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晨星回到公寓门口时,管理员被他吓了一跳。
他面带疲惫地刷卡进闸:“我没事,只是有点倒霉,卷进了一群混混的斗殴里。”
管理员关心地询问他需不需要帮助,启晨星全身累得都快散架,全凭一股意念支撑着□□前进,他很不走心地敷衍了管理员几句——大概明天他都记不起来自己说过什么的那种不走心,行尸走肉般把躯体挪进了电梯里。
站在公寓门前,启晨星看着门上瞳孔检测的开关,手指放在上面,迟迟没有按下。
所有计划都被打乱了。
他站在门前,手指贴着开关,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不管现在推开门的是哪一种结果,他都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承受。
明知逃不过,却还本能地想多拖一秒。
简直让人抓狂。
就在启晨星还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的时候,面前的门忽然打开了。
赫穆身穿睡衣,领口大敞,头发有些零乱。他面上的烦闷还没来得及收回,右手握着门把手,和表情同样不怎么好的启晨星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了个面对面。
走廊深处有人交流的声音传来,夹杂着些许欢笑。
伴随着关门声,世界再次恢复寂静,只剩启晨星与赫穆隔着门框对望。
屋里没开灯,窗外变换的灯光在房间里打下光带,快速略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然后从赫穆身上擦过。
光带照在赫穆背影上的时候,他像是古老传说中伫立在教堂的雕像,悲悯、温柔地注视着面前的人。
谁也没有开口,仿佛先开口的那个注定会输。
最后还是赫穆先动了。
他抬起手,指尖抚过启晨星脸上已经凝固的伤口,力度很轻,启晨星没感觉到疼,像是羽毛或者发丝从脸上划过,有一些痒。
“疼吗?”
赫穆的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他一般,气音随着呼吸的气体喷在启晨星肌肤上,好像更痒了。
启晨星向前一步,手掌抵在赫穆的胸膛上,推着他向后一步,把房门关上。
“已经不疼了。”
他一只手握住赫穆放在他脸上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另一只手则从赫穆的胸膛慢慢游走到他的左臂上:“你呢?还疼吗?”
手指在赫穆的胸膛上画出一条直线,被触碰的胸肌不自然地绷紧,衣服随着力量而出现一道褶皱,被按下的地方凹陷下去,旁边的地方顺势凸起,仿佛在与启晨星的手缠绵。
赫穆漂亮的蓝色眼睛暗了下去,他的身体微微侧开,似乎在逃避启晨星的触碰。
两人呼吸相交,十指相扣的双手脉搏紧贴在一起跳动,明明肌肤相贴,中间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阻力。
就在启晨星几乎做好赫穆咬死也不承认的准备时,赫穆低低“嗯”了一声:“挺疼的。”
他松口了。
启晨星眼睛微微睁大,原本在心里挥舞着吵架小旗的小人都被赫穆这句“挺疼的”击倒。
推门前心里的忐忑,对赫穆隐藏这么多事情的不满,都在看到赫穆有些委屈的表情时溃散四方。
他的手掌小心翼翼覆上赫穆的左臂:“你上过药了吗?有没有让医疗助手看一看?”
“已经处理过了,但还是很疼,”赫穆叹气,晃动一下手臂,眼睛垂下,似乎在表露自己的委屈,“这几天手都没办法用了,我的工资怎么办?”
尽管知道他在故意卖惨装傻,启晨星还是忍不住被逗乐:“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工资……让你老板扣去吧,我养你。”
赫穆俯到他耳边:“老婆,不是我故意打击你……但你的工资可能真不够。”
启晨星:……
他好像很贴心,专门把这种打击自尊的话放到耳边说。
但家里又没有其他人,这除了能把启晨星的耳朵弄得很痒,还有什么意义?
启晨星松开一直握着的手,把贴在自己耳边的赫穆稍微推开些许:“你别小看我的销售能力。”
启晨星拉着赫穆坐到沙发上,掀起赫穆的袖子,观察已经包扎过的伤口。
他们家并没有购置医疗机器人,毕竟两个人的工作都没什么危险性。
非要说的话赫穆确实偶尔会割破手——但对于一个专业能力过硬的机械师来说,这种事情发生的概率极小,最多两个月一次。
智能医疗助手会随时监测身体状况,配有自动报警和急救呼叫功能,也可以给出合适的伤口、病情处理意见,平时已经完全够用。
此刻,启晨星就在查看赫穆在智能医疗助手建议下处理的伤口。
不得不说,包扎得很丑。
纱布没有裁边,医疗胶布非常随意地贴在纱布边缘,已经有脱线的地方。在衣袖的摩擦下,纱布已掀起一角,有血迹从纱布上渗透出来。
启晨星微微皱眉,心脏好像被揪了一下,不是很疼,但足够让他感到烦闷。
他拿来剪刀和新的纱布,开始给赫穆重新包扎。
纱布沾着药膏,轻柔地裹上赫穆的手臂。启晨星专注地把纱布一层层裹上去,忽然问道:“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你先问吧。”赫穆看着他把纱布裹上,唇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我现在只有一个想法——不愧是我完美的老婆,你包扎的可真好看。”
启晨星知道他有意缓解气氛,于是顺着开玩笑道:“说不定是因为我以前经常打架,所以留下了肌肉记忆。”
这是个缓解气氛的小玩笑——赫穆告诉过他,他之前的生活平淡无味,当王牌销售员赚的可观但工作时间也长,难道能是去和顾客打架不成?
但赫穆似乎不觉得好笑,于是启晨星也觉得有些无趣。他直接发问道: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我的……上司,说莱西娅.科隆可能会遇到危险。他近些天一直监视着莱西娅的动向,发现不对,就立刻带我赶了过去。”
“上司?”启晨星想起那个矫健的黑影,“是和你一起来的那个人吗?他也是机械所的?”
“不是。其实,这算是我的兼职,还记得你苏醒时的那个医院吗?”
看到启晨星点头,赫穆继续道,“你出事以后,疗养费用简直是天价,我们的大部分积蓄都花在了里面。第四街区太过混乱,想要尽快搬到前几个街区,只靠机械所的收入,不够……哎,星星,你别露出这种表情。”
启晨星手上动作一停,抬眼看他,抿着的嘴唇迅速松开,若无其事般低下头,给赫穆贴上医用胶布:“什么表情?”
“像对不起我一样,”赫穆说话的气音喷洒在启晨星头顶,他抬起右手,费劲地拧过来揉揉启晨星的发顶,“我简直要以为,你是在外面有人了……别打别打,我开玩笑的!”
赫穆笑着迎接启晨星的眼刀,正色道:“钱财都是身外物。只要你现在好好地坐在这里,给我上药,拿多少钱换,我都乐意。”
回想起来,他住的那家医院环境确实很好。
尽管也在地下城,但很少听到噪音,甚至还有专业的医生负责制定康复训练。想想也是,一个销售,一个机械师,年龄都不大,能攒多少钱?
启晨星压住心底的酸楚,不去应他这个话题,只低着头继续问:“这兼职看着不大正经。”
“只是意外而已。他们算是个佣兵组织,我平时的任务只是帮他们维护机械,顺便修一修损坏的义体,偶尔也做点义体改造……对不起,我没有告诉你,也是怕你担心。”
赫穆去够启晨星的后脖子,被启晨星缩着肩膀躲开。
伸出去的手在空中停留几秒,赫穆侧着脸端详启晨星的表情:“生气了?”
启晨星拿着一堆用完的医疗用具往储物柜走,只给赫穆看自己的背影:“只维护机械?那我今天遇见的是怎么回事,总不可能是你偶尔出一次外勤,就给我碰见了吧?”
其实该是两次。
上次撞见杀人,当然也算是“外勤”的范畴。
启晨星故意留下这么一个小缺口,暗暗期待赫穆对他写下伪装,主动将事情全盘托出。
“说来有点复杂,”赫穆注视着启晨星的背影,“我慢慢给你解释。”
黑影与赫穆所属的组织,名为“蚀鹫会”,在整个亚欧地区的地下城都有分部,偶尔也会和官方合作,办一些不能上台面的事情。
尽管是灰色势力,蚀鹫会对杀人任务的要求实际非常严格,轻易不会发布。
几个月前,布瑞作为“售卖部”的地下成员,因为怀疑自己犯罪的事情被人看到,把“调查”的任务在蚀鹫会发布,等有人接取以后,又用高昂的价格,将任务私下更改为杀人。
这严重触犯了蚀鹫会的行为准则。
“你说的那个黑影,在蚀鹫会里大家都叫他‘极夜’,当初就是他来邀请我加入蚀鹫会的。这次出问题的人是他的直属手下,而我……只是被他选中来帮忙的人。”
启晨星站在橱柜前一动不动。
赫穆从沙发上撑起身,放缓脚步走到他身后,没有受伤的右手扣住启晨星的腰,把他带进自己怀里:“你要是不愿意,我明天就和极夜辞职。可是第四街区治安实在太差……”
他把下巴抵在启晨星肩膀上:“你这么受欢迎,我只怕得天天提心吊胆了。”
启晨星听得直冒火。
“你说是怕我担心,”启晨星睨他一眼,眼神里含着强烈的谴责意味,“可你就没想过,如果我忽然发现你受伤,会更难受吗?”
这次是只伤到了手,要是以后再出个危险任务伤到哪里……这些天的担忧与难以剥离的爱恋混合在一起。
启晨星越想越气,想从赫穆手里挣脱,没想到赫穆不肯放手,他挣扎两下,赫穆甚至倒抽了口凉气。
想着赫穆还有伤,启晨星不敢再动,只能就着这个姿势严厉道:
“你说多少钱换我回来都愿意,是,你高尚,你深情,那我就是个为了钱能牺牲你的人吗?”
听到他说的话,赫穆也不敢再闹,立刻松手直视启晨星:“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明天就去辞职。”
眼见启晨星没一点泄气的意思,赫穆终于显出点无措,他右手贴着启晨星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我向你保证,以后绝对不再瞒着你,你问什么我都说实话,可以吗?”
看得出他是真有些着急,不自禁地离启晨星极近,近到如果启晨星稍微往前走一点……就可以吻到他。
启晨星也确实这么做了。
柔软地唇瓣相贴,然后迅速分离,启晨星想要退开,赫穆右手却倏地发力,肩膀向前一顶,激烈地吻了回来。
他亲得很急促,亲得启晨星快要喘不上气。
就在启晨星要忍不住把赫穆推开的时候,这个有点凶的吻终于结束。
被咬过的地方有点疼,启晨星想舔伤口,赫穆低头凑过来,在伤口轻轻一啄。
他啄了一下,深蓝色的眼睛试探地盯着启晨星:“不生气了吗?”
启晨星舔舔嘴唇,故意不去看他。
等赫穆抓着他的手都多出几分力道,他才说:“钱可以慢慢攒,但不正规的事还是不要做了。我大概生来就胆小,一想到你在用那种路子赚钱,就浑身不得劲。”
赫穆笑得眉眼弯弯:“好,我答应你,那这件事就算圆满解决了?”
他的动作很放松,眼尾放松,肌肉也没绷紧。
现在是个好时候——在他以为事情完美解决的时候,继续捕捉那些他试图藏起来的东西。
“还没有,”启晨星手指点上赫穆的嘴唇,把想吻他的赫穆往回戳,“你刚才说,再也不会瞒着我,我问什么都说实话。”
他直视着赫穆的眼睛:“从苏醒到现在,你还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认识的人,做过的任务,花过的钱——哪怕是小细节也好,赫穆,我要你全都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