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姝双眉微蹙：这仵作，竟比她这门外汉还要敷衍？
楼澈眉心骤敛：这与姝丫头的推断相差甚远，可姝丫头那番解释又句句在理。
管家见楼澈那副表情，便觑着颜色，上前低声笑道：“仵作大人，可否再细验一回？李达倒在前院，火扑得也算及时，怎就独独他丢了性命？”
仵作梗着脖子，声线拔得又尖又硬：“你可是在质疑我？不才验尸足十八载，经手的亡魂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若有一具错断，早让阎王爷扣了饭碗去！”
楼云霄斜睨，侧过半张脸，鼻间逸出一声冷嗤。
楼澈背着手原地转身，权当回应。
慕容姝一步上前，语声清冽：“你可知道，活活烧死之人，必在呼救之时吸入尘烟，此刻口鼻、咽喉乃至肺管，皆应覆满碳灰？”
“我……”仵作喉结滚动，支吾半晌，蓦地拔高嗓门：“我、我自然知晓！”
“既知，便再仔细看看他的口鼻。”
话音未落，她衣袖一拂，转身走开，逼得仵作僵在当场。
无人再置一词。
慕容姝又绕了几步，走到那排衙役跟前，见他们正挨个问讯楼府的丫鬟们。
李争闲在一旁，她便问：“你昏倒之前，人在何处，做什么？”
李争挠了挠头，道：“那晚老爷和公子小姐们都去前厅用饭，大哥吩咐小的去关大门。小的才往门口走了几步，颈部猛地一疼，便什么都不知了。”
“那时李达在哪儿？”
李争皱眉回忆：“先前他打管家房那头过来，顺着回廊巡夜。我跟他说了两句话，后来转身去关门，再没注意他往哪儿去。按规矩，他应一路往厨房那头巡。”
话音未落，楼云霄也走了过来，冷哼：“那仵作连外行都不如。”
“二哥哥来得正好。”慕容姝抬手，“你扮李达，与李争把当晚情形再走一遍。”
二人当下重演，楼云霄提着剑，便学起李达的步伐。
李达自西廊管家房而来，至主路遇李争，寒暄两句后，便提醒主人已开饭，可锁门。
慕容姝点头：“照此，李达该继续往东巡，你转身去关大门。凶手此时将你打晕，之前他必已潜近，莫非藏在墙头？”
她抬头望了望大门旁边的墙，唤来一名护院：“你从后墙翻进来试试。”
又吩咐二人：“照旧走一次，看夜色能否掩住动静。”
护院翻身落地，楼云霄侧耳：“便是看不见，也听得见。习武之人的耳朵可不聋。”
李争连连称是：“这动静太大，我们肯定能听见。”
“那他只可能先藏在暗处。”慕容姝四下扫视。
长廊外主路两侧各摆一口青釉水缸。楼云霄会意：“藏人倒够，只是我救火时缸里还是满的。”
“缸后呢？长廊与院子有高差，再加水缸，正好夹出个三角暗角，能藏下一人。”
慕容姝令护院躲进缸后的三角暗区，夜色下确实不易察觉。
“你从西往东巡，若凶手藏在东缸后，须等你走远才动手，那时李争已摸到大门口，故他必躲在西缸后。”
慕容姝抬手指向廊西那口缸，吩咐护院：“挪到缸后去。”
楼云霄走到距廊柱约十步之处，用脚点了点青砖：“李争当时便倒在此处。”
慕容姝示意三人自回廊正中重新开始。
楼云霄按李达那晚的路线继续西巡，李争转身往大门方向。
护院扮作凶手，借缸后阴影遮挡，悄无声息地掠出，抬手在李争颈侧轻轻一敲，李争应声而倒。
楼云霄倏地回身：“若有这般动静，我必能察觉。倘若李达也听见，赶来与那黑衣人缠斗，不敌被制，便说得通了。”
李争摸向喉结旁一寸之处，皱眉道：“那贼人点的应是这里某个穴位。小人醒来只觉头胀，却无明显痛处，就是左侧颈部酸麻异常。”
楼云霄颔首：“师父曾说过，人迎穴附近有一处，重按可使人昏厥，甚者立毙。”
“别动，转过去，仍朝大门方向站好。”慕容姝盯着他的背影，目光幽深。
慕容姝指尖在空中虚划一记，低声道：“若凶手自西角潜来，用此手法，理当点李争右颈，可李争疼在左颈……”
话未落，她与楼云霄目光相撞，齐齐吐出四字：“凶手左利！”
旁边几名捕头刷刷侧目，齐向二人看过来，二人相视一笑。
慕容姝有些不解：“李争倒地之处离廊柱约十步。凶手既躲过李达，为何不等李达走远再下手？”
楼云霄猜测：“应当是为了赶时辰。我进城时恰戌正，更夫此刻自钟楼出发，到楼府顶多半盏茶工夫。他要在更夫到这条街，察觉到火势之前让火势失控，所有布置须戌时之前完成。”
“那便是了，如若再等片刻，就有西巡的护卫来了。”李争补充道。
慕容姝忽觉蹊跷：“等等，楼府平日酉初用膳，今日为何迟了足足一个时辰？”
旁边一名嬷嬷端药罐经过，回道：“四公子晨起便头疼腹痛，郎中说昨夜饮酒伤了胃，一日未食。老爷和夫人忧心，午膳也用得很晚，晚膳便往后挪了，二来也想等四公子好些再一同用膳，一拖便拖了一个时辰。后来公子亦是怕双亲担忧，才勉强入席。火扑灭后四公子迟迟不醒，怕也是这个原因。”
“原来如此……”慕容姝轻轻应了声，眉心却锁得更紧。
楼澈拨开人群走近，温声道：“姝丫头，先去西苑歇一晚，今日你也累了，明日再来细查。”回头吩咐方氏，“叫管家把众人安顿到西苑，莫再惊扰，夫人也赶紧休息吧。”
慕容姝环顾四周，见衙役已用麻绳圈起案发之地，又撒灰为线，还算妥当，便点头应下。
“大家随我来。”楼云祚提灯引路，目光却只落在慕容姝一人身上。
楼府东苑到西苑，最便之道便是沿湖而行，别无捷径。
经过沁湖，靠近西苑后花园的位置，离岸边不远处，有一只小船随波轻晃，那月光照进水面，在湖中央映出五色斑斓的光影，好看极了。
“三哥哥，”慕容姝抬眸问，“你方从西苑来时，可曾撞见旁人？”
“并未见他人。”楼云祚声音平稳。
“慕容小姐，奴婢晚间倒看见一身影在南门那边鬼鬼祟祟的。”楼云祚身边的丫鬟沉香回忆道。
“你可看清他的模样？”慕容姝问。
沉香回忆了片刻，说：“模样没看清，不过瞧那身形，倒像是位女子。”
“莫不是府里的丫鬟？”
“那衣裳不像，还透着些古怪，不像是寻常女子穿的。”
“要是让那女子再站到你跟前，你能认出来吗？”
“奴婢可以一试。”
正说着，几人已走到岔路口，往左是南门，往右通西苑。
慕容姝便吩咐管家带一众人去西苑，让沉香在前头引路，带几人往南门那边去了。
“西苑向来仆从不少，今夜怎独沉香一人听见动静？”
“慕容小姐，近日大家似乎都睡得格外早，有些甚至趴在桌上就沉沉睡去了，可能是换季秋乏了罢。”
楼云祚想到这一茬，说：“对了，母亲嫌西苑人浮于事，前几日遣散了不少，如今算上护院、花匠，统共不过十余人，许是活分担给了留下来的下人，累着了。”
沉香摸摸鼻尖，说道：“书房一直是我一个人侍奉，活也不累，就我丝毫没有困意……”
“这倒是稀奇得很。”慕容姝喃喃道。
说着几人便到了南门口。
南门是个小门，通往花柳巷，小门的把手都已经锈迹斑斑，一看便知平日鲜少有人来这边，门大都是关着的，旁边杂草都有人头高。
慕容姝从柳儿手中接过灯笼，细细检查着草丛中被人踩过的那条道，果然发现不对劲儿。
“这被踩过的草上黏糊糊的，”慕容姝拔起一根草，闻了闻，“是桐油。”
“火不会就是她放的吧？”柳儿问道。
“说不准，但是她肯定到过东苑，这桐油，怕也是那时沾上的。”慕容姝转头对沉香说到，“你回到当时看见她的那个位置，往这边看看，估摸着她多高。”
沉香应声，便往西苑方向走去。
楼云霄突然感觉脚下踩到了什么，拾起来一瞧，是一条玉坠子。
慕容姝把灯笼凑上去瞧了瞧，说：“这不是四哥哥最喜欢的扇坠嘛，四哥哥的物件儿怎会在这里？”
楼云祚听闻，凑了过来，看清楚那坠子后，眼下一沉：“四弟扇坠上的玉佩是青白玉，这个是白玉，虽形似，不细看断无法区分。”
慕容姝疑惑地瞧了眼楼云祚，轻声回应：“是吗？”
她正沉思，楼云祚已温声开口：“姝妹妹心里还有什么疑虑，尽管问便是。”
慕容姝本还想再追问几句，可三哥哥这般说，分明是不愿她再问下去了。
便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随口问问罢了，我不过是一个女子，哪懂这些查案的门道。”
“姝妹妹，可别这么说。”楼云祚温声笑道，眼底露出几分真切的赞许，“我可听说你查起案来比县尊都要厉害呢。”
慕容姝又四处检查了一番，没见到其他线索，便叫上众人往西苑走去。
路上正碰见沉香：“慕容小姐，奴婢估摸着，那女子应该比你略高一些，但高不过三公子。”
一应人等到了西苑，花费了好些功夫才安顿下来，慕容姝和表姑娘方末被分到一个房间。
方末是方氏娘家侄女，父亲从前做些小买卖，赔光了本钱才投奔楼府。
因与慕容姝同庚，入府时间也相差无几，暗地里总爱与她比个高低。
二人躺在床上，方末一阵膈应，哼了一声，背过身去，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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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