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晚递交辞呈的那天,苏州下了一整天的雨。
一月的雨不像夏天那样猛烈,而是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扯了一根怎么也扯不断的银线,从早到晚,绵绵不绝。雨水打在创意园的石板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把爬山虎的叶子洗得油亮。
温晚在早上九点走进顾蔓的办公室。
顾蔓的办公室在三楼的最里面,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一面墙是整排的书架,上面摆满了设计类书籍和面料样本;另一面墙挂着她历年来的代表作,从早期的稚拙到晚期的成熟,像一条看得见的成长轨迹。办公桌上有一盆文竹,修剪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只青瓷茶杯,杯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用金粉修补过,是金缮的工艺。
温晚在门口站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顾蔓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温晚推门进去,走到办公桌前,把事先打印好的辞职信放在桌上。辞职信的内容她改了很多遍,从长篇大论删到只剩几行字——“因个人身体原因,无法继续胜任当前工作,特此申请离职。”没有抱怨,没有诉苦,没有多余的解释。
顾蔓看了一眼那封辞职信,没有拿起来,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温晚。
她的目光在温晚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往下移动,落在她的小腹上。温晚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深灰色针织裙,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毛呢大衣,大衣敞着扣子,针织裙的布料贴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勾勒出一个虽然还不算明显但已经不容忽视的弧度。
顾蔓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了。
“多久了?”她问。
温晚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她没有试图隐瞒,也没有必要隐瞒。顾蔓是一个阅人无数的女人,四十多年的阅历让她一眼就能看穿那些年轻人自以为藏得很好的秘密。
“快三个月了。”温晚说。
“双胞胎。”
温晚愣了一下。她只跟苏曼琪说过三胞胎的事,没有告诉公司任何人。但顾蔓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像是她已经知道了。
“您是怎么知道的?”温晚忍不住问。
顾蔓端起那只金缮的茶杯,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你这两周来上班,走路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扶着腰,那是多胎妊娠才会有的反应,单胎在这个月份不会这样。你以前从来不在茶水间停留,最近连经过都绕着走,因为受不了咖啡的味道。你瘦了很多,但腹部却在长,这种不成比例的变化,不是单胎能解释的。”
温晚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带了十几年的设计团队,”顾蔓放下茶杯,看着温晚,“见过各种各样的设计师怀孕,单胎、双胎都见过。你应该知道,双胞胎的孕期风险很高,你需要好好休息,好好养胎。工作的事情,不用操心。”
温晚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她以为顾蔓会问她为什么不早点说,会问她孩子的父亲是谁,会问她是不是因为未婚先孕才要离职。但顾蔓什么都没问,只是说了“你需要好好休息,好好养胎”。这句话里没有八卦,没有评判,只有一个年长的女性对另一个女性最朴素的关心。
“顾总监,”温晚的声音有点哑,“对不起,我手头还有三个款式的设计稿没有完成,周敏那边——”
“周敏那边我会安排。”顾蔓打断了她,“你手头的设计稿,能完成的就完成,不能完成的交给别人。你不需要对公司说对不起,你对自己好一点就行。”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温晚。
“这个月的工资和绩效,我让财务提前算了。另外,你在‘游园惊梦’系列里设计的那三款衣服,公司打算作为下一季的主推款,设计师署名会保留你的名字。版税按照公司的规定,每个季度结算一次,会打到你的工资卡上。”
温晚接过信封,手指微微发抖。
设计师署名。版税。
这意味着,即使她离开了“云锦纪”,那三件衣服依然是她的作品,她的名字依然会出现在品牌的吊牌和宣传物料上。版税的收入虽然不会很多,但对于一个即将失去稳定收入、即将独自抚养三个孩子的单亲妈妈来说,每一分钱都至关重要。
“顾总监,”温晚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您。”
顾蔓摆了摆手,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以后如果还想做设计,‘云锦纪’的大门随时为你开着。”
温晚走出顾蔓办公室的时候,眼泪终于没忍住,在走廊里掉了下来。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加快了脚步,在同事们注意到之前,走进了楼梯间。
她从三楼走下来,经过二楼的茶水间,听到里面传来女同事们聊天的声音。有人在讨论周末去哪里逛街,有人在抱怨男朋友不记得纪念日,有人在分享新买的口红色号。那些声音那么平常,那么鲜活,像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事情。
温晚没有进去告别。
她不是一个喜欢告别的人。告别意味着结束,意味着要面对那些“以后还能再见到吗”“你要去哪里”“为什么要走”的问题。她没有办法回答这些问题,因为她的答案——“我怀孕了,三胞胎,我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我要去一个小城市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不是一个可以在茶水间里随口说出来的答案。
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她在一楼的前台放下门禁卡和钥匙,在访客登记本上签了名字和日期,然后推开了公司的大门。
雨还在下。
她撑开伞,走进了雨里。
创意园里的石板路被雨水打湿了,走上去有点滑。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放在了小腹上。这个动作已经变成了她的习惯,像呼吸一样自然,不需要经过大脑。
她想,这是她在“云锦纪”的最后一天。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一个有稳定工作、固定收入、明确职业路径的服装设计师。她是一个没有工作、没有丈夫、独自怀着三胞胎的未婚妈妈。
但她不害怕。
因为她有了计划。
温晚花了一周的时间来找安顿的地方。
她的条件很明确——上海周边的小城市,最好是县城或者镇子,租金便宜,生活节奏慢,离上海不要太远,方便苏曼琪来看她,也方便以后万一需要去上海的大医院产检和生产。
苏曼琪帮她一起筛选。两个人窝在温晚的小房间里,苏曼琪抱着笔记本电脑,一条一条地翻租房信息,温晚在旁边做婴儿衣服的款式图。她们像两支配合默契的球队,一个进攻,一个防守,分工明确,效率惊人。
“昆山?离上海近,但是房价不便宜,工业区多,环境一般。”苏曼琪念着。
温晚摇了摇头。
“太仓?还行,房价适中,到上海一个小时。但城区有点乱,我看网上说的。”
温晚还是摇了摇头。
“常熟?服装产业很发达,面料市场大,对你以后做衣服方便。但城区太大了,你可能想要更安静的地方。”
温晚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苏曼琪翻了十几页,突然停下来,把屏幕转过来给温晚看。
“这个地方呢?青溪镇,属于嘉兴,离上海一个半小时车程。小镇,不大,环境很好,有水有桥有老街,租金便宜得不像话。你看这套,一室一厅带小院,月租才一千二。”
温晚凑过去看了一眼。照片上的房子是一栋老居民楼的一楼,外墙刷着米白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但院子很好,虽然不大,但方正,铺着红砖,墙角有一棵枇杷树,树冠撑开来,像一把绿色的大伞。
她的目光被那个小院子吸引了。
院子。
她从小就想要一个院子。老屋的院子是外婆的,里面种了桂花树,每到秋天满院飘香。她跟着外婆在院子里晾布、晒被子、择菜、做针线,阳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碎金。
她想让她的孩子也在这样的院子里长大。
“就这里。”温晚说。
苏曼琪愣了一下:“你不看看其他的?这才第一个。”
“就这里。”温晚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确定,“有院子的。”
苏曼琪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劝。她知道温晚为什么选这个房子。因为那个院子,因为那棵枇杷树,因为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的样子。因为那是温晚心里“家”的样子。
“好。”苏曼琪说,“我帮你联系房东,明天去看房。”
青溪镇在苏州和杭州之间,属于嘉兴市辖下的一个小县城,从苏州坐大巴过去要一个半小时。温晚和苏曼琪第二天一早就出发了,大巴在高速公路上行驶,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了农田村庄,从农田村庄变成了水网交织的江南平原。
一月的田野是枯黄色的,稻子已经收了,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偶尔有一片鱼塘,水面泛着灰白色的光,塘边的芦苇已经枯了,白色的芦花在风中飘散。
大巴在青溪镇的车站停下。车站很小,只有两条公交线路和一个售票窗口,候车室里有几个等车的老人,背着蛇皮袋,说着温晚听不太懂的方言。
苏曼琪叫了一辆三轮车,跟司机说了地址。三轮车在老街上颠簸着前行,石板路被磨得光滑发亮,两旁的房子大多是白墙黑瓦的老式民居,有的门楣上还刻着模糊的雕花,墙角长着青苔。偶尔有一家小卖部或者早餐铺,卷帘门半开着,透出昏黄的灯光。
温晚看着窗外的一切,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里很像她长大的那座小城,又不完全一样。一样的是那种缓慢的、安静的、仿佛被时间遗忘的气息,不一样的是这里没有她的过去。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的故事,没有人会用那种好奇的、审视的、带着评判的目光看她。
她可以在这里重新开始。
房子比照片上看起来旧一些,但也比照片上看起来更有味道。
那是一栋五层居民楼的底层,楼应该是九十年代建的,外墙的米白色涂料已经斑驳,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修补痕迹。但院子比照片上大,红砖铺地,砖缝里长出了细细的青草,墙角堆着几盆枯萎的花,大概是前房客留下的。枇杷树比照片上看到的更高更茂盛,枝条伸展开来,几乎覆盖了半个院子。
室内是一室一厅,加上厨房和卫生间,总共不到五十平米。客厅铺着浅色的地砖,有些地方已经裂了,但打扫得很干净。卧室朝南,窗户对着院子,阳光从枇杷树的枝叶间漏进来,在白色的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厨房很小,但煤气灶、水池、橱柜都齐全。卫生间更小,转身都困难,但热水器是新的,马桶也换了新的。
温晚站在卧室里,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里的枇杷树,站了很久。
“怎么样?”苏曼琪从客厅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房东说最低一千一个月,半年起租,押一付三。我觉得还能再讲讲价。”
“不用讲了。”温晚说,“就一千,签一年。”
苏曼琪张了张嘴,想说你倒是讲讲价啊,但看到温晚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温晚的表情她很熟悉——就是那种“我决定了,不要再劝我”的表情。
“行。”苏曼琪说,“我去跟房东说。”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周,本地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嘉兴口音。她上下打量了温晚几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和身上扫了一遍,大概是在猜测这个年轻姑娘为什么要一个人来这种小镇租房。
“小姑娘一个人住啊?”周阿姨问。
温晚点了点头。
“上班还是上学?”
“在家工作。”温晚说,“做服装设计的,不用坐班。”
周阿姨又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她把钥匙交到温晚手里的时候,多说了一句:“这房子是老了一点,但住着舒服。院子里的枇杷树每年五月份结果,甜得很。你要是会做枇杷膏,到时候摘一些去做。”
温晚握着那把冰凉的钥匙,点了点头:“好。”
搬家是在一月底。
温晚的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一个编织袋,再加上那台老旧的飞人牌缝纫机——她特意回了趟老家,从老屋的阁楼上把它搬了下来。刘桂香看到她回来,第一句话是“你怎么又瘦了”,第二句话是“你那个工作一个月挣多少钱”。温晚没有回答,只是从阁楼上搬下缝纫机,说了一句“我走了”,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刘桂香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温建国坐在客厅里,还是跟以前一样,看着电视,什么都没说。
温晚把那台缝纫机搬上租来的小货车的时候,手指在斑驳的机身上抚摸了一下。机身上的“飞人牌”三个字已经快磨没了,只留下浅浅的凹痕,但脚踏板还能踩,皮带还能转,机针还能上下穿梭。
她把这台缝纫机从一座小城搬到另一座小城,从一个阁楼搬进另一个房间。它还是那台缝纫机,她也还是那个她——一个靠针线活着的人。
苏曼琪请了两天假,帮温晚搬家、收拾、布置。
她们把那间不到五十平米的小房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客厅靠窗的位置放了一张大桌子,既是餐桌也是工作台。卧室里放了一张大床——温晚特意买的,一米八的,因为她知道自己以后要跟三个孩子一起睡。
最花心思的是那间小院。
苏曼琪从淘宝上买了一套户外用的藤编桌椅,放在枇杷树下。温晚在墙角种了几盆薄荷和罗勒,还撒了一把桂花种子,虽然知道要等到秋天才能发芽,但她说“没关系,我等得起”。
缝纫机放在了卧室的窗边,正对着院子。温晚把外婆的绣花手帕铺在机身上,又从行李箱里拿出那套深藏青色的西装三件套——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它挂进了衣柜里。不是因为还舍不得,而是因为那套西装代表着她二十二岁之前的全部,好的坏的,甜的苦的,拥有的失去的,都在那套西装里了。
她不想扔掉那些。
她只是把它们收好,放在一个不会轻易打开的地方。
搬进青溪镇的第三天,温晚第一次遇到了邻居。
那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陈,住在隔壁单元的一楼。她家也有一个小院子,跟温晚的院子隔着一道矮墙,矮墙上爬满了牵牛花,冬天叶子落了,只剩下干枯的藤蔓。
陈阿姨在院子里晒被子的时候,看到温晚在枇杷树下坐着,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什么东西,就隔着矮墙喊了一声:“姑娘,新搬来的啊?”
温晚抬起头,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暗红色的棉袄,脸上带着一种典型的中国式邻里的、不设防的、带着好奇的热情。
“嗯,前天搬来的。”温晚站起来,礼貌地笑了笑。
陈阿姨把被子拍打了两下,挂在晾衣绳上,然后走到矮墙边,两只手搭在墙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像个小孩子一样趴在墙头上看着温晚。
“一个人住啊?多大了?做什么工作的?老家哪里的?”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打过来,温晚有些招架不住。她知道这不是恶意,只是小镇邻里之间的那种天然的、毫无边界感的好奇心。在她的老家,那些街坊邻居也是这样问问题的——“你一个月挣多少钱”“你对象做什么的”“你们什么时候要孩子”——这些问题在大城市里是禁忌,在小城镇里是日常。
“二十二。”温晚只回答了一个。
陈阿姨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但也没有继续追问。她的目光落在了温晚的肚子上——温晚今天穿了一件贴身的针织衫,三个多月的三胞胎肚子已经相当明显了,圆滚滚地撑在腰腹的位置,任何一个有经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孕肚。
“你这是……怀孕了?”陈阿姨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温晚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她想过很多种回答的方式——坦诚地说“我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或者含糊地说“我离婚了”,或者干脆不回答。但她在来青溪镇之前,就已经想好了一个答案。一个能让邻居们不再追问、不再猜测、同时也不会对她投来异样目光的答案。
“是的。”温晚低下头,用手摸了摸肚子,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不浓不淡的悲伤,“我先生上个月出了车祸,走了。我们还没来得及办婚礼。”
陈阿姨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心疼,从心疼变成了一种温晚很熟悉的、中国大妈特有的那种“我要对你好”的热情。
“哎呀,我的天啊,”陈阿姨从矮墙那边伸出手来,拍了拍温晚的肩膀,“这么年轻的,怎么就……你一个人怀着孩子,怎么过啊?”
温晚的眼眶红了一下——不是装的,是真的红了,因为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那些确实让她悲伤的事情,虽然那些事情跟“丈夫去世”毫无关系。但她把那些真实的悲伤借了过来,放在了这个虚构的故事里,让它们为这个谎言服务。
“慢慢过吧,”温晚的声音有一点哽咽,“总会有办法的。”
陈阿姨的眼眶也跟着红了。
从那天起,陈阿姨就成了温晚在青溪镇最热情的邻居。她会给温晚送自己做的青团、粽子、萝卜干,会在温晚出门的时候帮她看着院子里的衣服有没有被风吹跑,会在下雨天帮她收晾在院子里的布料。
最重要的是,她把温晚的“故事”传播了出去。
小镇的邻里传播效率高得惊人。不到一周,整栋楼、整条街、甚至整个社区都知道了一件事——新搬来的那个年轻姑娘,是个苦命的,未婚夫出车祸死了,留下她一个人大着肚子,怪可怜的。
这个故事的版本在传播过程中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未婚夫”变成了“丈夫”,“出车祸”变成了“生病去世”,“还没来得及办婚礼”变成了“刚领证就出事了”。但这些变化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没有人再追问温晚“你老公呢”,没有人再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她的肚子,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里都带着同情和善意。
温晚知道这个谎言迟早会有漏洞。孩子会长大,会问“爸爸呢”,邻居们会发现她从来没有“丈夫”的照片,会发现在她“丈夫去世”之后从来没有婆家的人来过。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现在她需要的是一个安静的环境,一个不用每天解释自己为什么大着肚子却没有男人的环境。
外婆说过,做衣裳的时候,有些线头是藏不住的,但你可以把它缝在里面,外面看不到就行。
这个谎言,就是她缝在里面的线头。
苏曼琪每周五晚上坐大巴来青溪镇,周日晚上再坐大巴回苏州。
每次来,她都会带大包小包的东西——吃的、喝的、用的、穿的。她会帮温晚打扫卫生、洗衣服、做饭,还会陪温晚去镇上的卫生院做产检。虽然卫生院的医疗条件远不如大城市的医院,但常规的产检项目都能做,而且医生知道温晚是三胞胎,格外上心,每次都会多嘱咐几句。
“你这个情况,到后期一定要去大医院生,”卫生院的李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慢条斯理的,“镇上卫生院接生单胎没问题,三胞胎风险太大,我们这里条件不够。你要提前联系好嘉兴或者上海的医院,最好在预产期前一个月就住进去。”
温晚每次都点头,把医生的话记在本子上。
一月底的时候,她做了第一次大排畸检查。苏曼琪陪她去了嘉兴市妇保院,做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检查。B超医生是个年轻的女医生,看到屏幕上那三个并排排列的小东西,忍不住“哇”了一声。
“三个都很好,”女医生一边做检查一边说,“这个是大宝,头围正常,心跳有力;这个是二宝,比大宝小一点点,但也正常范围;这个是三宝,最小的,但发育也符合孕周。你看,这个是手,这个是脚,这个是……”
温晚躺在检查床上,侧着头看着屏幕。她看不懂那些模糊的影像,但苏曼琪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嘴巴张得大大的,像个小孩子第一次看到魔术表演。
“那个是小**吗?”苏曼琪突然指着屏幕上的一处问。
女医生笑了笑:“是的,这个是男孩。”
“那那个呢?”苏曼琪又指着另一处。
“也是男孩。”
“第三个呢?”
女医生仔细看了看,说:“女孩。”
苏曼琪转过头看着温晚,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装了星星。
“温晚,你听到了吗?两个男孩,一个女孩。”
温晚听到了。她在屏幕上看不到那些细节,但她听到了那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她的眼眶又红了——最近她越来越容易哭,医生说是因为孕期激素变化,但她知道不只是激素的原因,而是因为她太高兴了。
两个哥哥,一个妹妹。
她已经在脑海里看到那个画面了——两个小男孩在院子里追着跑,妹妹坐在枇杷树下的小毯子上,手里抓着一只布老虎,咯咯地笑。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像金色的碎片。
“医生,”温晚的声音有点抖,“他们都很健康吗?”
“目前来看都很健康,”女医生说,“不过你是三胞胎,后面的风险会比单胎高很多,你一定要按时产检,严格控制体重,注意血压和血糖。三胞胎很容易早产,你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温晚把“早产”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她更加注意自己的身体了。每天按时吃饭,按时休息,按时散步。她在院子里晒早上九点的太阳,在屋子里做孕妇瑜伽——跟着手机上的视频学的,动作很慢,主要是拉伸和呼吸。她还开始给孩子们做衣服,用最柔软的棉布,最细密的针脚,一针一线地缝。
她先做的是妹妹的衣服。豆绿色的棉布,领口绣了一圈细小的茉莉花,跟温晚自己那件旗袍的花样一样。然后是两个哥哥的衣服,都是浅蓝色的,领口绣了小竹叶,简洁清爽。
她做得慢,但每一件都做得格外用心。针脚均匀,走线笔直,扣眼锁得光滑圆润,连下摆的折边都熨烫得服服帖帖。
她想让她的孩子们穿上她亲手做的衣裳,就像她小时候穿上外婆做的衣裳一样。
那些衣裳里缝着的不是布料和线,是爱。
一种她从来没有被给过、但决定毫无保留地给出去的爱。
二月的一天,温晚在院子里给枇杷树浇水的时候,陈阿姨又趴在了矮墙上。
“温晚啊,你这肚子越来越大了,几个月了?”
“快四个月了。”温晚说。
“四个月就这么大?你这不是一个吧?”陈阿姨的眼睛瞪圆了。
温晚犹豫了一下,但想到以后肚子会越来越大,瞒也瞒不住,就实话实说了:“三个。三胞胎。”
陈阿姨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型,久久没有合上。
“三个?!我的天老爷啊,你一个人,怀着三个,丈夫还……你这日子怎么过啊?”陈阿姨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同情,像是在替温晚承受着那份难以想象的辛苦。
温晚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弯下腰,继续给枇杷树浇水。水从壶嘴里流出来,渗进树根周围的泥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是在喝水。
枇杷树的叶子在二月的微风中轻轻晃动,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温晚的头发上、肩膀上、肚子上。
她想,五月份枇杷就熟了吧。
那时候她的肚子会更大,大到弯腰都困难,大到走路都要扶着墙。但她会坐在枇杷树下,吃着那些甜甜的枇杷,等着她的三个孩子从肚子里出来。
她想,那一定是很甜很甜的枇杷。
比这辈子吃过的任何东西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