起来活动方便又不垮。”
温晚站在旁边,听着老师们一句一句地夸,脸上带着笑,心里在飞速地算账——这批订单的数量、工期、成本、利润。
“王园长,”温晚等老师们夸完了,才开口,“这批衣服你们打算做多少套?”
王园长想了想:“我们幼儿园有六个班,小班、中班、大班各两个,每个班二十到二十五个孩子。如果每个孩子做一套,大概一百三十套左右。但这个要看家长的意愿,不是强制的。你先按一百套准备,具体的数字我下周给你。”
一百套。
温晚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百套童装,每套就算只收五十块的工费——她已经把面料成本压到最低了,工费不能再低了,再低就要亏本——一百套就是五千块。如果加上面料和辅料的费用,这是一个将近两万块的大单。
她在心里迅速地算了一遍工期。一百套衣服,以她现在的速度,至少要两个月。她还有三个月的孕晚期,到六月底她的身体应该还能撑得住。七月份进入孕晚期之后,她就不敢保证还能不能工作了。
“可以。”温晚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这批衣服要分批次交货,不能一次性全部做。我身体状况不允许赶工,我要保证每一件衣服的质量,也要保证我和孩子的安全。”
王园长看了看她的肚子,理解地点了点头:“没问题。你分三批交货,每批三十多套,赶在六一之前全部做完就行。”
温晚从幼儿园出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太激动了。她靠在一棵香樟树上,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那股想要尖叫的冲动压了下去。
一百套。将近两万块的订单。这是她独立接到的第一个大单,是“晚·手作”的第一桶金,是她对自己、对孩子们、对未来交出的第一份答卷。
她拿出手机,给苏曼琪发了一条消息:“曼琪,我接到幼儿园的订单了,一百套。”
苏曼琪的回复不到十秒就来了,只有两个字:“牛逼。”
温晚看着那两个字,笑出了声。她的笑声在青溪镇的老街上回荡开来,惊动了路边一只晒太阳的橘猫,橘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踩着优雅的步子走开了。
温晚擦了擦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笑出了眼泪——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拎着空了的防尘袋,一步一步地走回家。
她的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不是因为累了,而是因为她想走得慢一点,多感受一下这一刻。这一刻的太阳,这一刻的风,这一刻的空气里的花香,这一刻的心跳和感动。
她想把这个时刻记住。
等以后孩子们长大了,等有一天他们问她“妈妈,你以前是怎么一个人把我们养大的”,她可以把这个时刻讲给他们听。
那一天,阳光很好,风很暖,油菜花开遍了田野。
妈妈接到了一个很大的订单,很开心,很开心。
开心到想哭。
四月初,温晚开始分批制作幼儿园的订单。
第一批三十三套衣服,她用了三周的时间完成。每天坐在缝纫机前,面料的裁片在她手中一片一片地变成成衣,缝纫机的针脚在布料上留下一排排均匀的痕迹,像是一行行无声的日记,记录着这个春天的每一个清晨、每一个午后、每一个夜晚。
她给每一件衣服的内侧都绣了一个小小的标记——一朵桂花,或者一片竹叶,或者一弯水波纹。那是“晚·手作”的签名,是她留给每一件衣裳的印记,也是她留给自己的纪念。
有一天晚上,苏曼琪来青溪镇看她,看到她在缝纫机前忙得头都不抬,忍不住说:“温晚,你悠着点,别把自己累垮了。”
温晚没有抬头,手里的针线没有停:“我知道分寸。”
“你知道个屁。”苏曼琪把一杯热牛奶放在她桌上,“你已经连续工作好几个小时了,起来走一走,喝点东西。”
温晚这才停下来,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她拿起那杯热牛奶,喝了一口,奶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曼琪,”她说,“你知道吗,我以前在温家的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一间自己的工作室,不用大,能放下外婆的缝纫机就行。我想做很多很多衣服,让很多人穿上我做的衣服,然后跟我说‘温晚,你的衣服真好看’。”
苏曼琪坐在她对面,托着下巴看她。
“我现在就在做这件事。”温晚说,“虽然不是在什么高级的写字楼里,不是在什么大品牌的设计部里,而是在这个小镇上,在这个小院子里,用这台老掉牙的缝纫机。但我在做。我在做我自己的衣服,接我自己的订单,挣我自己的钱。”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嘴角弯了起来。
“而且我不是一个人在做。它们陪着我。”
苏曼琪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伸手过来,在温晚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站起来说:“我去给你煮碗面。”
温晚点了点头,喝完了那杯热牛奶,踩动缝纫机,继续工作。
吱呀,吱呀,吱呀。
老缝纫机的声音在四月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一首不知名的催眠曲,哄着院子里的一切入睡——枇杷树睡着了,薄荷睡着了,墙角的野猫睡着了,天上的月亮也快要睡着了。
只有温晚还醒着。
不是不想睡,是不舍得睡。
因为每多做一个针脚,她就离那个她梦想中的日子更近一步——那个有院子、有阳光、有三个孩子在枇杷树下跑来跑去的日子。
她想快一点走到那一天。
但她不着急。
她有的是耐心。
手艺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