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恒闻此,也不再阻拦,往前与白斩尘并肩。
这梦里的路踩着虚虚实实,像走在棉花上,周遭有鱼浮空游走,有时在两人面前停留片刻,便一摆尾荡一击风走,许久,他们二人才过了森森长林,见一不算高的小坟包,旁边是个深不见底的洞。
厚重的灰土将台阶掩埋,白斩尘试着往下走,“就是这里了。”
下行,墓室内传来人声。
这洞中广阔无阻,灯火通明,却是没有半个人影。
只能听见人声吵嚷,嘻嘻哈哈,巫恒瞧这地方,极远处有一宫,地上铺着白玉砖,自脚下直直铺设到那宝宫处,再瞧那宝宫,角楼修着金顶瓦,玄色游廊,墙上处处刻着游龙飞凤,忽然宫门开了。
传来阵阵悦耳铃声。
一行女子身着玄色衣袍,衣衫上小而精巧的彩铃随着步子摇晃,她们各个脑后带着面具,乍一看好似头生双面。
巫恒道:“这便是巫司了吧。”
这行女子手中拿长羽,作舞而出,随其后又走来童男童女,两个孩子笑嘻嘻的跑过来。
童女抱住白斩尘的胳膊,用力摇晃,笑道:“生人不来死地,你们两个来这干什么?”
童男解释道:“妮妮,你前些时日当值,不知道,凡间地动,城楼陷落,许多人埋在了咱们附近。”
巫恒道:“听你的意思,这地方在梦境之外也是存在的?”
童男笑着点了点头,“是,我天熵人,便久待于此地,不入轮回,不巡往事。”
白斩尘道:“可否求几位引我等入宫?”
童男瞧着白斩尘的脸,点了点头。
两人跟着童男童女往这华宫中走,才进那门,门外的那群巫便起了舞,舞姿极劲,长羽猎猎。
巫恒回头看了一眼,见那群司巫各个七窍流血,祈福舞,仍未停。
童女笑嘻嘻抓起巫恒的袖子,快步引他往前,“两千年前,也有两个人来这呢,不过不是你们,这里的风光也不一样。”
巫恒道:“两千年前还有别人曾经来过?他们现在在何处?”
童女道:“那我们就不知道了。”
巫恒沉默片刻,问道:“你们这儿是什么地方,这座宫里曾经住着谁呀?”
童女仔细想了想这个问题,歪着脑袋回答道:“我们这里叫天熵,这座宫里住着吾皇跟公主,很久很久之前,吾皇参与神战,他再也没有回来。”
巫恒可惜道:“啊,原来是这样,瞧你们的衣着很是古早,你们的皇帝都能参与神战了,真是可惜,若是没有战死的话,也能封一个神将当了。”
要知道越是往前,能修行的人,修得的成果便越高。
童女一下子不乐意了,“你这人怎么说话的?吾皇才没有战死!”
巫恒干笑一声,回头去看白斩尘,梦境里,白斩尘与平常那般无异,那多所谓的‘转命珠’,莹润花儿正好好的钗在他发间。
白斩尘道:“我曾恍惚梦见过过去的事,与你家公主算是有过一面之缘,与你家陛下也算是故识。”
童男沮丧道:“我知道,我们认得你这张脸。但是我们举国上下的力量不足以再与活人交谈了。”
童女道:“其实他们两人身上一股死气,我们与他二人交流起来也不会消耗太多力量。”
白斩尘听童女这话,有些诧异的看向巫恒,“是否你与我接触太多,气息也会混乱?”
巫恒笑道:“这两个孩子乱说话的。”
童女微微笑着,上前来推巫恒的手臂,“我可不是乱说的,我们在这地下埋了不知多少个万年,生死之间的临界又怎么会看不透呢,而且若真要算年纪,你们俩还得管我们叫一声祖宗呢。”
童男童女长得都是清秀好看,一张孩儿脸说这样的话,不惹人恼,倒是让人觉得好笑。
巫恒问道:“既然你们两位是老资历,那我可否请教一个问题?”
童女道:“你问便是,我们定知无不言。”
巫恒道:“敢问两位是从何出看出死气的呢?”
童男解释道:“这便简单了,人族七窍三魂六魄,各处都有能瞧得,若是临近了生死界限,便双透阴阳,你二人或许瞧不清,我们两个看得可是清清楚楚。”
正说着,巫恒与白斩尘已是跟着这童男童女的指引,入了宝殿,瞧着布置,这殿主人似乎是个极其讲究的人,桌铺着锦纱,左右宫侍两列各捧香花,仔细看去,宫殿之间,左右皆是国色,美人如夏日野草。
有一清脆女声道:“我天熵久年不曾迎接远客,今日你们来,倒是让这地下国热闹了一二。沁儿,传膳来。”
说话的少女面若桃花,笑意盈盈,瞧身上服饰,料想便是这国公主。
白斩尘瞧见她,便笑道:“如今见公主无恙,我便心安了。”
公主所唤的那名叫‘沁儿’的侍女,小步轻移走了过来,相貌不俗,盈腰一握,一身翠绿长裙,手里捏着小扇遮了笑意,离近了白斩尘,在他身侧打趣道:“您若不见我们,还心焦不成?”
白斩尘道:“前世有缘分,今生便总惦念,与我祖辈同欠的恩情还未还上呢。”
公主道:“他或许有阻隔,有难处,一人有一人的劫难,我不怪他。这地界本就是我天熵的灾厄,天命定的。”
巫恒不知两人在说什么,许是白斩尘又梦见了前世的事情,但是如何能与这样一个地下国有牵扯呢?
思量之间,大殿已开宴,巫恒坐在白斩尘侧边桌前,时不时瞧看一眼白斩尘发上那朵莹润的小花,心想着这花儿外头流传的名字‘转命珠’。
若是转命,带个转字,便是要将一个人的生机替换给另一个人?
桌上佳肴,吃着一股土味。
只有葡萄美酒,算是甘甜。
公主道:“瞧你二人是长途赶来?”
白斩尘道:“二间流走,不算长途。”
公主道:“尊神安好?”
白斩尘道:“安好。”
公主轻笑一声,“这地方,神鬼难渡,祂那时来,也是临近生死界限,体虚至极,才赶了巧,与那蟾儿来。你二人生机还长,别长久在这里了,沾了土气,不就是沾了晦气?”
“沁儿,送客吧。”
那绿罗裙行走之间流转暗色华光,少女娇俏笑着走上前来,“两位客人,请随我来。”
两人还未反应过来,此间轰然褪色一般,仿佛一下子过了多年,殿中人消失了个干干净净,宝石蒙尘,蛛网密集。
仅有二人身前餐还冒着热气。
白斩尘轻叹一声,此间大梦消散,殿宇如烟散了,不知是否随着白斩尘心中所想,这梦境也随之所变。
不知是何处。
只瞧见大河之中荷花馥,有风吹来,荷叶随之翩飘。
中有一桥,平于水上,有花杆从中生出,硕大花骨朵重重垂下,水也漫漫,有一双人在这桥上试剑。
长什么样子,瞧不清。
远处有凤过,掠一路花火,大河岸处有亭,亭中有人影六七个,似乎少年模样,好是肆意。
白斩尘静静瞧着,不由得轻笑,“这样的景色,有多年未曾瞧了。”
梧桐年年生新叶,凤鸣总叫人追思。
巫恒跟在白斩尘身侧,两人想的各有不同。
一个在梦里,回想起了前几世,心里想啊,这一生在此结束也未尝不可,回天乏力,在这梦里多见几个故人,也算是圆了一桩心事。
皇帝又怎样。
皇帝也是凡胎肉长的。
没听说过哪个国的皇帝长生了的。
顶多是何朝何代的皇帝政功赫赫,死后封了神官。
没听说过谁当皇帝能成仙的。
乱吃药短命的倒是不少。
一帝死,还有旁人顶上。
况且他记起来另外几世,皇权于白斩尘来说,好像又没有那么重要了。
人这种生灵,就是很随性。
在一个框架中久了,便会习惯这个框架中的所有规矩。
若是一旦跳脱出去,那便像困兽出笼,左右不受约束,彻彻底底随心所欲了。
另一个,却是紧紧盯着那枚卡在白斩尘发间的花儿。
巫恒抿着唇,有些煎熬的想着。
这样死了,他还会有灵魂吗。
若是转命珠真的将自己的生机赠给了白斩尘,自己的灵魂若是随之消失,那白斩尘,还会记得他吗。
自己若是现在死了,那八百年后,生绝峰是否还会新进一个十岁以乞讨为生的小弟子。
他有些不甘,他自私的想要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他突然很恨,但又不知该恨什么,恨这天地无情?恨他自己经年愚笨?恨他与白斩尘不能如一对寻常伴侣?
他似乎谁也恨不得,要恨,就去恨前世巫恒自己滥杀成性,去恨前世,恨他把一切都搞乱搞砸,恨他自己斩断了与白斩尘的情缘后果。
他巫恒自作孽,好像只能恨自己。
白斩尘的目光还未落过来,他看大河,看花儿,看执剑那双人,看亭中少年少女。
未曾瞧他巫恒。
巫恒扯了扯嘴角,伸出手,想触碰白斩尘发间那朵花儿。
白斩尘偏头瞧来,对巫恒笑道:“怎么了?”
巫恒瞧着他的眼睛,潋滟眸里倒映着自己的脸。
他手顿在半空,“师尊发间落了朵花儿。”
随后又急忙补道:“若是师尊不介意,徒儿替师尊取下来。”
白斩尘颔首,唇边带着笑意,不知他是否神志不清了,唤巫恒,也不是当世的巫恒,不知他唤的是何年何月的巫恒,“好。一会我们回家吧,阿恒。我想吃翩翩蝶飞糕了。”
巫恒不知道什么是翩翩蝶飞糕,但也应着,修长白皙的手指将白斩尘发间那朵莹润花儿轻取下,低眸瞧了许久,又与白斩尘对视,酝酿了许久,他才发觉那些话他半点也说不出来,闹的脸面泛赤、手足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