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依照约定,宋忱带着姜百川出去转悠。
才刚走出房门,姜百川就已经被景色吸引。院内花草树木葱茏,却是修剪得十分有序,影子映在粉墙上,好似一幅山水仙境。
“这处我特意设计的,流儿不爱金玉爱风光,可拆了原先奢华的门栏窗格后不免显得单调,我便用这阳光添了点趣味。”
“真厉害。”姜百川赞道,不去探究宋忱的话,只欣赏院内奇花异草,“那株形似幽兰的黄叶红花,好像是‘黄玉绛兰’?”
“小友好眼力,确实是黄玉绛兰,性温。你竟也认得?”
姜百川摇头:“只不过是刚才收拾的那会儿,恰巧医书上绘了此花,色彩着实罕见,多看了两眼。”
宋忱唔了一声,在前引路。沿白石曲径,姜百川随宋忱经桥,来到荷花池旁。池面阔大,四周假山掩映,荷叶连连,池心有一点六角亭,亭柱亭栏简朴,顶部与院内房屋相同,都覆了青瓦,内设圆桌和茶炉,茶具俱全。
池中锦鲤荷叶浮沉,虽只剩残荷,风过时却仍能带起阵阵沁人心脾的荷香。
“此处冬暖夏凉,夏可听雨,秋可看雪,春秋时吟诗作对、拨琴弄棋,小友看如何?”
姜百川眺望池心,柔下眉目:“听起来很有意境,只是我未曾上过学堂,不懂这些,只会看看花、看看鱼。”
宋忱呵呵笑道:“谁都是这般看看,看着看着,自然有感而发。比起满腹经纶,还是在这‘感’一字上最难寻。”
他又带姜百川兜兜转转,将小院各处都观了遍,出了院落,又见翠嶂清泉,再往前去则能见桃李杏三类果树,最大的那棵李树周围石径微隆,树下放了一桌一椅。
竹林位于歇灵谷西南角,与花海相接,仅凭四个方位的四柄断剑将两地隔开。
这歇灵谷,中心为医堂、草药园和众人的居所,西北处是进出口,东北方向是断崖寒潭,而东南则是千味观,几处都常有人至,唯独西南角不常去。
竹子本就长势野蛮,又无人照理,千百修竹成屏,好不壮观。
“等你康复,这片竹林就交由你。”宋忱望了望天,“时候不早了,我要去千味观,午后回医堂。近来有不少弟子在外出诊,谷中正缺人,我脱不开身,明日让流儿带你四处走走。”
“我不妨也跟宋大夫前去。”姜百川正好奇医堂,又刚得知还有个炼丹的千味观,立刻请宋大夫带上自己,半说笑道,“我虽不懂医理,但也能替大夫跑腿打杂。”
“你尚在病中,我怎敢劳你?”宋忱忖度片刻,抬手给姜百川把脉,指刚搭上便心下有数,“你底子好,又年轻,恢复得不错。现在这般走动当然无碍,但也只可到此,若是用劲太多,怕是要落下病根。”
姜百川道:“明白,我自是谨记医嘱,静心养病。”
“那就,先随我去千味观。今日午间有清炖羊肋,正好我从江浙一带拿了些茭白回来,让他们炒了吃。”
宋忱满意点头,领姜百川往东边走。这谷不算很大,可地势起伏变化,路也随之弯弯绕绕,但能因此途经谷内各色美景,观谷中走兽,也是大饱眼福了。
而千味观一改谷内花草繁茂的印象,虽处于林子中央,可附近方圆几里却是寸草不生,唯有巨大的怪石罗列。
黄土与绿植泾渭分明,仿佛有墙隔开。
此殿也是与路上所见的建筑不同,不说金碧荧煌,也是朱甍碧瓦,正门上悬一鎏金牌匾,题字龙飞凤舞,气势如虹。
大门两侧的墙上有砖雕四面,居中的主体分别为松、梅、竹、枫,底下是生长与奇石间的芝、苔、蕙、椒,栩栩如生的鸟雀或跃上枝头,或展翅飞扑,在各面砖雕上两两相望。
可姜百川和宋忱刚一走近,只听得“嘭”地一声巨响,自某个屋顶的洞口处炸出一焦黑顶盖,正高高飞着。那东西落下时砸在怪石上,带着叮叮声一路从石上滚到地上,再咕噜噜滚到宋忱脚边。
姜百川弯腰一瞧:“好像是个锅盖。”
宋忱将那东西捡起:“见笑了。”
他掏出帕子在锅盖上一擦,那焦黑之下突然露出一抹青色。
“是药炉的盖儿,不知是谁又炸了炉。”宋忱推开门,抬脚跨入,才行了两步,素雅的袍子上便蹭了灰。
院落式的观内,南北中轴之上,从正门依次排着酸甜苦辣咸五殿,东西两侧多是观内弟子的生活起居室,以及钟楼、鼓楼等建筑,均需走九步台阶。
进了大门,姜百川看见两侧除钟鼓二楼外,还分设二亭,本该有树的坑中立着怪石,排在石板大路两边。往前走几步,经祥云石雕台阶而上,又是一条漆红大门,而过了这红门才能见序属一的“酸殿”。
酸殿全称“酸月殿”,高三层,所见之处,靡丽的雕花密密相接,精细华美,富丽堂皇。木门下部延续了石阶的云纹,上部则和窗棂相同,雕的是龟背纹样。檐下斗拱复杂精巧,檐角走兽罗列,姜百川抬头看去,那开了口的正是酸月殿的屋顶。
殿旁排着居室,空地上依旧无树,只有细长的怪石。殿前月台上人头攒动,喧哗争执不止,宋忱凑上前来,竟然无一人发觉。
“都怪你,若不是你非将生死草换成九叶苦参,跟蜕心蛇腹果药性对冲,又改文火为大火,这才炸了炉!”
“屁话!自古就有反佐之道,前人用得,偏生我就用不得?生死草苦寒,能清热泻火,蜕心蛇腹果本就微寒,二者一里一外疏热,丹方中却只有甘温的鬼灯笼做辅料,依我看远不如换作辛热的九叶苦参功效好!”
“什么?九叶苦参已是大补之材,鬼灯笼亦作补气健脾之用,你到底在想什么!?”
“那又如何!别忘了蜕心蛇腹果味苦、辛、酸,有破气之效,加之辛热祛寒的九叶苦参最好不过,只是火烧太旺,一时没炼成罢了!”
两个小姑娘在争论的最中心,她们争执不下,旁人也是七嘴八舌探讨,有人说原丹方平肝护胃确实需要两味性寒药材,有人又说这九叶苦参辛热过盛……众人顶着一张张灰扑扑的脸,堵在门前高声谈论。
“我看,不如将蜕心蛇腹果换作九叶苦参,久叶苦参的药性易散,前半个时辰须以大火急炼,将它的药性留住,其余时间则以文火尽出生死草和鬼灯笼的成分,最后的半个时辰再以大火炼制,一气呵成,各位觉得如何呀?”
众说纷纭之下,宋忱以温润的嗓音生生将人群撕开一道口,让冷风灌入,最里面的两个小姑娘同时眼睛一亮,转头对视后四手交握,喜不自胜。
“果然还是宋大夫厉害。”两个小姑娘甜甜地齐声说。
其余众人之中也有恍然大悟的,简单向宋忱问了声好,又立刻投入新一波探讨中,乌泱泱地进了酸月殿。
“看来是满意了。”宋忱翘着嘴角点头,将手中的炉盖还给炸炉的小姑娘,回眸对姜百川说,“小友,我这地方虽不及药门,但弟子的学问还不错吧?”
姜百川轻笑,诚实道:“宋大夫,我已说了我不通药理,要是贸然肯定你的话,倒像在敷衍。只是连我也曾听闻过药门的一二事,敢说单论氛围,你们歇灵谷可强上百倍。”
“单论氛围、强上百倍?”宋忱将她的评价细细咀嚼,低头笑起来,“我可不仅仅只要强他们百倍,也不仅仅只求这自由的氛围。”
见他这等反应,姜百川如何不知他与药门有过节,便说:“若是将来有我能帮上忙的,宋大夫尽管开口。”
“小友啊小友,心意我领了。”宋忱笑道,显然只当姜百川在说客气话,“你要真想帮我,就安心养伤,如何?”
“哈哈,知道了。”
二人跟在绿油油的人群后头进殿,殿内铺满胜雪的白砖,墙柱上雕龙绘凤,日光由顶上天窗直射而下,又从砖上反照在龙凤上,令其更显传神。
殿中有数十座丹炉,本该全为青色,但因为小姑娘炸炉,附近的几座丹炉都蒙上一层灰黑,白砖也被熏成炭色。
众人正在兴头上,暂时顾不得这些,又回到炉前打算继续炼丹,但酸月殿后门倏然被人推开,一位身穿龟胆色窄袖圆领??袍的女子走进来环视殿内,众人立刻垂头丧气地四散开,拿扫帚的拿扫帚,拿抹布的拿抹布,手忙脚乱地打扫起来。
女子看见宋忱在场,脸上有些意外,她大步流星,到宋忱面前停下,向他抱拳道:“谷主。”
她不苟言笑,声音却甜美动听。
“这位是?”她快速看了眼姜百川,却并无轻视之意,仅有直白的好奇。
宋忱介绍道:“是流儿的朋友,姓姜。姜小友,这是千味观的话事人,屈子莹。”
姜百川立刻抱拳行礼:“我名姜百川,幸会。”
屈子莹郑重回礼道:“贵客切勿拘束。不过,千味观的话事人只有一个,便是宋谷主。只是他事务繁忙,暂且由我代行职权。”
宋忱笑而不语,并未纠结。
“谷主,请问此次前来千味殿,是要简单巡视,还是前往苦艼殿与会议事?”
宋忱摆手拒绝,说:“带小友来此转转罢了,午间在甜易殿的公厨用了饭再回医堂。”
“也好。我让厨子多做点好菜。”屈子莹从窄袖中抽出一根系了许多绳结的细麻绳,勾勾手指就又打上一结,“杀只鸡,再烤只乳猪,前两日新到的鱼也正好宰了炖汤。”
宋忱说:“不必这么客气,让厨子去将我早上带回来的茭白炒了,再杀只小羊羔,取羊肋白切……辣玉殿的南瓜估计还有最后一波熟果,给小友做些南瓜饼。对了,顺便再看看还有什么新鲜蔬菜和谷物,张厨和罗厨手艺好,自由发挥便是。”
这么一会功夫,屈子莹的细绳上多了好几个结。
“明白。”屈子莹收回细绳,“流儿呢?怎么不与你们同来?”
宋忱瞄了眼姜百川,解释道:“太累,让她多睡会吧。不过若她醒来得知我带着姜小友来千味观了,一定也会匆匆赶过来。”
“那我便算上流儿的份。”屈子莹终于露出微笑,又在绳尖上打了一结,“小姑娘间的感情真是好,我在她们这般年纪,也是同好友形影不离……谷主,苦艼殿还有事,我先走了。”
“去吧。”
宋忱目送屈子莹离开,领着姜百川慢慢向甜易殿晃去,想到刚才的情形,他问:“小友怎么不多说两句?我本以为你与屈子莹会相谈甚欢。”
姜百川回道:“多说多错,宋大夫瞒下我受伤一事,改口糊弄过去,我若多嘴说错话,不是辜负了宋大夫的心意?”
“哈哈,你果然很聪明。身在江湖,又处于陌生地界,须得多留个心眼才是。我若说你是重伤坠崖被流儿救起,人多口杂,免不了要惹出事端。”
“多谢宋大夫。那往后旁人问起,我便说我是采药路过,因谷中事多,留下帮忙的。”
姜宋二人正散步闲谈,突然身后有一冒失小童跑来,大喊道:“谷主——”
“大师姐、大师姐马上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