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平苏骑马赶来千味观，进了门就看见宋忱和姜百川在前院左亭上冲她招手，不免好笑，匆匆过去：“师长，怎不带着阿川到里头转转？”
“去过了，只是还未至甜易殿，就有小童传口信，说你要来，我们可不得乖乖在此等你。”宋忱拂袖，为岳平苏沏一杯茶，抬手邀她坐下，“你们倒是熟络了，我还像个外人。”
姜百川笑道：“这叫什么话，流儿是我的救命恩人，宋大夫又是我救命恩人的师傅，既然如此，宋大夫也是我的长辈，来，受我一拜。”
她作势起身，惹得旁边二人连声制止。
岳平苏开口责道：“你也真是，如今正是养伤时，谁叫你出来乱转的？来，我再为你把一次脉。”
“是我，是我。”宋忱叹气，摇摇头，“现下就你我她三人，不是说我，还能说谁？”
姜百川正乖乖让岳平苏把脉，闻言又笑，让岳平苏十分无奈。但她见脉象无异，只好先收回手，简单嘱咐姜百川几句，无非是些让她注意自己伤势之类的话，而姜百川也面露认真，仔细听着。
见此，宋忱轻轻哼笑，举杯晃着。
杯中橙黄的普洱香气四溢，热雾迷眼。他浅浅抿了一口，味依旧涩，却不比新茶，已经温和了不少。
“都要忘了千味观只有普洱。”宋忱放下茶杯，眯着笑眼，提点姜百川，“虽是陈茶，但到底偏寒，别喝太多。”
“嗯。我有位兄长，虽是嗜茶之人，对茶艺造诣颇深，天下名茶无不品过，他一天之内只喝这么小的三盏。”
“咦？看来我与他是有缘分在，我的弟子救起他的小妹，我和他竟然也有共同兴趣在。”宋忱好奇，“你的那位兄长，最爱的是什么茶？”
姜百川略略一想，掷字道：“醉仙玉蕊。”
“乌龙茶，好品味。茶性不寒不温，却清新祛热，看来你的兄长正如松风水月，是个清正朗润之士。”
“确实如此。”姜百川毫不客气，替燕舟收下夸赞，“只是可惜他不在此，不然就能与宋大夫交流一番心得了。”
宋忱戏说道：“他若在，怎会让你从崖上掉下来。”
姜百川咧嘴大笑，拿起茶杯润了润嗓，说：“以后要是见了他，二位可要替我保密。”
“这可不行，如此大的事，怎好瞒过。”岳平苏轻尝了口普洱，缓缓道，“再者说，若是留下病根，岂不是一眼便知？”
于是姜百川转头看向宋忱，见他也只喝茶，便托起腮，装作苦恼的模样：“嗯……怎么办才好呢……”
“好啦，都说得这般明白，还不懂吗？”岳平苏对她眨眨眼，“你要是养好了，我一个字也不说，怎么样？不信的话，我可以对天起誓。”
姜百川忙按住岳平苏的手，笑道：“好端端的，干什么发誓呢？你可是救了我的性命，若这点小事我都不信，是我要被天打雷劈了。”
说罢两人笑作一团，一不留神打翻了茶杯，茶水似花张开，清香漫溢，洒了半桌，沿着桌面缓缓摊开。
宋忱垂眸望着泛起光的茶水，透亮的橙黄色在白石圆桌上更显澄明。
“像……”
“像？”
“没什么。”他只是淡淡瞥了眼茶水，招手让人取来抹布清理，改口温声说，“也快到饭点了，咱们先去公厨候着，别与他们撞上了，一个个跟饿了三天似的，天天如此。”
岳平苏轻笑：“酸月殿的弟子日日炼丹可不轻松，甜易殿的弟子栽培草药也是苦累极了，辣玉殿的果蔬格外耗精力，其余二殿的人也不轻松，尤其是苦艼殿，忙得连轴转，多吃点才好呢。”
姜百川问：“还有一个咸殿叫什么？”
“咸和殿，负责教书育人和管理观内藏书的。歇灵谷的藏书每部都有三本，除了平常借阅的，医堂和千味观各存一本，以防万一。”岳平苏细细解释，“这些书皆需要咸和殿的人管理，若有遗失，须得补上。此外，还有编纂和出版千味观的教材、教导各位新来弟子，也是咸和殿的工作。”
“殿名竟如此正经。”
姜百川的低声感慨，令一旁的宋忱哭笑不得。
岳平苏掩唇笑道：“殿名都是我们谷主起的，自然正经。”
“哦，原来如此。宋大夫勿怪，姜某有眼不识泰山，您也知道姜某学问不高，看不透宋大夫的深意。”
“别打趣我了。”宋忱面色不虞，佯装生气，可也仅仅是拧了眉又沉下嘴角，目露“痛苦”之意，陪着谈笑的二位从侧边廊下往甜易殿旁的公厨走。
公厨亮堂干净，装潢如外头的酒楼一般，现在还未到弟子们的饭点，公厨内吃饭的只有各殿杂役，见宋忱进来，接连向他问好。今日的菜肴除了宋忱和屈子莹曾说过的几道，还特地做了岳平苏爱吃的桂花酒酿圆子羹。
三人为了不打扰旁人，就上了二楼，在角落的窗边坐下用餐。此处视野开阔，向外远眺能见墙外的奇石和树林。据宋忱说，若在酸月殿最高层，可望到更远处，隐约能见两山之间夹着一座塔楼，那处就是入谷的必经之地。
“只有这一条路么？”姜百川盛了碗甜羹，“平常外出岂不麻烦？”
“除了主动外出游历和受邀出诊者，甚少有外出的。”岳平苏道，“歇灵谷本就云集避世之人。”
“没错。且谷内自给自足，大大减轻了外出的必要。真要出谷，也有马匹数十，车七辆，足够了。”宋忱补充说，“歇灵谷中有许多都是普通的平民百姓，受了魔教的迫害，又是求助各大派无门，才来到这碰碰运气。有许多愿意留下的，则可留在千味观里，凭各自兴趣择殿。”
他想了想，接着说：“也并非我自夸，歇灵谷已是周边百姓口中的桃源仙境，只是他们对江湖中人避之不谈。”
“原来如此，怪不得从未听见歇灵谷的传闻。可歇灵谷隐世，又如何能与药门相争？”
“歇灵谷还有在外执业从医的弟子。”宋忱眯起眼，举杯掩饰笑意，“或者说，是我们医堂的弟子。否则一直当个虚无缥缈的传闻，又怎能威胁到药门宋氏的地位？”
“但听宋大夫的意思是，千味观和医堂，似乎理念有悖？”
“哈哈，姜小友，你听我细说。医堂的弟子，有些是尚且年轻药童，有些则已在外行医多年，同为习得医术而来。学成以后，部分留谷看诊，部分再度入世，皆为治病救人。”
“而千味观的弟子虽然大多不愿离谷，但五殿各司其职运作，尤其是酸月殿和甜易殿，产出的灵丹妙药供起整个医堂的消耗……医堂和千味观并非理念相悖，只是以不同的方式践行济世之道。”
姜百川若有所思，又问：“那在外的医堂弟子，若不打着歇灵谷的名号，只分散在各地打出各自名声，岂不很难扳倒……”
她说到此，言语一顿，忽而弯唇笑起，目露佩服之意。
“宋大夫，高明。”
宋忱装傻问道：“哎呀，姜小友怎么突然想起夸我了？”
他又转头问岳平苏：“流儿知道吗？”
岳平苏掩唇笑道：“我又怎知？还是阿川来说吧。”
于是师徒二人都看向姜百川，无声催促着。
姜百川笑道：“是我错了，我只想着该如何超越药门，却没料到宋大夫并非要扬歇灵谷威风，而是要引起各地医馆的崛起，百花齐放，才算革除了药门这等垄断的风气。”
“小友，还有一处想错了。”宋忱笑眯眯地摇头，纠正道，“各医馆无需崛起，在我看来，为普通百姓医治的大夫们，水平根本不逊于药门，只是对江湖中人的奇毒异蛊不够了解，仅此而已。”
“我倒是觉得阿川不算错，在武林中崛起，可不也算崛起吗？”
三人在津津乐道中结束了一餐，待他们离了公厨，走到酸月殿附近时，恰好听得午时二刻的钟声。甜易殿和酸月殿的弟子立马“砰”地撞开大门，浩浩荡荡从二殿涌出，犹如饿虎扑食，朝着公厨飞奔而去。
有的直奔公厨，有的翻石而上跑去二楼，有的跨过栏杆翻窗而入……
好在三人所处之地与世无争，静静看着二殿约六十来人如猴般上蹿下跳进了公厨。等绿黄二色的弟子们都无影无踪，宋忱这才看见不远处身着紫衣的屈子莹正阴着脸给手中的细绳打结。
“子莹姐姐这是要整改了吧？”岳平苏轻声道，“这样确实太危险了，观内有不少弟子分明都是不会武功的寻常百姓。”
宋忱说：“交给子莹就好。这阵仗看着是吓人了点，倒一直没出过什么事，她会处理好的。走吧，去医堂看看。”
由于中午日头晒，宋忱向千味观又借了两匹马，不一会就到了医堂。
医堂处在歇灵谷道最中心处，高三层，但占地比千味观稍小些，房屋的雕花也比千味观更为朴素。
医堂无门，上悬无字匾额，绘有一只口衔如意的狮鬃白鹿，脚踏祥云，低头垂泪。
门口两边是两只石蟾蜍，被人摸得发亮。前厅设数间诊堂让不同弟子轮班问诊，每室所长不同，但皆是冷清，唯有宋忱坐诊的那间门口候了数人，坐在长椅上苦苦等待。
姜百川瞥见宋忱下马时浅浅蹙了眉，问岳平苏：“这些人为何不去其他弟子那边先看？”
“着急的诸如风寒发热，要看早看了，一定得候着的多是久不见好的疑难杂症，盼着师长去瞧。”岳平苏道，“有时候，莫说其他弟子，连我也不让看，说什么也要等师长回来。我们观之还算稳定，就让人先住下，若有不测也好第一时间医治。”
“这般棘手？”
岳平苏叹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怕遇上庸医，这命就一条，可赌不起。医堂出名的只有师长，我也是近两年治了几起重病才得了大家信任。见年纪小，人家就怕学艺不精，没那个本事；看年纪大，有心想人行医数载竟无拿得出来的成绩……唯有师长，出身药门，天资极好，医术精湛，年轻时便已举世闻名，救死扶伤无数。在歇灵谷，不仅是病人，弟子们也都是因他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