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天色渐暗,云若细鳞。
远处的乌鸦疾速飞近,在洛城上空盘了片刻,最后落向卧梅客栈。
庄长明正要关窗,见乌鸦飞来,立刻侧身让道,又剥了两个核桃迎接。
看庄长明竟如此上道,乌鸦非常高兴,跳到桌上,自己打开细竹筒,衔了字条递去。
“我无碍,于崖下谷中。”
才见第一句,庄长明便放下字条,看了看乌鸦。这字隽秀,却并非姜百川手笔,可是能让乌鸦送信,即便非她本人,也只会是她所信任之人了。
想及此,庄长明才接着看下去。
“东北不急,先养伤,再查洛城。”
字条阅后即焚,庄长明长吁一口气,心中顿时安定下来。
他摸出怀中的玉佩,再三检查,将其收好。桌上的乌鸦已经叨了半枚核桃仁,忽然抬头张望一番后跳出窗去,再回来时后面跟了两只模样相近的柳莺,最后的那只身上绒毛似乎更黄些,尤其是胸前和尾部,近看才能瞧出与他养的那只不同。
“是凌儿的新朋友吗?”庄长明这样想着,将剩下的核桃仁向它们送去。
乌鸦先用喙轻轻推了推庄长明的信鸟“凌儿”,不等它回头,更黄的那只新朋友已经先一步拍翅飞走,钻入树冠不见踪迹。
凌儿头也不抬,啄起乳白的核桃仁来。这种核桃是洛阳一带的特产,顾福极力推荐,信鸟们果真也喜欢,凌儿与乌鸦吃饱喝足之后接连飞走,乌鸦还额外顺走一颗浑圆完整的核桃。
庄长明轻笑出声,起身关窗。他今日打算去祥浩酒楼,听听江湖人士的流言。
这几日他东奔西走,观察之下,许是因东都之名,又靠近长安,洛阳城内的武林侠客果真如姜百川所言,比益州城的少上许多。唯有祥浩酒楼,进出之人仪态面貌各异,即便穿着普通、手无寸铁,也能从细枝末节处窥见与常人不同之处。
如现在勾肩出来的两个醉汉,走路歪歪斜斜,前襟后背酒汗混合,臭气熏天。他们涨红了脸,半闭的眼睛无比清明,正飞速乱瞟着。
或如刚进去的驼背书生,畏畏缩缩地揣了手,低着头不敢与人直视。唇色发白,脸色发灰,眼底乌青,时不时停下倚柱咳嗽,走动时步履稳健,不似病态。
还有年纪轻的几个少年结伴装作路过,其中一人随手一指,指到了祥浩酒楼,立刻浩浩荡荡过来了,进店时抬头四处张望,抓着店内陈设讨论不已。
庄长明也抬着头进去,但只是轻轻一扫,将二楼几道窥探的目光剪断。他对迎上来的小二微微点头,和善道:“这大堂可有安静的角落?”
小二点头哈腰,笑着说:“有有有,客官您这边请。”
“我们这处,最为安静,临窗不临街,安生!”小二脚底抹油,上两步台阶将庄长明带到靠近后院的方桌旁,抖开肩上搭巾在桌椅上掸了掸,弓着腰挪开椅子让庄长明坐下,“您请!是要吃点什么呀?咱们店里什么都有,鸡鸭鱼羊猪牛虾,红烧清蒸样样行!或者您初来乍到,先来一份招牌的糖醋河鲤尝尝鲜,如何?”
“可以,再上一份葱扒羊肉,凑个‘鲜’字。”庄长明弯了嘴角,坐姿随性坦荡,毫不露怯,言语中也对洛城特色颇有了解,“不要杜康,要宁县酥梨,打汁后封坛泡于井水,河鲤什么时候上,它就什么时候上。”
“好嘞客官,您稍等!”小二给庄长明沏了杯茶,“先来杯毛尖消消热。”
周围人皆是游侠,庄长明的话他们听得一清二楚,当即有位老者低声嗤笑道:“酒也喝不得,乳臭未干。我当他有什么本事,一进来便四下乱看,原不过是个毛头小子。”
刚才那群少年也是听见了,不知是哪个悄悄说:“那是,谁能大过你啊?”引起同伴窸窸窣窣地发笑。
老头立刻抬眼扫去,不仅仅是他,他身边两个青年人也是停了筷,直勾勾看向少年们。
少年们火速噤声,倒并非尊重之意,故意开始互相“嘘”起来,声音是越来越大。
庄长明见状,忍俊不禁,又不好太过张狂,那翘起的嘴角又压了回去。
大堂里除了少年,无人愿意和老头唱反调,而二楼雅间,也不知是不是被大堂的场景逗乐,竟然也传来了几声稀疏的笑。
老头被这笑声点醒,于是只得作罢,不与少年们计较,那手上的酒则是一杯接着一杯下肚,显然是心有不满。
他身旁两个青年人一男一女,似夫妻,但毫不亲密,连眼神接触都是平平无奇的。女子看老头已喝完了一壶,语气僵硬地提醒道:“爹,你少喝两杯吧,身子要紧。舒郎你也劝劝他。”
男子只沉默,埋头夹菜。
女子用胳膊碰碰男子,喊:“舒郎,跟你说话呢。”
老头说:“罢了,姣蛾,你就随他去,他心情不好。”
男子将饭扒干净,放下碗筷,开始打起手语。
女子和老头都沉默了片刻,垂眸看着盘里剩的鸭头和鸭屁股,转而去夹小青菜,这顿饭吃下来味同嚼蜡。
旁桌的少年们频频侧面,说起悄悄话来。
甲说:“你看这对夫妻,也忒诡异了吧?”
乙道:“我看他们根本不像夫妻,还有那老头,看着也不像是他们的爹。”
丙问:“谁的爹?”
丁细细揣度,答:“应该,我说应该,我觉着那女子扮演的是儿媳妇,那哑巴男的是儿子,不然要是女婿这般对妻子和老丈人,我寻思,估计老丈人得一耳光刮过去。”
乙反驳:“不是吧,我倒感觉就是女婿,老丈人这么说,显然跟女子亲近些,肯定是女儿。”
甲又道:“哎,对,你咋知道那女婿不是被老丈人一耳光打聋的。”
说罢,三人皆是压着声音笑。
丙问:“谁聋?”
一直默不作声的戊咽下口中的吃食,说:“你吧。”
甲说:“别说‘吧’了,等会又该问谁‘爸’了。”
丙骂道:“谁爸?你爸!敢编排我!”
二人立刻隔空互相指责起来。
有他们的喧哗声遮掩,其余几桌也开始议事,有桌离得近的,声音轻松飘进庄长明的耳朵。
这桌大约是对姐弟,选了方桌相邻的两边等小二上菜,内向腼腆,讲话时一定是附耳细语,抬手遮唇。若他俩不挨着庄长明,恐怕谈话内容真的无人能知晓了。
那阿姐脸上怯怯,目光躲闪,语气柔柔,话却说得狠戾:“老娘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跟你合作,我问你,方才在潘家,你为何要替潘隐初说话?”
小弟眨眨眼,眸光微动,却轻声骂道:“你这死人能带点脑子做事吗?不是我,你以为能全须全尾出来?”
“那也得他们敢动我。”阿姐睫毛轻颤,弯眸笑道,“换作岳殷,早与我杀出去了。你除了玩木头人,还能做什么?”
“所以他还躺着呢。”小弟口吻漫不经心,“宋幽,在白虎堂待得还快活吗?”
“金玉花”宋幽,“破梦刀”岳殷。
庄长明平静地捏着瓷杯,吹散浮起的热雾,双眼半阖。
青云山庄的机关傀儡闻名天下——
果然,宋幽像猫儿被踩了尾巴,立刻横眉,好不容易才松下眉眼,回到原先怯弱模样,但依旧咬牙切齿道:“钱律,别不识好歹,若非你三请五请,我绝不来!”
“操丝偃师”钱律,青云山庄和金马镖局的少东家。
钱律脚边的鼓囊包袱,可能就是装了木偶人。在光下仔细看他指节,上面也缠了蛛丝般的线,细若无形,汇向掌心。仔细看去,他们二人皆有极不明显的易容痕迹。
见宋幽已有怒意,钱律心满意足,说起正事:“我向你道歉。若潘家进不去,那便试试看从戴家入手,如何?反正戴家那个跟潘惑休是亲姐弟,利用谁都没差。”
庄长明听了一会,又结合其他桌未过多设防的窃窃私语,拼凑出了最近洛城的大事:
潘家的潘隐初带人劫了青云山庄的货、打伤了人,得罪了青云山庄,却只给了轻飘飘的一句道歉。
少庄主钱律亲自上门,顾及洛阳这三只坐地虎的颜面,特意“独身前来”拜访,还易了容。只是潘家对钱律不屑一顾,叫来潘隐初问罪,又说赔给青云山庄不少白银,闭口不提抢走的货。
但“恰好”宋幽受请来潘家,给潘家老祖宗潘烁谭吟诊脉,正好撞见此事,了解缘由后放话道:“我宋幽虽与钱律积怨多年,但属实看不惯你们潘家的做法。今天不还他青云山庄的货,往后也别再向我寻医。”
宋幽如今是药门最受看重的弟子,在这种小事上,她的话自然也能代表药门的态度,潘家匪气作派早已吓退数名大夫,除了药门无人敢治,带宋幽前来旁听本是拍个马屁,岂料宋幽竟替钱律出头,诸位长老当即变了脸色,唯有家主潘惑休目光沉寂。
可钱律仿佛生来就要与宋幽作对,此刻他倒是不急不缓,给了潘家喘息的机会,让潘家在本个月之内交货,否则交出潘隐初随青云山庄处置。
只是没人想到原来宋幽和钱律竟然是早就商量好的,共同图谋潘家的家传卷轴。
庄长明将一杯毛尖茶慢慢品完,小二正好端着糖醋河鲤跟酥梨汁到他桌前。
他露出笑容抬头,却瞧见一身黑衣的陆翱从二楼下来,刚好对上视线。陆翱显然愣了愣,随即快步前来,乌眼带笑:“庄兄,真巧。”
“是啊,真没想到这么快又碰上了。”庄长明客气地让陆翱坐下,“我还未动筷,陆兄若是还未用餐,不如同庄某一起?”
陆翱抿着嘴角,语气轻快道:“这可让我赶巧了,只要庄兄不介意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