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造人意识中的最后一个场景,定格在了章中鹊举着针头扑过来的身影。
启晨星被改造人压在身上,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底下爬出来。他拍着身上的灰尘,喘着气道:“章医生,真看不出来,您这是文武双全啊!”
可能是已经被赫穆锻炼出来了承受力,乍一见与印象里完全不同的章中鹊,他竟然很快就接受了现实。
章中鹊比他看上去体面不少,连头发都没乱,只是衣服有些褶皱。
他将针管收回口袋,慢吞吞理了理自己的衣服:“文武双全不敢当,自保的小手段而已——你知道,第四街区治安不太好。希望我的患者们,不会因此对我有什么意见。”
他的目光落在从拐角走出的莱西娅身上:“我本还想着,摆脱他们以后再发消息提醒你,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莱西娅指指启晨星:“多亏这家伙观察力强。我们已经报警了,警察说要十分钟才能来……嗯,现在应该是八分钟。要和我们一起走吗?”
章中鹊不加思索就点头应允。三人汇成一条线,一起在弯曲的小巷里前进。
两分钟过后,他们在交错的巷网中越来越深入,本来紧张的氛围也略有缓和。
莱西娅走在两人中间,在转过再一个岔路口的时候小声问道:“你对这里似乎很熟悉,你经常来吗?”
“我确实是章医生的常客,”启晨星躲在拐弯处,确认前面没人才小心翼翼拐进去:“第一次来医院,我走错了路,在这迷路过一次,那时候基本把每条路都走了一遍。”
他说得自然,莱西娅却惊讶地睁大眼睛:“这么复杂的路,走一次就记住了?真不愧是你。”
启晨星专心看着前面,她的话是左耳进右耳出,顺口回道:“不愧是我?我们刚认识不到两小时,你就对我的预期这么高了?”
莱西娅轻声笑了一下,章中鹊主动接话:“想也知道,能对危险分子这么警觉的人,观察力当然是过关的。”
“……我就是这个意思嘛,”莱西娅停了几秒,继续道,“这绝对算是天才了。”
章中鹊笑了一下,竖起大拇指,表示认同。
再不注意谈话的人,也很难不把这种夸奖听进耳朵里,启晨星被夸得不太好意思,有点尴尬地揉揉鼻尖:“别你们夸了,再夸小心我走错路。”
“不至于这么不经夸吧,”章中鹊笑起来,“多夸一夸,说不定你心情好了,噩梦一类的也就——”
在交谈的空隙,启晨星好像听到了一声细微的“咔嚓”声。
那声音像一根冷针,直接扎入神经,让他浑身的肌肉神经都瞬间绷紧。
身体对危机的本能反应在思考之前触发,他回身,直接推着莱西娅,一起扑到章中鹊的身上。
烟雾弹在他刚才站着的地方爆开,碎石飞溅,其中一枚划过启晨星的脸颊,留下一道极细的血线。
头顶有车灯闪烁,重物落地的声音接连传来——对方居然是坐着近地轨道车来的!
烟雾弹里用上了刺激性气体,三个人的眼泪一瞬间就流了下来,咳嗽止也止不住。启晨星隐约听见莱西娅咬牙切齿地说:“真是大手笔啊……”
机械义体的轰鸣声从烟雾里传来,启晨星的眼睛被烟雾刺得生疼,他拼尽全力睁开眼睛,正好捕捉到烟雾被风卷起,机械手臂自烟雾里破空而来的那个瞬间。
他来不及思考,一手拉住莱西娅向侧面滚去,同时腿部用力,猛地把章中鹊踢了出去。
刚爬起来的三个人再次摔在地上。
启晨星这次来不及辨认方向,他很快注意到,他和莱西娅勉强摔出了烟雾弹的范围,但章中鹊却没能出来。
抹一把眼睛,一片模糊中,他看见扑过来的改造人举起机械手臂,指节的地方生长出一根根钢铁粗刺,对着章中鹊就打了过去!
“章医生!”
启晨星和莱西娅同时大叫,眼看着那粗刺就要把章中鹊扎成**刺猬。
在血溅当场前那一刻,启晨星不由自主地睁大眼睛,章中鹊的身影与什么人重叠,血腥的气息已经先一步抵达他的感官。
不,那血腥气不来自于现在,而来自于他回忆的碎片。
一袭黑影从天而降,带着全身的重量,狠狠地砸在那只打出的机械手上!
打出的拳头被巨力压出一道下滑弧,章中鹊的腹部免受了穿刺之苦,可粗刺已经离得太近,这一下直接刺破他的裤子,在他腿上划出两道血口,棕色的外裤下,鲜血立刻浸透出来。
砸下来的那个黑影身形小巧而劲瘦,带着全包裹的头盔。他上身穿着修身的军便装,下身是束住裤脚的七分裤。上衣的军便装上有一个刺绣图案,看起来像是鸟的骨骼。
他目测比启晨星还要低一些,行动间露出的两只脚踝,都反射着金属特有的光泽。
黑影朝章中鹊的腿看去一眼,动作凝滞了一瞬——下一刻,他抬起脚,恶狠狠朝刚才那个改造人胸口踩了下去。
改造人的一只手和一条腿都是机械义体,躯干却没有接受改造。这一下直接被踩得一口血咳了出来,本能地去抓踩在身上的那只脚,却抓了个空。
黑影躲过这一抓,从后腰掏出来一把小巧的枪,枪口已经对准了改造人的头颅,衣角却被后面的章中鹊狠狠一拽。
枪声响起,改造人的脑袋旁边多出一个弹坑。
方才黑影从空中砸下来的劲风吹散了些许烟雾,让章中鹊能勉强视物。
章中鹊隔着头盔与他对视,黑影短暂地静止,两人的动作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下一刻,又一个改造人从烟雾里冲来,黑影不再犹豫,直接俯身冲了过去。
章中鹊支撑着流血的一条腿,艰难地朝启晨星和莱西娅蹒跚走来:“咱们得赶紧躲远点……启晨星?启晨星!”
启晨星半跪在地上,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刚才章中鹊站着的地方,瞳孔不断颤动,全身肌肉绷得死紧,嘴唇翕动着,莱西娅凑近想听,却发现他说的只是不成词的音节。
莱西娅正使劲掰扯启晨星的手臂:“不是吧……生死关头,你别在这种时候出岔子啊!”
周围发生的一切,启晨星都完全感觉不到。
在那只带着钢刺的拳头冲向章中鹊的时候,他全身的力量都被调动起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救下章中鹊。
明明他也知道,这个距离,已经来不及了。
然而那个念头还是先于理智浮现——他再也不想,眼睁睁看着朋友在眼前死去。
可……为什么是“再”?
这个问题如重石般狠狠砸落,理智的弦被彻底崩断。
启晨星好像还在烟雾弹里,又仿佛在回到了火海的烟雾中。他的周围一片模糊,隐约有一片片的哀嚎,伴随着火焰灼烧□□的噼里啪啦声,和令人作呕的、□□被烧焦的味道。
在这地狱一样的世界里,他的思维与灵魂似乎已经被完全剥夺,只有过于浓烈的感情在心中挣扎膨胀。
悔恨、绝望、痛苦,他的内脏好像已经被灼热的情绪撕扯着碎裂,疼痛从胸膛蔓延到全身,疼得他跪坐不住。
在刻骨的疼痛中,他不由得开始幻想——如果就这么死在这里,是不是就不用再受煎熬?
空中有什么燃烧的东西向他坠落,全身的疼痛在这一刻达到顶峰,启晨星双眼放空,等待被下降物击碎的那个瞬间。
“启晨星!”
熟悉的声音如雷鸣一样震撼,把启晨星直接从那个阴魂不散的噩梦里惊醒。
火海、疼痛、绝望都随着这雷鸣似的呼喊烟消云散,真实的世界在噩梦之后展现。
失去记忆的那一天,他被迫迎来了新生,第一次睁开眼,正是这个声音带他回到这个世界。
无限的噩梦里他痛苦缠身的一个个夜晚,也是这个声音,一次次让他在苦海找到了锚点。
是茫然无措时的指路灯,也是坠落时将他拉回的绳索。
不需要华丽的辞藻修饰,不需要刻意地表述深情,只是这样听到声音,他在幻觉的火海里漂浮不定的心神就能扎根落地。
从地狱脱离的刹那,启晨星的瞳孔放大,里面倒映着这一刻面前的景象——
黑色外套的男人从天而降,向他扑来,而男人的头顶是飞啸而过的一枚爆弹,没来得及拉紧拉锁的外套因为剧烈运动而向后飘起,宛如古神话里堕落天使漆黑的羽翼。
男人背后背着一个大包,向启晨星扑来的同时,边缘锋利的钢铁在机关主导下撕破包裹外衣,铁片旋转着向后展开。
爆炸的热浪铺在钢壳之上,穿透耳膜的轰鸣同时响起,启晨星被揽进了一个满是尘土味道的怀抱里,在地上翻滚,顺着冲击波滚了有七八圈,才终于停下。
启晨星下意识紧紧抓住面前人的衣服,像是生怕他逃走。
等翻滚停下,他立刻爬起来,辨认来人的样貌。
很遗憾,他看不到——这人穿着和前面那个黑影完全一样的一套衣服,也戴着同样的全包裹头盔。
蒙面人想要起身离开,而启晨星的一只手继续抓着蒙面人的衣角,另一只手则是直接拽住衣领,硬生生把他拽到自己面前。
头盔与启晨星的鼻尖几乎贴上,从半透明的护镜处,启晨星隐约看得见里面的一双眼,可是隔着黑色的镜片,他看不清这双眼是否有卷密的睫毛,也看不清他是否有深蓝色的瞳孔。
于是启晨星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头盔,好像给头盔盯出一个洞。
蒙面人人手上用力,想把启晨星的手推下去。启晨星如他所愿松手,紧接着,他两只手环住面前人的脖颈。
感受着蒙面人身体的瞬间僵硬,他竭力维持着声音的平静,一开口却还是带上了颤音。
“你瞒不过我的,”他歪着头,脸颊紧紧贴住冰凉的头盔,“赫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