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不想让白斩尘像个可怜的鳏夫一样他死了还要日日念着他。
想着想着巫恒轻轻笑了笑,自己前世或是对白斩尘意义非常,恨之入骨也算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可今生又未曾缠绵,自己怎么又没脸没皮的下意识将白斩尘划到自己情人那去。
一个小小的宫侍,还贪图什么皇帝的喜爱吗。
乱想。
巫恒敛眸,眸光落在白斩尘的腰间,竟是什么也未想了,视线从白斩尘腰间又挪到他的脸上,盯着他的眼睛,发了许久的呆。
呼啸的风好像都刮的极慢,他忍不住想前世,一点点的去细细抠挖左右不起眼的细节,天热凉羹,天冷锦棉,暖了冷了一点点糅杂在一起,把那点可怜又可笑的回忆一一拼凑。
像走马灯。
其实他没什么好留念的。
今生轮转重来都是上天恩赐。
让他多活了这一年半载。
巫恒或许早就死在了前世白斩尘塌上。
或许这一切都是人死之后的迷虚梦。
要不然他怎么会总觉得自己苟延残喘呢。
巫恒觉得,既然要死了,那还是给白斩尘留一个好一点的回忆吧。
于是巫恒将手中那朵莹润的小花递了过去,笑道:“名花配美人。”
他生了一双漂亮的狐狸眼,笑起来惹得人随之欣喜,但他也似乎还是少年心性,只说了这一句有些拙劣的喜祥话,便不再说旁的。
他说完便后悔了。
临了好像又闹笑话,巫恒脸上的**还未褪去,但也不想就这样将手中花取回,那阵法已经随去了。
白斩尘略抬着眸,瞧了瞧巫恒的眼睛,又看了看他手中的花儿,忍不住打趣,“你从我发间取的花儿,又再送回给我,那我若是接了,是该戴回发间,还是拿在手中呢?”
巫恒瞧着白斩尘的眼睛,又偏了眸去,嘟囔道:“有一种花,远远瞧着好像一树的红云,近了才瞧清楚是一朵朵小伞。”
白斩尘笑了一声,凑近道:“合欢吗?但是,与你给我的这朵花有什么关系?”
巫恒蹙着眉,这梦境真实的很,手中借着入梦灵勾画的阵法灼热,烫的他指尖生疼,“……没有什么关系。”
白斩尘接过巫恒递来的花儿,将其拿在手中把玩,那朵花四散着微弱的光,“这花儿长得奇怪,之前还从来没有见过,看来梦境也会造出没瞧过的东西来糊弄人呢。”
说着,白斩尘走到桥边,摘了一朵荷花,赠与巫恒道:“走吧,阿恒,回家。”
巫恒笑着接过,低头瞧那朵荷时,看见方才手指灼热处已经消失,果然那个催灵的阵法有用,施在‘转命珠’上,花儿莹润,将他的生机,赠与白斩尘。
也不知这法门是何人所创,真是怜悯,花儿拼命将予者生机转到揽者身上,不知它是否也为这情思生悲。
白斩尘往长桥对岸走,巫恒跟在他的身后,脚步轻快,好像这是一个再也普通不过的午后。
清润的风里带着荷香,那一双执剑人剑锋相较、光影瞬错,待两人来,也是止住了剑锋,略高些的人朝着两人笑,瞧不清他的模样,只听此人与身边人轻语,声音极磁,乍一听恍若雨后闷雷,缠绵沉润。
“时间不早了,尊上。”
身边那人却不是个沉稳的,将剑一撂,口中叫道:“这才练了多久啊,原来阿苍也喜好上偷懒了。”
叫阿苍的将那人丢的剑稳稳抓在手中,那剑竟随之变化,成了一方手镯。
只不过,那手镯上裂痕千般,甚为吓人,不知是否其主怜悯,裂痕间透着温润的滋养神力。
那瞧不清脸的男人笑着将那方镯子往那人腕上戴,“并不是偷懒,凡事有度,劳逸结合。而且哥哥不是说想看新话本吗?明日凡间佳节,前一日都有大的市集,哥哥能不能带着阿苍去瞧看瞧看?”
那人也笑,攥着那叫阿苍的衣袖,“一会哥哥一会尊上,要不就是师兄……阿苍对我的称呼还真是随心所欲。”
这话才落,白斩尘的梦境里,这两人便消散不见。
白斩尘面色未改,好像见过多次,只与巫恒继续往前。
远处亭中,有两人下棋,左右围了许多人。
执白子的肤色白净,脑袋上立着两只白色带着黑点的毛耳朵,巫恒一眼瞧去,只觉得那是一只虎妖。
还是白毛虎妖。
这虎妖娇气的很,被黑子围了失气,杀走九枚棋子,便闹起了脾气,攥着拳头耍赖道:“这个地方我没有看见,咱们重来好不好?”
虎妖的尾巴伸了过去,好似祈求一样,在执黑子那人小腿轻轻摆了摆。
执黑子的人哼笑了一声,修长且覆鳞甲的手指尖一下下敲着棋桌,“那直接让你赢好不好?”
虎妖气呼呼的,指着身边一身赤色羽衣的女子道:“丹啾,替我杀回来吧!”
女子的脸亦是瞧不清,但瞧着是极不情愿,“无趣,下了一年又一年,还是个臭棋篓子。我要走了。”
虎妖站起身来,“你去哪啊?”
“凝缘殿赐缘果将结果了,我们几个去看看。”
其他人影绰约,早就消散了个干净。
只有这下棋的三人许久都未消失,白斩尘定定看着他们,也不走近,就那么静静站着。
身边的巫恒也在消散。
白斩尘微微叹了口气,“终究是梦啊。”
巫恒点了点头,看来白斩尘是以为他巫恒也是梦境中人,并非真的是他。
巫恒也没问那三人是谁,瞧着那副模样,倒是与天界的四兽中三有相似之处。
可巫恒来不及想太多了。
这样说也是不确切。
将死之人,这里应该说是等死之人。他们想的东西也乱七八糟,到最后,他们往往会不知该想什么,在那么点零星的时间里,意识会一个劲的想东想西,却不会让人静下心来去仔细琢磨,于是这人会越来越焦灼,越来越急躁,因为想什么都没有意义。
彻底消散在白斩尘的梦境之前,巫恒索性什么也不想了,他瞧着白斩尘,万念俱寂。
而白斩尘瞧着不远处亭中那三人,眼眶泛着红。许久,白斩尘往前走,想要再看那亭中三人一眼,那三人消逝不见了。
怔愣片刻,白斩尘回头去看巫恒,原地亦是无人,只留了一支清雅的荷花。
他上前将那朵荷捡起,心里泛起失落来。
也不知东南如何,他或许醒不来了。
这大梦终时,该去往生了。
洗刷当世回忆,又要忘记一切了。
白斩尘手中捏着那支荷花,往前走,他的梦境全全然然将天界模样复刻,极远处朦胧光雾中,虚虚显现一个女子的轮廓。
再回想起来,不知又得等多少年了啊。
可长生是自己自愿弃掉的。
轮回转世,便会一世一忘。
梦里零星回想起些片段,能与之续上前缘,已经是天大的幸事,又怎么能奢求其他呢。
又怎么能恨临近生死才会将过去的事一一想起。
梦境的天边逐渐生出裂痕,白斩尘心想,这梦境破裂,他也该去往生了。
心里空落落的。
这一生又白费了。
吵嚷。
恸哭声将白斩尘吵醒了。
他有些疲惫的睁开眼,发觉身上痒痒的,面上还盖着一张黄纸,嘴里被堵了东西。
白斩尘有些生气,嘴中用力将那堵他嘴的吐了出去,只听“咣啷”一声,沉闷宝珠落地,骨碌碌滚动声惊得周遭哭声停了下来。
白斩尘又吹了一口气,那张黄纸被吹起,周遭顿时四起抽气声,不过这下子也终于能瞧清楚了,偏头看去,一众权臣被吓得大叫,更有一屁股坐在地上爬了三下没爬起来的,哭爹喊娘般喊陛下的,谁能想到朝廷一二品大员一个个将此地搞得好似闹市般吵嚷。
这群臣子也没想到皇帝还能死而复生。
厌喜在旁穿着祭司礼服,准备为皇帝驾崩之后的大丧仪。
她也没想到。
方才白斩尘已经断气了。
厌喜对柳生所说的转命珠没报多大希望,毕竟皇帝已经躺了那么久,灾情也严重,她没报多大希望。
白斩尘有些吃力的想坐起来,那群臣子个顶个的反应快,这皇帝活着是他们的天,死了那也是他们的地,半死不活死了又活那叫什么?
死了还能活,那皇帝陛下就是天地之子,预兆着我大丘朝受大灾依旧可以平安无事啊!
这是吉兆。
大臣们一下子就想通了。
皇帝陛下活着的时候将国土扩了一倍,死了又活那是吉人有天相,不愧是他们大丘的皇帝,地府都不敢收啊。
于是这群大臣痛哭着小跑上前,也没有说是怕鬼的了,他们对着白斩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个个表着忠心。
白斩尘借着这群臣子的力,坐起了身子,瞧着自己已经穿上了入皇陵的衣裳,指甲也都修剪过了,只是身上偶尔觉得痒痒,白斩尘问了一句,便有眼尖又大胆的大臣跪行上前,将他脖颈间一朵花儿取了下来,而后脑袋低低垂着,手中花儿被那臣子高高捧起,
“陛下,您看,是这个东西在您的衣裳里。”
奇怪了,那会与皇帝小殓,宫人可都是仔细的很,怎么会有一朵小花呢。
这可是大不敬啊。
大臣提议将那些与皇帝小殓的宫人处死,又见白斩尘摇了摇头,大臣立马转了话头,说这花儿呢,可能是上天眷顾吧。
是皇帝陛下有福气,凭空生了这花儿,算是上天垂怜。
白斩尘觉得身上还是痒,便让人解了衣,欲换上平常帝袍,这一解不得了,肩上碎烂处开满了淡粉色的花儿,仔细瞧去花尾有极细极软的线牵连。
循着这线去找何处生根,寻到了这榻下。
众人合力将那黑乎乎的东西拖了出来。
是个被无数细线根系缠绕干瘪的尸体。
白斩尘的手攥得极紧,本就苍白的肤色更显指节发青。
他呆呆瞧着塌下。
根系缠绕,一骨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