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先自行调查避免赫穆隐瞒”，什么冷静思考，在这一刻统统都被启晨星抛到了脑后。
幻觉破碎后的空白没有把理智完全带回，反而在启晨星一直以来的坚持上撕开了一条口子，而启晨星放任自己纷杂的思绪纠缠沉沦。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靠得太近，近到能听见对方呼吸时头盔里传来的轻微回响。
身后的火焰、碰撞与叫喊被隔绝在另一层世界，在这一刻，他的注意力只能分给面前人。
“先生，你认错人了，还没从幻觉里出来吗？”
标准的ai修正音，启晨星低下头，果然看到了他脖子上的辅助发声装置。
蒙面人的语气已经带上些不耐烦，启晨星笃定地道破身份行为，似乎对他没造成半分困扰。
启晨星没有再听他说话的意思，直接上手，去拔他的头盔。
突兀的行为让面前人一惊，立刻要把头盔护住。
然而刚才躲避爆炸的时候，为了保护启晨星不被迸发的碎片波及，他下意识给启晨星做了人肉护盾，左臂被金属碎片割出来一道血口，刚要动胳膊就被疼痛激得一声闷哼。
疼痛让他的动作慢下来半拍，但同时也分走了启晨星的注意力。在看到蒙面人左臂破碎的衣服和里面的血迹时，启晨星本就不多的理智彻底宕机：
“你受伤了？”
启晨星的手朝他左臂探来，被反应过来的蒙面人侧身一躲。
明明只能模糊看见头盔里眼睛的轮廓，但启晨星就是从这一系列动作神态里看到一分责备。
蒙面人再次道：“这里很危险，你应该和你的朋友一起向后退。”
比起刚才，他的语气多了一分强硬。
看着蒙面人还在出血的手臂，启晨星被激起脾气，声音也跟着提高一倍：“伤员也应该往后退！”
已经散去不少的烟雾里再次传来重物撞击的声音，里面有人怒喝：“妈的，人呢？真要让我一打五？！”
启晨星缓慢地找回自己的思考能力，隐约想起来，似乎刚才是还有个人来救场……但他当时正被可怖的幻想所困，导致完全没想起来这号人。
让同伴一打五的确很不道德，蒙面人再不犹豫，使劲一挣。
启晨星刚从可怕的环境中醒来，刚才浑身肌肉绷紧太久，肢体还有点不受控制，蒙面人这一发狠，直接就挣了出去。
就在衣服彻底从手中脱离的一刻，烟雾弹的刺激、幻境地痛苦以及说不清源头的委屈混在一起，早就盈满的水雾终于汇成一滴，从启晨星的脸上滑落。
他的脸上本就有不少灰尘，清隽的五官还因为刚刚的愤怒而略微扭曲，这一滴眼泪按理来说不应该很明显。
可在它滑落的刹那，本来已经半转过身的蒙面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蒙面人转身的动作极为僵硬地做了个扭转，带着手套的手伸到启晨星的面前。
有些粗糙的手套在启晨星脸颊上一按，接住了那一滴眼泪。
这一滴眼泪大概是没办法彻底渗透手套的，可启晨星却看到蒙面人的身体一僵，仿佛触碰到的不是泪水，而是滚烫的火星。
蒙面人的手指在启晨星面前移动，略过他脸颊的伤口时短暂停顿，然后继续向上。
启晨星琥珀色的眼眸里倒映着蒙面人越来越近的手掌，他合上眼，感觉到粗糙的手套在自己眼角抹过。
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传到耳边，启晨星睁眼，看到了蒙面人冲进烟雾的背影。
或许因为冲得太过着急，还打了个踉跄。
此时本该有数不清的新问题让启晨星焦头烂额，但这副有点滑稽又有点可爱的景象，还是让他笑出了声。
烟雾中噼里啪啦的声音没有持续太久，很快，不知哪边大喊了一声“督检局的人来了”，紧接着原本混战的几个人全都自动停手退后几步。
最先救场的“黑影”衣服上也有了几处破损，气势一点不弱，站在启晨星一行人的最前面，冷冷道：“回去告诉你们主子，做什么因得什么果。如果他不介意再多几个敌人，可以继续嚣张下去。”
对面的改造人里，除了最开始被黑影踩吐血的那位，其他人倒是都还有行动能力。
领头那人的手臂上有个紫色的衔尾蛇图案，闻言，他冷冷看黑影一眼，带着其他几个改造人迅速隐匿在了阴影里。
黑影回过头，对启晨星他们的语气比对敌人没好多少：“把这个不能动的交给条子，我们先走了。”
对这个与赫穆明显交情不浅的陌生人，启晨星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从这短暂的对话里，启晨星已经大概描摹出这个人的生活剪影——他平时做的，一定也是非法雇佣兵一类的活计，而且应该还是个小头领。
黑影的目光冷冷扫过三人，在章中鹊身上多停留了几秒，最后落在莱西娅身上：“你，科隆家的花瓶，给你个忠告——最近别出门。”
作为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莱西娅刚才的表现可无论如何都算不上花瓶，不仅没拖后腿，她还在关键时候帮着章中鹊撤离了交火点。
莱西娅挑挑眉毛，毫不掩饰表情里的不悦。
她朱唇半启，看起来已准备回嘴，可瞥了一眼旁边受伤的章中鹊，她还是收了口。
启晨星在心里给“黑影”补上一条：喜欢高高在上的看人，平等地看不起几乎所有人。之所以说是“几乎”，是因为他敏锐地注意到，黑影对章中鹊的态度似乎有些特殊。
不排除黑影、章中鹊、赫穆三人之间都互相认识的可能。
上空一辆低空轨道车停下，绳索从空中落下，黑影与蒙面人一起抓住了绳索底端。
启晨星喊道：“等等！”
稍微回笼的理智让他没有直接喊出赫穆的名字，但这句“等等”也根本没人理会。
眼看着轨道车扬长而去，启晨星想要记下它的车牌，却发现，这是辆空牌车。
启晨星：……
看来第四街区的不少法规，有没有都一样。
警察姗姗来迟，发现报警理由造假，领队的人显得很生气。
他们暂且把罪名定为“激烈斗殴”，分出一部分去追逃跑的改造人与两个救兵，另外几人则不怎么客气地把启晨星三个人押到了第四街区督察部，分开做口供。
如果不涉及非法物买卖，在第四街区分部看来，这就只是一起每天都会发生的斗殴而已，连口供都做得很随意。
想到之前推测过的所说的“说不定幕后黑手就是督察部的人”，启晨星和莱西娅默契地没有把布瑞的案子与袭击联系起来，只描述了改造人的外在特征。
口供录到快结束的时候，启晨星想到领头改造人的手臂图案，补充道：“还有一点……领头那个人手上有一个紫色的衔尾蛇图案。”
本来正在打哈欠的录入者打个激灵，立刻从桌子底下翻出来一个仪器。
“戴上这个，然后对着这个屏幕，把你看到的图案详细回忆一下。”
启晨星依言照做，把仪器戴在头上。
随着他回忆，屏幕上逐渐显示出一个紫色的衔尾蛇，蛇身鳞片清晰可见，隐约还能看到蛇嘴边的獠牙。
看到录入者的神色奇怪，启晨星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录入者看向他：“你没有看过督检局官方发布的危险提示吗？”
启晨星一脸懵懂地看着他。
录入者一脸无语，在桌子旁边的信息展示屏上点了几下，一个衔尾蛇的图案就出现在屏幕上，底下还有标注：
【衔尾蛇：非法组织“售卖部”标志，有时也会用头发、绳结表示，请广大居民提高警惕，看到类似标志及时报告街道督检办】
这下，不需要启晨星提醒，想必督检局一定会将“售卖部”、布瑞与这次的袭击联系起来的。
出去的时候，莱西娅正站在大门口骂人——她花重金雇佣的保镖一直到他们进了审讯室才姗姗来迟，她正嚷嚷着要给安保公司一个大差评。
章中鹊的伤口已经包扎完毕，他在恢复仓躺了一个多小时，本来狰狞的伤口，已经恢复到了可以勉强行动的程度。
“也不知道那两人是什么来头，”莱西娅余光看到启晨星过来的身影，对章中鹊道，“我还想好好感谢一下他们呢。”
章中鹊摇头：“别太自我感动了，黑吃黑而已，人家根本没想救你。”
两人一来一回地交谈起来，启晨星走到他俩身后，一句话不说，安静地充当着背景板角色。直到莱西娅拍拍他的手臂，他才猛地抬头：“怎么了？”
“你还好吧？”莱西娅眼里的关切不似作假，“我能跑出来多亏有你，你可别出什么问题啊，我会愧疚到吃不下饭的。”
启晨星朝她挤出一个微笑：“我没事，只是……有点急着回家。”
一直挡在两人面前的假象已经被这次意外彻底撕破，他急切地想要与赫穆沟通，想要在赫穆再次找到办法掩饰之前挖掘他的所有。
身侧垂下的手紧紧握着终端。屏幕上消息界面上，他在半小时前给赫穆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在镜子前拍的，脸上带着小血口的照片。
他故意谢绝了消毒喷雾与包扎，拍照前，还专门挤出来了一点血丝。
赫穆一直没有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