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我记得刚刚进来最先扑灭的就是他们哥俩身上的火焰。”楼云霄沉声问道。
“我被人叫醒后，无论怎么拍打他，他都醒不来，刚刚火灭了才让郎中过来，一看，没气了。”李达的弟弟李争含泪说道。
李达与李争是亲兄弟，于楼府效力已逾十载，性格耿直，行事稳重，在府中颇受信赖。
两兄弟是慕容姝幼时入府后，管家专门招来保护她的。
儿时但凡出门，总有他俩形影不离地随侍左右，彼时，她常以他俩为伴，打趣逗乐。
后来他二人阅历渐丰，才干日显，遂逐渐被委以重任，成为楼府的得力干将。
慕容姝走上前，蹲下身子，刚想伸手去查看尸体，却被楼云霄一把拉起：“你这是做什么？一个姑娘家，怎能随意触碰男人的尸体。”
慕容姝被他拉得一个趔趄，站稳后抬眼瞧着他，眼神中带着明显的不悦：
“楼二公子，你这话可就有些迂腐了，早年间，李达和李争在楼府常伴我左右，我早已视他们为兄长，如今兄长出了事，我上来查探一番又有何不可？”
见楼云霄一时语塞，她微微一笑：“再者说，都这时候了哪还论什么男女之别？难不成二公子满脑子都是这些男女之防的规矩？我可是听方末说，你视我如亲妹妹，怎么这会儿又姑娘家了？不让我查，就你那满脑子剑术，能查出来什么？”
周遭忽尔静了下来。
慕容家这位小姐在楼府寄居十余年，在外人前素来是温婉端方。
纵偶有几分调皮灵动流露，一旦察觉旁人目光，便会即刻敛了神色，恢复那副娴静自持的模样。
倒从不似这般。
想来今日这场大火，定是让她受了不小的惊吓。
柳儿听慕容姝难得回怼楼云霄一回，别提有多激动，默默在心里给小姐打气。
李争不知是为兄长的死伤心，还是听了这话感动不已，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趁大家都还愣神，慕容姝上前屈膝半蹲在尸体旁，指尖先轻轻拂过死者焦糊的衣襟，那布料虽已碳化，边缘却不见寻常火灾中衣物受热蜷缩的自然褶皱，反倒透着几分刻意焚烧的僵硬。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绢帕，小心翼翼垫在手上，托起死者微张的下颌，拇指轻轻拨开松弛的唇瓣。
周遭的屏息声里，唯有她的声音毫无波澜：“诸位请看。”
借着灯笼的光，众人清晰看见，死者的口腔内壁既无高温灼伤的焦黑，也无肿胀起泡的痕迹，似常人那般，泛着淡粉的黏膜色。
慕容姝又命人取来一根银制细签，缓缓探入死者咽喉。
“若像其他人一般，先被人迷晕，火焰燃起时虽无力挣扎，却仍有呼吸。” 她解释道，“燃尽的炭末，会顺着口鼻吸入咽喉，进入气管深处，不仅口腔、喉中会粘着碳灰，气管都会被熏得焦黑，银签探入必能沾到痕迹。”
然而，待她抽出时，银签表面依旧光洁，只有些许粘膜，半点炭末星子都未沾附。
她将银签举到众人眼前，指尖捏着签尾轻轻转动，让光亮照遍每一处：“死者的口鼻中，只有入口有些许，想来是火势蔓延时，烟灰落在脸上蹭进去的，喉部并无半点炭末残留。”
说罢，她又俯身细看死者的指缝，指尖拨开有轻微灼伤的皮肉时，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逝者：“且死者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无半点挣扎时抓挠的草木灰或炭屑，倒像是……在火起前便已没了气息。”
“你是说，李达是死后被焚尸的？” 楼云霄他往前迈了半步，目光紧紧盯着那银签，“凶手是先杀了他，再放火掩盖罪行？”
慕容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俯身将死者蜷曲的手臂轻轻扳开，焦黑的皮肤下，隐约能看见肘部有一处不明显的青紫，像是被重物按压过的痕迹。
她目光在那处停顿片刻，才缓缓点头：“可以这么认为。”
“你说赶到时火势刚起，浓烟还没完全封住屋子？” 见楼云霄点头，她继续道，“那时他便没了呼吸，或许，他只是凶手纵火的一个意外，凶手迫不得已才将他杀害，否则直接一起烧死便是。”
四下里顿时一片低声称赞。
慕容姝耳尖飞红，忙垂了眼帘，指尖不自主绕紧袖口：“我也只是外行，看过几本检尸的书，并未深研，实情如何，还得仵作来细查。”
楼澈刚安顿好楼云衍，听说这边的事就赶过来了。
楼云霄正在把慕容姝的勘验结果向楼澈汇报，这时，一人从人群中慌忙跑过来：“姝妹妹，听说你又回来了，你没被烧着吧？”
是楼云祚，二房的公子，他衣衫完好，不像是刚救火的样子，眼中对慕容姝的关切不带遮掩。
由于大房和二房分院而居，大房都在东苑，二房住在西苑，中间隔着一个沁湖，绕过去还需一盏茶的功夫。
楼云祚平时又忙着帮楼伯伯打理府内事宜，鲜少和她接触，这声问候倒让她有些猝不及防。
“三哥哥，我无碍。”慕容姝问道，“西苑不是早与东苑分住了吗？三哥哥你怎会在东苑？”
“沉香说东苑这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闹了很大动静，就将我叫醒了，过来才知道出了此等大事。”
沉香是楼云祚书房的丫鬟，楼云祚突然看见慕容姝手上的烧伤，心疼的说道：“姝妹妹，你的手烧伤了。”
慕容姝这才注意到自己受伤了：“三哥哥，这点小伤不打紧。对了，二伯母呢，她没事吧。”
“母亲吃完饭也回房休息了，刚刚来得匆忙，没有叫她，应当是还在西苑睡着。”楼云祚认真作答。
“慕容姝，你怎么知道楼府会起火？”楼云霄突然质问。
她转头，正对上他带着审视的目光，那眼神里藏着的几分敌意，让她心头一沉。
“什么？”慕容姝一时语塞，她未想过楼云霄会突然这样问，可这原因，根本无法说出口。
楼云霄上前一步，眼神愈发锐利：“你前脚刚离开楼府，后脚府里就遭了火灾，这场火当真与你无关？”
话语间，显然已将她视为可疑之人。
见慕容姝愣在原地，楼云祚伸手挡在慕容姝身前：“二哥，你吓到姝妹妹了。”
“喂，楼二公子，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柳儿满脸烟灰地从前厅跑过来，刚到近前就听见这番诛心之言，当即气红了脸。
“若不是我家小姐坚持要回来，楼府现在怕是早就成一片灰烬了！你不感激就算了，还敢怀疑是小姐放的火？要是小姐真想放火，她何必费这功夫折返回来救人？”
柳儿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
正在前院指挥下人的楼澈听见声音，停下手中的动作，朝这边望了过来，目光落在争执的几人身上。
楼澈沉声问明了缘由，听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抬手便往他背上拍了一下：“混小子，满嘴胡吣什么！姝丫头若真想加害楼府，何必冒险折返？方才若不是她坚持回来，你都见不着为父了！”
楼云霄被骂得垂下头，虽仍有疑虑，却不敢再顶嘴。
慕容姝适时开口：“楼伯伯莫气，二哥哥的猜测其实不无道理。我早上启程前，似乎闻到了一股异味，当时没在意，路上细细回想，那味道倒像是桐油，姝儿觉得，宁可多跑一趟回府查看一番，也不能拿楼伯伯的性命做赌注。”
她趁着柳儿与楼云霄争辩的间隙，早已在心中想好了说辞。
“你听听，不谢谢姝丫头就罢了，你还来质问她。”楼澈说罢，似乎才意识到慕容姝说的话，突然问道：“桐油？”
“是的，刚刚查看了一下，前厅和府内其他各院，单是没有烧尽的桐油，都有不少，如果用桶来装，至少都要十几桶了，”慕容姝答道。
楼云霄补充：“我回来的时候门窗紧闭，众人都晕了过去，再有桐油这助燃物，可见这场大火并不是意外，这么说，李达说不定也是发现了什么才被灭口的。”
楼澈仍然眉头紧锁，不知在思考什么。
慕容姝语气凝重起来：“眼下当务之急是找出纵火的凶手，他在暗我们在明，这次没能得手，难保不会再有下次，楼府随时都可能再遭不测啊！”
听见这话，楼云霄的脸色缓和了下来，看向慕容姝的眼神也少了几分敌意，她竟和自己想到了一处，这般思虑也确实是真心为了楼府。
见楼澈还在愣神，他也附和道：“父亲，姝妹妹说得对，我们得赶紧上报官府，请衙门来彻查此事。”
“是啊，你们先安排下人清理一下早些休息，我这就派人上报官府。”
楼澈说着准备离开，却被慕容姝叫住了：“楼伯伯，姝儿以为，楼府就别清理了，我看了下，起火的只有东苑，火势主要在前厅，虽然其他地方火势不大，但说不定也能查到些线索，大家可以先收拾下衣物去西院住着，这东苑派人把守着，以免破坏现场。至于修葺之事，可以等官府排查之后，再行打算。”
楼云霄听了有些出乎意料，这慕容姝，装起来还像模像样的。
“姝丫头所言极是。”楼澈转身让张总管按照慕容姝的意思吩咐下去，另外让他取些银两，给每位帮忙救火的相亲和下人都发一锭。
张总管应声而去，没一会儿便捧着银锭过来，挨个递到众人手中。
慕容姝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惊叹：楼伯伯这般仁义宽厚，又体恤人心，难怪当初楼家能在短短数年间便成为霁国第一大商户。
过了一会儿，几个捕头率仵作、衙役纷纷赶来，将楼府围得水泄不通。
慕容姝抬眼一扫，却不见县令身影，心中暗生疑云：命案当前，父母官竟不亲临？楼府虽只是一介商贾，亦算当朝商贾之冠，且大公子楼云杰在京城官至五品，县令轻慢若此，殊失礼数。
那仵作四十开外，俯身略一翻检，便扬声定论：“火灼致命。”
与慕容姝先前所言，竟是大相径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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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