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动筷。
桌上糖醋河鲤外酥里嫩,红润的鱼身上铺了层金黄浓汁。这汤汁酸甜可口、鱼肉嫩滑,浓郁的香味与酥梨汁的清甜交融,色香俱佳之下,还未入口就已品出鲜味。
但可惜,无人投来视线。
“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陆翱率先道,“庄兄不是住卧梅客栈么?怎么来这吃了?”
庄长明笑笑,眼神轻扫周围,说:“路过罢了。难得来洛阳,当然要转悠转悠,没留神,竟然到饭点了……陆兄你呢?”
“我?我也是路过。”
庄长明没说什么,倒了两杯梨汁,递一杯过去。
陆翱见他的反应平平,没伸手去接,好奇道:“庄兄何不再问?”
“你想说,自然也就说了,既然不想说,我又何必来深究呢?”庄长明将梨汁放在陆翱眼前,语气宽厚,“你我毕竟萍水相逢,话只说一半,是再常见不过了。”
陆翱神色从容,面似静水,但瞳底浮着星星点点的碎光。
“陆某真心愿与你交好,庄兄,你若只将我视作过客,为何还要留我……”陆翱盯着梨汁缓缓起身,分明是居高临下对庄长明说话,却毫无压迫之意,唯有平静的告别,“恕我先走一步。”
在陆翱转身要走时,他表面的平静面容在不经意间轻轻揭开,令庄长明嗅到丝丝缕缕的落寞。
思虑不过瞬息,庄长明亦是起身,开口拦他:“陆兄留步。”
看到陆翱闻言停住,庄长明便心知有戏,继续说:“陆兄你瞧,我同你已经称兄道弟,怎会是过客呢?然而亲兄弟亦是密而不亵,亲密有间,彼此各藏心事,你我——”
陆翱沉声打断道:“我明白。”
他眼角稍微动了动,似乎在笑:“庄兄,你刚才说的,我都赞同。可我还是想知道,我和你究竟能不能称得上是‘朋友’。”
正好第二道葱扒羊肉也端了上来,庄长明请陆翱坐下,反问道:“陆兄认为如何?你我并未深交,但意气相投,两回见你我都倍感亲切。”
陆翱的双眸微微睁大,眉头舒展,颊边梨涡隐约可见。
“好高的赞誉。”陆翱笑逐颜开,转了话头,“金秋洛阳,桂、菊二花最值得赏。如今已是七月下旬,再过几天,万宁山的金桂就开了,作为朋友,我想请你同去。”
“那作为朋友,先让我请你一顿。”庄长明既不推脱,也没有直接应下,心里想着旁的事,“对了,陆兄现在可有找到心仪的住处?”
陆翱正夹了鱼尾肉放进碗里剔着,听庄长明问起,也不隐瞒,直言不讳:“近来住店生意忙,客栈要么不收我,要么食宿中总有不妥之处,好在任家有熟人,便腆着脸住进去了。”
“是北山任氏?”
“当然,在洛阳,可无第二个任家。”陆翱停筷,稍稍压低了嗓音,解释说,“我的书多为志怪题材,又取材民间,客栈怕我哪天半夜有感而发,给他们店写成书中场景,影响他们生意。”
庄长明问:“任家难道就不怕?我可听说任家原先也像潘、戴两家一样在城内住,但闹出夹纸怪的传闻后,举家搬迁到城外北山了。陆兄去任家,不会引得他们想起往事,从而反感吗?”
陆翱说:“不会。夹纸怪乃谣传,不过他们举家搬迁的隐情,我也不大清楚,但我敢肯定绝非鬼怪的缘故。据我多年所见的事实,是鬼神传闻之下,必定有人所为。何况任家本就喜欢钻研鬼神之道,世代都有出家修行者,若真遇上,也该是鬼怪搬家。”
“说的在理。”庄长明点点头,回神说,“菜都温了,还是先吃吧。若陆兄不嫌弃,赏个脸,我们饭后一齐沿河走走,就当消食。”
“好啊,我巴不得呢,又哪会嫌弃。”
这回用餐,陆翱只吃了河鲤尾跟几条羊肉。庄长明问起,陆翱就说是在二楼雅间内已经吃了不少点心。
“任家长辈请我喝茶,上了好几牒糕点,全是些精致玩意。茶过三巡,没话讲了,我也草草与他们拜别。”
庄长明道:“都这个点了,怎么还只上点心?竟不舍得请你吃夜饭。”
陆翱并未反驳,夸张道:“若不是遇上庄兄,只怕我要饿死街头了!”
“那你怎么不多吃些!和我客气做什么。”庄长明笑道,“是不是不合你胃口?我们再添两个菜。”
陆翱正饮完酥梨汁,将杯放下,双眼半眯起,似是在回味:“没有不合……真的。我们沿伏蛟河转转吧,有家书铺离这儿不远。”
书铺。
庄长明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四周,笑着点点头。他买了单,与陆翱结伴出门。
才行了不过数十步,陆翱就忍不住问:“庄兄不好奇我口中的书铺?”
“自然是好奇的。然而这里人多口杂,还是等到了地方,我再一探究竟。”
陆翱笑道:“谨慎是好事。不过这书铺的背景,凡行走江湖之士,来洛城时间长的,大多都明白。当然也有许多人是得了消息,慕名前来的。”
“此话怎讲?”
“嗯……”陆翱嗅着伏蛟河畔的水汽,眼底被斜阳染上深色,“风雨榭,庄兄应该知道吧?”
庄长明答:“潜泽风雨榭,藏书千万,比肩皇室,江湖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莫非这家书铺背后的人是风释雨?”
陆翱说:“非也。风释雨失踪多年,生死未卜,经营这家书铺的是他徒孙姚竿。”
“徒孙?东方宛虬何时收了徒弟?”
“这个嘛……也没人知道,但这件事也是那姚竿自己抖出来的。”陆翱摇摇一指,只见街尾的书铺门口挂着一板素洁的牌匾,写着“霜云书肆”四个大字,“就是这里。不管徒孙是真是假,里头的东西应该是真货。我也曾翻过几本,像是《风影诀》,虽然是手抄本,但与我原先在风雨榭看到的基本无异。”
“原来如此。”
庄长明话音刚落,就见一高壮男子拎着一个瘦猴似的人走出霜云书肆。
“那个就是姚竿。”陆翱说,侧目看了看庄长明,抬手示意。
庄长明顺着陆翱的手指看去,问:“怎么被拎出来了?”
陆翱收回手,道:“不好意思,我说得太模糊了,高壮的那个才是姚竿。我们过去看看?”
“好。”
走近瞧,才发现姚竿看着高大,实际却还是个少年,脸上贴了一圈胡子,声音稚气未脱。
“偷偷摸摸干什么呢!藏的什么?拿出来!”
畏畏缩缩的瘦猴被揪住领口,见周围无人帮腔,只得服软,说:“误会、误会,姚公子,我只是翻了翻书,我没……没干别的啊!”
姚竿横眉,一手擒住瘦猴,另一手则是直接掏向瘦猴的衣襟,从中抽出一支象白笔杆的毛笔,高高举起向驻足围观的众人展示,朗声道:“大伙可看到了,这是我们霜云书肆独有的狸尾毫!”
“瞧这儿,瞧瞧。是我亲手用我们家姚金宝掉的尾巴毛做出来的,错不了。”他松开瘦猴,狸尾毫笔轻扫指尖,冷眼一瞥瘦猴,“你看中它是因为戴家的戴葵花在高价收购,是吗?”
旁人听到戴葵花之名以后个个哗然,目光有意无意都往瘦猴瞄去。瘦猴一伸脖子,破罐破摔道:“戴家出四十……不,出五十文啊,你有这么想不开,跟钱过不去?”
没想到少年不气反笑,只道:“难道这世上万事万物都可用钱来衡量吗?今日我放你一马,若再让我见你踏进我们霜云书肆半步,我打断你的腿。小何,送客!”
“哎!来啦!”
随着清脆的铃铛声,一抹梅子色跳出书铺。定睛看,那是个穿了裤装的年轻姑娘,腕间红绳上串了两枚银铃。她身后带了好几个人高马大的灰衣伙计,齐齐将瘦猴围住。
“竿儿哥,你先回去忙吧,这事儿就包在我身上。”小何把姚竿推进书铺,转身指着瘦猴邪笑道,“给他捆好了!小李,你去报官,跟熊大人如、实、说。”
小李是个女子,在这帮人里口才算是上乘。她闻言莞尔,明白这是要添油加醋的意思,应道:“得令!”
瘦猴被其余几个伙计拿绳子捆上,一开始他还奋力挣扎,后来却只能嘶哑着嗓音骂街:“姚竿你这出尔反尔的畜牲!不是说放了我吗!?”
“废话真多。”小何笑嘻嘻地将抹布团成团,塞进瘦猴嘴里,“有什么话,就跟熊大人说去吧。让我想想啊,你刚才说,是戴家的戴葵花开出五十文天价,找你来偷咱们店里的毛笔,是吧?”
“唔、唔……”瘦猴说不出话,瞪大眼睛,血丝自两眦爬上眼白。
小何“嘶”地抽气,详装震惊:“什么?你还咒骂我们不得好死、下辈子为奴为婢?”
“何告春,别玩了。”姚竿探头,笑得发抖,“你若闲着,就去把下午的账算了,今日客人多,小莫怕是搞不定。”
闻言,何告春迅速泄气,垂头喃喃道:“算账啊……”
“好吧。你们把他看好,我去算账。”何告春吩咐了灰衣伙计几句,又恐吓一番瘦猴,这才高兴了,蹦蹦跳跳地回了书铺。
庄长明和陆翱看完全程,对视一眼,跟在何告春后头越槛而入。
书铺内整洁又亮堂,斜阳正巧从外头扑进来,给架上的书脊拂去了细细的尘埃。里头人不少,却宁静平和,进了门,仿佛处于幻梦之中。
姚竿见到陆翱取出夜阑珊的木牌,于是放下手中的书,恭敬道:“原来是夜阑珊夜居士。不过,夜居士怎么有功夫来我霜云书肆?”
陆翱从角落的香炉上收回视线,回道:“我朋友初到洛阳,带他来你这边转转罢了。庄兄,这位就是霜云书肆的姚老板。”
“我可称不上老板。”姚竿腼腆笑笑,与方才在门外的表现大相径庭,礼貌地朝庄长明点点头,“我名姚竿,曾是风雨榭弟子,师从东方宛虬。”
“庄长明。”庄长明抱拳,抹去陆翱的真姓,“夜兄对您和您的书铺评价很高,让我务必来此参观参观。”
“哦,既然是夜居士的朋友,这里的书您可以随意挑选。当然,如果是为其他事而来,我们也欢迎。”姚竿扬了扬下巴,“楼上很安静,是个谈话的好去处。”
陆翱不着痕迹地翘了翘嘴角,偏头对庄长明解释:“庄兄,风雨榭中出名的几本功法抄本,这里都有,所以能吸引到许多江湖中人。如果要打听,除了祥浩酒楼,这里是最佳来处。”
姚竿淡淡道:“没错。不过比起自己费心,不如直接来问我们家伙计小莫,他是我们店唯一的普通人,却特别爱听江湖八卦。”
陆翱说:“我们还是等小莫的账都清完了,再来找他吧。”
姚竿一顿,有些不好意思:“居然被你们听见了……”
“也是碰巧。好,不打扰你做生意了,我和庄兄先去别处逛逛。”
“稍等。”姚竿去柜台取来两枚玉佩,递与二人,“此物用于下个月戴家地下拍卖行的通行,请二位收下。”
陆翱欣然接受,见庄长明面露踌躇,想来是他正欲推辞,便抢先接过玉佩塞进他手中,对姚竿谢道:“多谢姚老板,改天请你吃饭。”
姚竿说:“二位别客气了,我也是做生意的,不会让自个儿吃亏。”
直到走出霜云书肆,庄长明才轻声询问陆翱:“原先我以为戴家和姚老板不对付,没想到,姚老板竟有戴家拍卖行的通行玉佩,莫非,他们其实关系不错?”
陆翱也轻声答:“戴家经商,与霜云书肆之间既有竞争又有合作,明面上还算和气。姚老板在洛阳算是异类,不愿与戴、任、潘三家有瓜葛,也不攀附官员。”
“看来他不乐意参与戴家的拍卖。”庄长明一针见血。
“是啊,所以做个人情,推给需要这枚玉佩的我们。”陆翱拿出玉佩,举在眼前。天光已经慢慢融化,自东透出黛色,这玉佩竟在逐渐漫开的暮色里发出寡淡的微光。
“南海藻石。”庄长明说,“原来并非是玉。”
陆翱接话道:“光暗淡了不少,想来从南海捞起已经有一年了。虽然也会发光,到底不如东海夜明珠、南海鲛珠来得长久。”
他收起藻石,笑眯眯地邀请:“过几日戴家那拍卖会,庄兄不如与我同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