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慕容姝躺在床上,脑海中反复梳理着这个案子的细节。
李达定是发现了什么,被凶手灭口。
他的功夫不算差,在整个兰汀都能排得上名号,能打得过他的,府内府外加起来当也不超过十人,一一排查便是了。
凶手至少用了十几桶桐油,这一时间从外面搬进府中,还不被人发现,几乎不可能。
那桐油只能藏在府中。
这么桐油,要想悄无声息搬进来,再藏起来,都不是什么易事,能藏在哪里呢?
还有,今晚下人们提到的“诅咒”到底是什么?楼伯伯很少那样生气,这又是为何?
东苑所有人都被迷晕了……不,是楼府所有人都被迷晕了,似乎只有沉香……和南门那个神秘女子清醒着。
那女子进去过,还踩到了桐油,说不定还见过凶手,若能找到她,定能给我们提供些线索。
还有三哥哥,那个扇坠,明明就是四哥哥的,三哥哥说不是,显然是在替四哥哥隐瞒着什么。
另外,这场大火比前世早了半年,前世她被认定为纵火凶手,皆因有人在官府查验时看见一个可疑人物。
而在追查此人的途中,他身上掉落了一个香囊,而这个香囊与在她房间搜到的另一个香囊,竟是成对的同心香囊。
那对同心香囊本是她精心绣制,打算送给楼云霄的,前世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便自己佩戴了,至于后面什么时候弄丢了都忘了。
明日再回东苑,她要仔细找找,看看那两个香囊是否还在原处。
这么多尚未被解开的谜团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
那个女子,又是谁?
想着想着,慕容姝的思绪便慢慢飘了,伏枕沉沉睡去。
半夜,慕容姝被一阵凄厉的尖叫惊醒,她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狂跳不止。
声音是从院子里传来的,她迅速穿衣,将披风拢到肩头,便急匆匆推门出去。
“小姐,火、火人,有个人在前院烧起来了!”
柳儿刚从前院那边过来,嗓音打着颤,死死拽住慕容姝袖口,指尖冰凉。
慕容姝才迈出回廊,一股焦糊味便扑面而来,火光映得旁边每一张脸扭曲如夜叉,有人当场软了膝盖,有人抱头鼠窜。
不远处一个火人发疯似的,在院子中逃窜,整个人被浓烟裹挟着,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火苗在布料上迅速蔓延,发出噼啪的声响,衣摆被热浪掀得猎猎作响,像招魂的幡。
“诅咒,诅咒啊,楼氏子孙皆将葬身火海——”
不知是谁凄厉地喊了一嗓子,声音被火舌撕得四分五裂。
下人们彻底崩溃,哭爹喊娘,四散奔逃,仿佛再多待一瞬,就会被无形的手拖进炼狱。
慕容姝亦觉后颈寒毛倒竖,可双腿却像被那火人牵引,不由自主地追了出去。
火人终于摸到通往沁湖的小径,裙摆早成灰烬,仅剩几缕火丝缠在焦红的内衫上,她发出最后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纵身扑向湖面。
湖水被烈焰撕开,溅起一人高的白浪,火与水的碰撞炸出大片水汽,焦糊味混着湖边淤泥的腐臭扑面而来。
那人沉入水中,只剩一串串气泡咕咚咕咚冒出,像垂死者的喘息,随后,连气泡也归于死寂。
慕容姝不通水性,站在沁湖边,浑身绷得似石,心头震惊与疑惑交织,事发太突然,她竟无半点转还之法。
楼云霄赶到,见她僵在原地,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扣住她的肩,嘴里却不饶人:“怎么,昨夜连男人的尸体都敢碰,这会儿怎的又怕了?”
慕容姝猛地回神,转身一看是他,便恼羞成怒:“谁怕了,二哥哥自己怕了吧?”
“哦?”楼云霄挑眉,故意低头凑近,“那方才盯着那具火团,眼都不眨的是哪位?你怕不是对尸体有什么癖好?”
“你……”慕容姝惊恐之下不知如何反驳,抬手就要推开他,楼云霄下意识侧身躲开,她一个没站稳,向前扑去,眼看就要跌进湖中。
风掠过水面,带起一股腥潮,也不知是血腥还是鱼腥,像井底翻出的陈年血泥,直冲鼻端,令人作呕。
刹那间,藏在记忆深处的画面汹涌而来:茫茫大海,天水晃荡,她随浪起伏,腹中突然一阵翻涌,秽物混着咸涩海水呛进口鼻。
眼睛睁不开,脑袋一阵眩晕,浑身无力,整个身体直往下沉……
突然,腕上一紧,一股神力将她生生扯回,意识也在这一刻逐渐清醒。
脊背撞进一副温热的胸膛,心跳透过衣料传来,震得她脸红。
湖风仍在耳旁呼啸,却像被那人的气息隔出一道屏障,腥味、水声、旧忆,统统被挡在臂弯之外。
她惊魂未定,鼻尖抵在他衣襟上,嗅到一缕淡淡的皂角香,混着少年衣上未散的暖意,一瞬间便驱尽了方才那股阴冷。
她俩就这样杵了片刻,突然周边一阵骚动,府中的人跟了上来。
惊呼声骤起。
“放开我家小姐!”
“慕容姝,放开二哥哥!”
柳儿和方末几乎是同时发声,一同气急败坏赶过来。
二人猛地松手,各自侧开一步,背对背站定。
耳边的风还没停,周遭的下人围成半圈,众人的闲言碎语声混作一团。
“方小姐,明明是我家小姐被你的二公子大庭广众之下占了便宜,你嚷嚷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吗?”柳儿转身对着方末吼道。
“你声音比我大多了,再说了,能让二公子占便宜,那也是慕容姝的福气。”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我要呀。”
方末白了柳儿一眼,上前想搂住楼云霄的胳膊,楼云霄反应极速,将胳膊一抽,完美避开。
柳儿在旁边窃笑。
这时,楼澈赶到湖边,后面跟着方氏;王氏也慌慌忙忙地跑过来。
家丁们在那火人落水处下篙打捞,约莫半个时辰,一具尸身被拖上岸,气息早绝。
灯火之下,只见其面庞浮肿,双目微突,肤色惨白,原本淡青的丫鬟衣裙已被烈火烧得七零八落。
“像是沉香……”有人低呼。
四下顿时哗然,众人交头接耳,窃语声如潮。
“沉香?”慕容姝怔了怔,就是昨夜那个和她们一起去南门探查的丫鬟。
慕容姝上前,将灯笼贴近尸体侧脸:面色青白胀大,耳后发际尚留半寸未烧焦的湿发,黏成一缕一缕。
她拿出帕子,小心托起沉香僵硬的下颌,拇指顶住下颌骨边缘,缓缓发力。
死者的牙关紧闭,骨骼连接处发出细微的 “咔” 声,在寂静的火场里格外刺耳。
“寻常人死后一个时辰左右,尸僵会先从下颌、脖颈开始,慢慢蔓延到四肢,到了三四个时辰,全身关节便会僵透,连手指都难以掰开。”
说着,慕容姝目光扫过死者的脖颈、四肢,搁着帕子轻轻拨弄:“脖颈、四肢并无尸僵,该是死亡有一个时辰左右。”
她掰开死者的口鼻,一股白沫凝在唇边,稠得像蟹吐泡,指尖一触便牵丝不断,焦皮卷裂处,仍可见皮下水肿透亮。
接着,又在旁边捡了一干净的竹棍,腾出一只手握住竹棍,轻轻拨开死者蜷缩的舌头,舌面泛着溺水者特有的苍白色,舌尖还沾着几根水草。
她小心地将那几根水草取出,用帕子轻轻包好。
腹部鼓胀如鼓,慕容姝轻轻按压,“啵”地一声,口鼻又溢出一股浑水,带有些水藻,无碳末灰烬。
再翻其十指,指甲缝里嵌着碎藻,指节背侧有挣扎时抓到的青苔,皮已半脱,却未被火燎。
慕容姝取过银签,自焦衣裂缝刺入胸肋——银签尖带出湿腻血水,无半点焦黑碎屑。
“口中蟹沫未干,按压腹部有腹水溢出,无碳末,银签刺穿肺部,内里有水,无碳末,”她指尖搁着帕子在死者锁骨处的水渍里蹭了蹭,指尖带着水腥气。
慕容姝又拨弄了一番死者那未完全烧毁的衣裳,手指慢慢自上而下划过未被烧尽的料子。
随即想到什么,说:“直接焚烧干衣裳,火势会顺着布料迅速蔓延,烧出来的布片要么是完整的焦黑硬块,要么一捏就碎成炭末,纹理早被烧得模糊不清,尸体的背部裙摆处便是如此。”
她将灯笼在尸体衣服上细细照了一遍,引着众人查看:“可若先湿水再烧就不一样了,水会浸湿布料,减缓火势蔓延的速度,烧到水分蒸发殆尽前,布料不会一下子烧成灰,反而会因为水汽蒸腾,在焦黑的边缘留下一圈半湿半干的痕迹,衣物还会有残留,就像上身这般。”
说罢起身,把帕子收起来,边走去旁边水缸里洗了洗手,边低声对众人道,“人是先溺死的,溺死的时候,背部裙摆处没有被水沾染,应该是被人按进水中溺亡,死后被焚烧,或许就是为了制造被活活烧死的假象。”
楼云霄瞳孔微缩,往前迈了两步,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那岂不是说…… 死者未必是在城外河里溺亡,否则他的衣裳必会全部浸湿……”
他四处打量了一番,视线紧锁刚刚慕容姝净手的水缸,“可能是在水缸里?你刚刚洗手的那口缸,会不会就是死者被溺死的案发地?”
有人看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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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