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针丝绕流年 > 第11章 第十一章 临盆待产,医院迎来三个小生命

第11章 第十一章 临盆待产,医院迎来三个小生命

八月的江南,热得像蒸笼。

青溪镇的老街上,暑气从石板路的缝隙里蒸腾上来,扭曲了远处的景象。知了在枇杷树上没完没了地叫着,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一遍一遍地拉一把走调的二胡。陈阿姨家的空调外机嗡嗡地转着,水滴不断地滴在矮墙上的牵牛花叶子上,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

温晚坐在院子的藤椅上,双脚泡在一盆凉水里,肚子大得像一座小山。

三十六周。三胞胎能撑到三十六周,在医学上已经算是奇迹了。绝大多数三胞胎在三十四周之前就会迫不及待地来到这个世界,而她的三个孩子,不知道是体谅妈妈一个人不容易,还是单纯地在妈妈肚子里待得太舒服了,硬是撑到了三十六周,一个都没有提前跑出来。

但温晚知道,撑不了太久了。

她的身体已经发出了明确的信号——脚肿得穿不进任何鞋子,只能穿苏曼琪在网上给她买的加大码的洞洞鞋;手指肿得握不住针,缝纫机已经停了快两周了;血压在一百四和九十之间反复横跳,李医生每次给她量血压都皱着眉,说要密切监测,一旦超过临界值就必须住院。

最要命的是假性宫缩。从三十五周开始,她的肚子就会不定期地发紧、变硬,像有人在里面把子宫像拧毛巾一样拧紧,持续几十秒,然后松开,过一会儿又来一次。李医生说这是身体在为真正的分娩做准备,是正常的,但如果宫缩变得规律、频繁、伴有疼痛,就必须马上去医院。

温晚把待产包准备好了。

待产包是一个大号的旅行袋,里面装着她和孩子们住院期间需要的一切东西——她的换洗衣物、洗漱用品、产褥垫、卫生巾、吸奶器;三套婴儿连体衣、三条包被、三顶小帽子、三双小袜子,都是她自己做的,豆绿色的是妹妹的,浅蓝色的是两个哥哥的。她把每一件小衣服都叠得方方正正,按大小排好,装进独立的密封袋里,袋子外面用马克笔写着“沐阳”“景珩”“知夏”。

名字是她想了很久才定下来的。

沐阳——长子的名字。沐,沐浴的沐,意思是润泽、恩惠;阳,阳光的阳。她希望这个孩子像阳光一样温暖、明亮、有力量。作为三个孩子里的老大,他会是弟弟妹妹的榜样,会是这个小小家庭的支柱。她希望他能扛得起这份责任,但也希望他不会因为这份责任而失去自己本该有的光芒。

景珩——次子的名字。景,景色的景,意思是风景、光景;珩,是古代佩玉上方的横玉,稀少而珍贵。这个孩子会有读心术——虽然温晚还不知道,但命运已经写好了剧本。她希望他能像一块美玉一样,温润、内敛、不张扬,但又有着不可替代的价值。一个有读心术的孩子,最需要的不是如何去听,而是如何不被听到的声音淹没。她希望“景珩”这个名字能成为他的锚,让他在别人内心的惊涛骇浪中,依然能找到自己的平静。

知夏——幼女的名字。知,知道的知,意思是了解、懂得;夏,夏天的夏。她出生在八月,夏天的尾巴,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温晚希望她像夏天一样热烈、自由、无所畏惧。一个有预知能力的孩子,最怕的不是看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而是被那些“不好的东西”吓住了,不敢往前走。她希望“知夏”这个名字能告诉她——不管你能看到什么,都要勇敢地去活,去过好每一个夏天,去晒每一次太阳,去淋每一场雨。

三个名字,每一个都是她在无数个夜晚翻来覆去地想、一遍一遍地写、一个字一个字地推敲,最终定下来的。她不懂那些高深的取名学问,不懂五行八卦,不懂笔画吉凶。她只是在给她的孩子们找三个字,三个能陪伴他们一生的字,三个能在他们迷茫的时候给他们力量的字。

她把这三个名字写在待产包外面的标签上,然后拉上拉链,把待产包放在卧室门口,靠在床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枇杷树上,知了还在叫。

八月了,枇杷早就熟了,也被吃光了。陈阿姨帮她把枇杷摘了下来,满满一篮子,金黄色的,圆滚滚的,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甜香。温晚吃了十几颗,剩下的做了枇杷膏,装在玻璃罐里,放在冰箱最上层,等孩子们大一点了可以泡水喝。

她看着窗外那棵枇杷树,想起了搬来那天。

那是二月末,春天刚刚才来,枇杷树光秃秃的,看起来快死了。陈阿姨说“明年五月就结果了”,她不信。但现在八月了,枇杷已经熟过一茬了,她吃到了,很甜。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吧。你以为它不会好,但它就是会好。你以为枇杷树不会结果,但它就是会结。你以为你一个人养不活三个孩子,但你就能养活。不是因为你有多厉害,而是因为日子本身就有一种力量,推着你往前走,不管你愿不愿意,不管你准备好了没有。

既然日子推着你走,你就走吧。别回头,别害怕,别想太多。

一步一步地走。

总会走到的。

八月十号,温晚办理了住院手续。

李医生在八月第一周的产检时发现她的血压已经升到了一百五——九十五,尿常规里出现了微量蛋白,这是妊娠期高血压的典型表现,如果不及时干预,可能会发展成子痫前期,对母亲和胎儿都有生命危险。

“不能再等了。”李医生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把单子递给温晚,“明天就去嘉兴妇保院办住院,我已经跟那边的产科主任打过招呼了。你的情况,随时都可能要剖。”

温晚接过住院单,看着上面“高危妊娠,建议立即住院”几个字,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从知道是三胞胎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她发抖是因为激动——这一天终于来了。她等了八个月,二百四十多个日夜,终于要见到她的孩子们了。

她给苏曼琪打了电话。

“曼琪,医生让我住院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苏曼琪的声音炸开了:“什么时候?今天?明天?我马上请假,我现在就买票——”

“明天。”温晚打断她,“你不用急,我自己去办住院。你周末再来,反正剖腹产要提前约,不是住进去马上就剖的。”

“你自己去?你一个人?你大着肚子自己办住院?”苏曼琪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温晚你是不是有病?你在青溪镇住了八个月脑子住坏了吗?你一个三十六周的三胞胎孕妇,自己去医院办住院?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打120让他们去接你?”

温晚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了一点,等她吼完了才说:“那你明天来。”

“我现在就去买票!”苏曼琪说完就挂了电话。

温晚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把待产包从卧室门口拎到客厅,放在门边。她又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证件、现金、银行卡、产检病历、住院单。身份证、医保卡、户口本——她没有户口本,她的户口还在温家的户口本上,她不想回去拿,也不想让刘桂香知道她怀孕的事。她咨询过医院,没有户口本也可以住院生孩子,只是办出生证明的时候会麻烦一些,但不是不能办。

她把所有的东西都整理好,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把脚泡进凉水里,看着窗外的枇杷树。

知了还在叫。

她想,这是她在家里听的最后一次知了叫了。下次回来的时候,她就不再是一个人回来了,她会带着三个孩子一起回来。三个。一个小小的婴儿车都塞不下的三个。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里面的动静。三个小家伙大概也感觉到了什么,今天格外活跃,在里面翻来覆去地动。她能分辨出谁是谁了——沐阳在最下面,头已经入盆了,不怎么动,但偶尔会伸一下腿,踢的是她的右肋。景珩在中间,是最爱动的那个,整天在里面翻跟头,一会儿头朝上,一会儿头朝下,让她怀疑这个孩子以后是不是要当体操运动员。知夏在最上面,紧贴着妈妈的胃,是最安静的那个,偶尔伸一下小手,在她的肚皮上撑出一个小小的鼓包,像是一个小小的句号。

她把手放在知夏撑出的那个鼓包上,轻轻地按了按。鼓包缩回去了,然后又伸出来,像是在跟她玩一个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的游戏。

温晚的眼眶红了。

“知夏,”她轻声说,“明天妈妈就能见到你了。沐阳,景珩,妈妈也能见到你们了。妈妈有点紧张,你们紧不紧张?”

肚子里的三个小家伙当然不会回答。

但她觉得她们的手脚动得更欢了,像是在说——“妈妈,我们也很紧张,但我们更想见到你。”

八月十一号,嘉兴市妇保院。

苏曼琪早上七点就到了温晚的家门口。她不是从苏州来的,是从上海来的——昨晚她连夜回了上海,开了父母的车,一大早就从上海开到青溪镇,全程不到一个半小时。

“上车。”苏曼琪摇下车窗,下巴朝副驾驶的位置一抬。

温晚把待产包放进后备箱,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安全带勒在她的肚子上面,勒得不太舒服,她把带子往下拽了拽,让它卡在骨盆的位置。

苏曼琪发动了车,看了她一眼:“紧张吗?”

“不紧张。”温晚说。

“骗人。”

“有一点。”

苏曼琪踩下油门,车子驶出了小区大门,拐上了通往嘉兴的大路。车窗外是大片的稻田,八月的稻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风吹过的时候像一片绿色的海,波浪一层一层地推向远方。

温晚靠着车窗,看着那片绿色的海,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孩子们的活动。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曼琪,”她说,“你说生孩子疼不疼?”

苏曼琪正在开车,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我又没生过,我怎么知道?”

“你是女人,你就不能想象一下?”

“我不想想象。”苏曼琪斩钉截铁地说,“我以后不生孩子,我要领养。我这个人怕疼,连打耳洞都不敢,你让我生孩子?门都没有。”

温晚被她逗笑了,笑着笑着肚子就紧了——假性宫缩又来了。她深吸一口气,等宫缩过去,然后说:“那你以后领养的孩子,算我的半个干儿女。”

“凭什么算你的半个?你是亲姨妈,不是干妈。我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咱们不分你我。”苏曼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但温晚知道,这句话一点都不随意。

这是苏曼琪给她的另一个承诺,比那两百万更重,比那两百万更让她想哭。

她没有哭。她只是把脸转向车窗,看着那片绿色的稻海,在车窗玻璃的倒影里看到自己的嘴角弯成了一个很大的弧度。

嘉兴市妇保院在嘉兴市区的南边,是一栋白色的十层建筑,门口停满了车。苏曼琪绕了两圈才找到停车位,停好车后帮温晚拎着待产包,两个人一起走进了门诊大楼。

产科在五楼。电梯里的人很多,苏曼琪把温晚护在角落里,用身体挡住人群。温晚靠在电梯壁上,手里攥着住院单和身份证,心跳得很快。

她不是第一次来这家医院。之前的大排畸、羊水穿刺、糖耐量测试都是在这里做的。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是来住院的,来生孩子的,来结束这段漫长的、辛苦的、充满了不确定性的孕期的。

到了五楼,苏曼琪帮她办了住院手续。前台护士看了温晚的肚子和住院单,立刻叫来了一个医生。医生姓方,是产科副主任,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有一种让人莫名安定的气质。

“温晚?”方医生翻了翻她的病历,“三十六周三胞胎,妊娠期高血压,尿蛋白微量。你的情况我们之前就讨论过了,今天先住院观察,明天做个全面检查,如果条件允许,后天安排剖腹产。”

后天。八月十三号。

温晚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日期。八月十三号,农历六月廿七,宜嫁娶、宜出行、宜入宅、宜动土。她昨天在网上查了,是中国民俗里的黄道吉日。

她不知道这些民俗有没有科学依据,但她需要一个好日子。一个让她相信一切都会顺利的好日子。

后天,就是那个好日子。

住院手续办好了,病房在七楼,三人间。温晚被安排在最靠窗的那张床,窗户朝南,能看到嘉兴市区灰蒙蒙的天际线和远处不知道是山还是云的一抹黛青色。

苏曼琪把待产包放在床头柜上,开始帮温晚收拾东西——把洗漱用品放进卫生间的架子上,把换洗衣物叠好放进衣柜,把产褥垫和卫生巾放在床头,方便随时取用。

温晚坐在床上,看着苏曼琪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这种情绪里最多的是感激,但又不全是感激。还有一些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心疼。苏曼琪不是她的家人,不是她的爱人,只是她的大学室友、她的朋友。但在这八个月里,苏曼琪为她做的事情,比温晚的家人二十二年为她做的还要多。

“曼琪,”温晚开口了。

苏曼琪正在叠一条毛巾,头也没抬:“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苏曼琪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把叠好的毛巾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靠在柜子边上,双手抱胸看着温晚。

“因为你是温晚。”苏曼琪说,“因为你是那个从小城阁楼里走出来的、靠自己考上大学的、一个人拖着行李箱来上海的温晚。因为你是被命运按在地上摩擦、却每一次都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的温晚。”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

“因为你在B超屏幕上看到三个心跳的时候,说的不是‘我该怎么办’,而是‘我舍不得不要它们’。因为你在所有人都不看好你的时候,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撑到了三十六周。”

苏曼琪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仰起头,把眼泪逼了回去,然后重新看着温晚。

“我这个人,这辈子没什么信仰,不信神,不信佛,不信星座,不信塔罗牌。但如果你问我信什么,我信你。温晚,我信你。”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温晚的眼泪先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也没有躲,就让它掉。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经过颧骨,经过脸颊,经过嘴角,最后滴在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她不是一个容易哭的人。以前不是。但自从怀孕之后,眼泪变得很浅,浅得像一层薄冰,稍微有点温度就会裂开。苏曼琪的话就是那个温度,不高,不烫,刚好能让冰面出现第一道裂缝。

“好了好了别哭了,”苏曼琪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你一哭我也想哭,等会儿护士进来看我们两个抱头痛哭,还以为你得了什么绝症。”

温晚被她说得又哭又笑,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

“曼琪。”

“嗯。”

“后天你会在吗?”

苏曼琪看着她,笑了:“我连产房都要进,你信不信?”

温晚也笑了。

窗外的天快要黑了,嘉兴的夜空看不到星星,但远处的高楼亮起了灯,一点一点的,像有人在天上钉钉子,钉出一幅看不清楚图案的画。

温晚躺在病床上,听着走廊里护士推车的轮子声、隔壁床婴儿的哭声、苏曼琪在折叠床上翻身的窸窣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她想,这是她最后一次一个人睡了。

从后天开始,她的身边会有三个小小的、软软的、需要她时刻守护的生命。

她不怕。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八月十三号,清晨六点。

温晚被护士叫醒了。护士让她换上手术服,摘掉所有首饰,排空膀胱,做好术前准备。苏曼琪已经起来了,帮她扎了一个低马尾,用发夹把碎发别好,又用湿毛巾帮她擦了脸。

“紧张吗?”苏曼琪问。

温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面色苍白,眼圈乌青,嘴唇干裂,看起来像大病了一场。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有人在她眼底点了一盏灯。

“不紧张。”她说。这次是真的不紧张。

七点,护士来推她去手术室。苏曼琪跟在后面,一只手握着温晚的手,握得很紧。

手术室在六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温晚看到走廊尽头有一扇写着“手术室”三个字的银色大门,门上有一个圆形的窗户,窗户里面是刺眼的白光。

推车的轮子在走廊的地板上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温晚躺在推车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像是时间在一帧一帧地快进。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五岁时外婆握着她的手教她走第一针,十四岁时在厨房里说“我自己挣学费”,十八岁时拖着行李箱走出那条青石巷,二十二岁时从江哲手里拿回那套西装,二十三岁时在1220房间里被一只滚烫的手扣住手腕,三个月后在B超屏幕上看到三个搏动的小光点。

那些事情像一部被按了快进键的电影,一帧一帧地从她眼前掠过,快到来不及看清细节,只能看到颜色的变化和光影的流动——灰色的、黑色的、亮白色的、豆绿色的、浅蓝色的、深藏青色的。

手术室的门打开了,护士把她推进去。

苏曼琪被拦在了门外。温晚在被推进去之前,侧过头看了一眼苏曼琪。苏曼琪站在门口,两只手紧紧攥着门框,指节泛白,嘴唇在发抖,但她对温晚笑了笑,比了一个口型——“加油。”

温晚也笑了,比了一个口型——“等我。”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

手术室里的灯很亮,亮得刺眼。温晚被移到了手术台上,麻醉师在她背后扎了一针,凉凉的液体从脊椎流入,下半身开始慢慢失去知觉。

方医生站在手术台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沉稳的眼睛。他在她的肚皮上画了一道线,碘伏的凉意透过皮肤,传到她的意识里。

“温晚,手术马上开始。”方医生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很清晰,“你放松,不要紧张,一切都会很顺利的。”

温晚点了点头,把目光投向天花板上那盏无影灯。灯很亮,亮到她看不清灯的轮廓,只看到一团白光,像太阳,像外婆说的那轮会一直跟着她的月亮。

她想,外婆。

外婆,你看到了吗?你的囡囡要当妈妈了。

手术刀划开皮肤的时候,她没有感觉。麻药让她的下半身变成了不属于她的东西,她只能通过医生的动作和器械的声音来推测手术进行到了哪一步。

第一个孩子出来的时候,她听到了哭声。

不是那种微弱的、像小猫叫一样的哭声,而是响亮的、中气十足的、像是在宣布“我来了”的哭声。

“大宝,男孩,体重两千三百克,评分十分。”方医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温晚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流进了耳朵里。

第二个孩子紧接着就出来了,间隔不到两分钟。哭声比第一个还响亮,像是在跟他大哥比赛,看谁哭得更大声。

“二宝,男孩,体重两千一百克,评分十分。”

第三个孩子出来的时候,哭声小了一些,不是虚弱,是那种温温柔柔的、像唱歌一样的哭声。

“三宝,女孩,体重两千零五十克,评分十分。恭喜你,三个都很健康。”

三个。三个评分都是十分。三个体重都超过了两千克,在三十六周的三胞胎里,这是非常难得的。

温晚躺在手术台上,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听到方医生在缝合,听到护士们在讨论“这个小姑娘真厉害一个人怀着三胞胎”,听到器械碰撞的叮当声,听到那些她听不懂的医疗术语在空气中飘来飘去。

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声音——三个孩子的哭声。

此起彼伏的,交织在一起的,像一首没有任何旋律但比任何旋律都好听的歌。

她不知道方医生是什么时候缝完的,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被推出手术室的,不知道苏曼琪在门口等了多久。她只知道当她被推回病房的时候,三个小小的、用包被裹着的婴儿床被推到了她的床边。

她侧过头,看到了他们。

第一个孩子,沐阳。皮肤有点皱,像所有刚出生的婴儿一样,脸上还有白色的胎脂。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黑色的眼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安静地看着这个世界,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安静地、认真地看着,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思考。

第二个孩子,景珩。皮肤比沐阳红一些,头发更黑更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在跟谁较劲。他的嘴巴一张一合,不是哭,是在找吃的,小嘴在空气中吸吮着,发出细小的、吧唧吧唧的声音。

第三个孩子,知夏。三个里面最小的,也是最白净的。她的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贴在眼睑上,呼吸轻而慢,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像一只在阳光下晒肚皮的小猫。

温晚伸出手,先摸了摸沐阳的小手。那只手太小了,小到只能握住她的一根手指。但沐阳握住了,握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她又摸了摸景珩。景珩正在找吃的,感觉到了妈妈的手指,以为是奶嘴,小嘴立刻就凑了过来,含住了她的指尖,用力地吸吮。温晚被他吸得痒痒的,忍不住笑了。

最后她摸了摸知夏。知夏没有醒,小手软软地摊在包被上,像一朵刚刚绽放的、还没有完全展开花瓣的花骨朵。温晚用指腹轻轻地抚摸着她的手背,从手背到手腕,从手腕到小臂,一寸一寸地,像是在摸一块最珍贵的丝绸。

“沐阳,”她轻声叫第一个孩子的名字。

“景珩,”她叫第二个孩子的名字。

“知夏,”她叫第三个孩子的名字。

三个名字,像三颗种子,被她亲手种在了这个世界上。

从今天起,这个世界上多了三个叫这些名字的人。他们会哭,会笑,会跌倒,会爬起来,会犯错,会改正,会爱,会被爱,会活出属于他们自己的人生。

而她,他们的妈妈,会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走远。

但她不会追。

她会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针线,做他们的衣裳。

做一辈子。

苏曼琪是在孩子们出生后一个小时才进来的。不是她不想进来,是护士不让。新生儿重症监护室有严格的探视规定,虽然三个孩子评分都是十分,不需要住保温箱,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要在观察室待两个小时才能转到普通病房。

苏曼琪等在观察室外面,趴在玻璃窗上往里看,看到三个小小的婴儿床并排摆着,三个粉雕玉琢的小家伙躺在里面,一个睁着眼睛安静地观察世界,一个闭着眼睛拼命地找吃的,一个睡得像一只小猪。

她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大学四年,她哭过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但那天她哭了,哭得稀里哗啦的,哭到护士给她递了一整盒纸巾才止住。

“他们太可爱了,”她一边擦眼泪一边跟护士说,“你看那个妹妹,她睫毛好长啊,像洋娃娃一样。”

护士笑着说:“你是孩子什么人?”

苏曼琪愣了一下,然后说:“我?我是他们亲姨。亲的。比亲的还亲。”

两个小时过去了,三个孩子被转到了温晚的病房。

苏曼琪跟着推车一起进来,看到温晚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但眼睛是亮的,亮的像有人在她眼底点了一盏灯——不,是三盏。

“温晚,你看到了吗?他们太漂亮了。”苏曼琪的声音还在抖。

温晚笑了:“你刚才在外面哭了对不对?护士跟我说了。”

“我没有。”

“护士说有人趴在玻璃上哭得跟死了老公一样。”

“……那个护士嘴真大。”苏曼琪咬牙切齿地说。

温晚笑出了声,笑到伤口疼,赶紧收住。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被手术刀切开又被针线缝合的疼痛压了下去,然后伸出手,拉住了苏曼琪的手。

“曼琪。”

“嗯。”

“谢谢你。”

苏曼琪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哭出来,她只是握紧了温晚的手,点了点头,然后低头去看那三个小家伙。

沐阳还是睁着眼睛,安静地躺着。景珩还在找吃的,嘴巴吧唧吧唧的。知夏还在睡,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

苏曼琪看着他们,突然说了一句:“温晚,你给他们取的名字真好。”

“好在哪里?”

“沐阳,沐浴阳光,一听就是个暖男。景珩,我查了,珩是玉佩上面的横玉,稀少又珍贵。知夏,认识夏天的热烈,自由活泼,肯定会是一个小棉袄”

她低头看着三个孩子,看着他们小小的、皱巴巴的、像三颗被水泡发了的花生一样的脸,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那种感觉不是幸福——幸福太轻了,轻得像一个气球,随时都会飘走。她感觉到的是一种更沉的、更重的、像锚一样的东西,把她的心牢牢地固定在了某处。她不会飘走了,不会像以前那样,无依无靠地在这个世界上飘来飘去。她的锚在这里,在这张病床上,在这三张小小的婴儿床里,在这三个微弱的、均匀的、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中。

她到家了。

不是青溪镇的那个小院子,不是老屋的阁楼,不是上海服装学院的宿舍,不是“云锦纪”的工位。那些都是临时的住所,是她为了抵达这里而经过的驿站。

真正的家,在这里。

在这三个小小的、软软的、皱巴巴的、什么都不知道又好像什么都知道的小东西身上。

温晚伸出手,同时摸了摸三个孩子的小手。

三只小手,六根手指,同时握住了她的三根手指。

握得很紧。

像是在说——妈妈,我们抓住你了。你再也不会一个人了。

温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没有擦。

就让它们掉吧。

她想。

今天是值得流泪的日子。

她的孩子们,来到这个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