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这差不多得了。”
姚筝声音不高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甚至还带着闲聊般的随意,朝着面前这个远离家乡企图龌龊侵占来获取自身价值存在的陈彰心里丢进了一颗石子。
在他看似平静的心湖里,激起隐秘而危险的涟漪。
陈彰正准备翻开另一本书的手,在空中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眼对她的嘴硬似乎早有预料,镜片后的目光从书本移向姚筝,里面没有被打断的不悦,只有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嗯?”
姚筝没有退缩,反而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脸上没有了之前刻意伪装的谄媚得意或愤怒,只剩下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和一种洞悉一切的透彻。
“我是替你不值啊,彰先生。”
她语气恳切与真诚(装的),目光扫过这间也不知道是买的还是抢的,虽被布置得典雅却难掩桐城老宅局促气息的书房,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看看,像你这样年轻,帅气,饱读诗书,热爱学习的高端人才——”
她每说一个词,陈彰脸上的肌肉就细微地绷紧一分。
“有些同僚去了发达国家,此刻或许正在享受醇酒美食,出入上流沙龙,谈论着征服与荣耀。再不济,那些去了上海、北平、广州的,至少也能混迹于十里洋场或千年古都,见识真正的繁华与权力核心。”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陈彰脸上,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眸此刻微微眯起,泄露出被话语触及的一丝冰冷的锐光。
“可你呢?”姚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随意摊手却更显讽刺:“只能蜗居在桐城这么一个小小的地方,做着些......嗯,和小商小贩打架拌嘴这种可有可无的事情。”
她观察着陈彰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继续用那种剖析般的语气说:“做得好,是你的本分,是上面安排得力。做得不好,或者稍微出点差错,恐怕就是雷霆震怒,挨骂受罚都是轻的。风险与收益,太不成比例了。”
陈彰依旧没有说话,只是身体微微向后,靠在了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上,姿态看似放松,但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和镜片后一瞬不瞬盯着姚筝的眼神,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他没有打断,似乎想听听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还能说出什么。
姚筝迎着他的目光,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顽劣的笑。
“不过——”她拖长了声音,像是在掂量用词:“倒是有一样,比他们强。”
陈彰的眉毛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姚筝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吐露秘密般的姿态,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至少,你不用担心上军事法庭。”
她顿了顿,迎着陈彰骤然收缩的瞳孔和瞬间变得幽深的眼神,补充了后半句,语气轻飘飘的,却像淬了毒的匕首:
“晚年有保障——如果能活到的话。”
砰!
陈彰猛地一掌拍在红木书桌上,巨大的力道震得桌上的笔墨纸砚齐齐一跳,那本厚重的日文书甚至滑落到了地上。
他霍然站起身,椅子因为剧烈的动作向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脸上的从容与温和,一切精心伪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剥落!
这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无比地捅进了陈彰最隐秘也最敏感的神经。军事法庭四个字,直接撕开了他披着的商人外衣,而晚年保障更是对他这种潜伏者命运最冷酷也最真实的注解——一旦失去价值,或被抛弃,等待他的,绝非荣归故里。
镜片后的眼睛瞬间爬满猩红的血丝,像是被激怒到极致的野兽,死死地地盯住姚筝,里面翻涌着震惊暴怒被戳穿最隐秘心思的恐慌,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杀意!
他不再是她熟悉的那个总是带着浅笑,说话滴水不漏的友好商人,而是一个被彻底激怒露出獠牙的危险的敌人。
“你、到、底、是、谁?!”他双手撑在桌面,躬身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嘶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撕扯出来,充满血腥味。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硝烟味和血腥味混杂,令人窒息。
她看着陈彰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心里反而奇异地镇定下来。恐惧到了极点,有时会催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冷静。
“真的要说吗?”她甚至反问了一句,语气平静,带着点明知故问的挑衅。
“说!”陈彰低吼,脖颈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一只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按在了腰间——那里通常藏着他随身携带的武器。
姚筝深吸一口气,目光坦荡地迎视着他,脸上所有的伪装算计虚与委蛇都褪去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纯粹的执拗的清澈。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就是......一个中国人。”
陈彰死死瞪着她,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那双气急败坏的眼眸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光芒:被冒犯的暴怒,难以置信的荒谬感,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这种纯粹而坚定的身份认同所刺痛的心虚与狼狈。
寂静在书房里蔓延,空气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下一秒,陈彰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如同鬼魅,带着一股决绝的狠戾。他猛地拉开书桌右手边的抽屉——
陈彰的手伸进去,再拿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把小巧的的勃朗宁手枪。
姚筝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自己的枪!
被她偷偷藏在自己书房暗格里的防身之物!她离开桐城时太过仓促,根本来不及带走!陈彰......他竟然找到了,而且还一直藏着!
陈彰拿起枪,动作娴熟地打开保险,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姚筝的脸。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凝固的杀意。
他没有瞄准,甚至没有刻意去看姚筝的位置,只是凭着感觉,手臂抬起,枪口朝着姚筝所在的大致方向——
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这静谧的下午,在寂寥的深宅之中轰然炸响!
突如其来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窗户玻璃发出嗡嗡的震颤声!
火药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刺鼻而危险。
姚筝在陈彰手臂抬起的瞬间就意识到了极度危险!
求生的本能和多年来刻意训练的反应速度,让她几乎在枪响的同时做出了闪避动作——身体猛地向右侧扑倒,试图躲到厚重的实木书柜侧面!
然而,距离太近,枪声太快!
就在她身体扑出的刹那,左肩后方传来一股灼热而巨大的冲击力,像是被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砸中!
“呃——!”
一声压抑的痛哼从她喉咙里挤出。
剧痛瞬间从左肩炸开,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并迅速蔓延至半边身体。温热的液体立刻浸透了单薄的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血腥味混合着火药味,冲入鼻腔。
她被子弹的冲击力带得踉跄了一下,后背重重撞在书柜坚硬的边缘,才勉强没有倒下。左臂瞬间失去了大部分力气,软软地垂落下来,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额头上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
她靠着书柜急促地喘息着,右手死死捂住左肩伤口,指缝间立刻涌出滚烫的鲜血。
她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因为剧痛而微微扭曲,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死死地盯着陈彰,里面没有恐惧的泪水,只有一片冰冷的、燃烧着怒火的倔强。
陈彰开了一枪后,并没有立刻开第二枪。
他保持着举枪的姿势,枪口还飘散着淡淡的青烟。
他看着姚筝肩头迅速洇开的刺目鲜红,看着她疼得煞白却不肯移开视线的脸,那双猩红的眼睛里,狂暴的杀意似乎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冰冷。
他缓缓放下了枪,但没有收起,只是垂在身侧。
书房里只剩下姚筝压抑的喘息声,和空气中浓郁不散的火药与血腥气。
过了好几秒,陈彰才慢条斯理地将还在微微发热的手枪放回抽屉里,仿佛刚才那随意又精准的一枪,只是弹了弹灰尘。
他整理了一下因为动作而微乱的袖口,重新戴上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具,甚至对疼得浑身发抖的姚筝,露出了一个堪称和煦的微笑,语气轻快得像是谈论天气:
“你家人,我会放。”他顿了顿补充道,带着点通情达理的意味:“但是你嘛......不受点小伤,显得我这个人,很没有面子。”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着窗外暮色渐沉的院落,仿佛在欣赏风景。
姚筝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才猛地松懈下来。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般席卷而上,几乎要吞没她的意识。她沿着书桌边缘,缓缓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木头,大口大口地吸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肩头火辣辣的疼痛。
她知道,这场交锋,她看似用最直接的方式戳痛了他,但付出的代价,是实实在在的血肉之痛,和对方更加肆无忌惮的掌控。
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否则,泥足深陷,有些立场,有些关系,会越来越说不清,道不明,最终将她彻底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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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筝捂着流血不止的肩膀,自己一点点挪回房间的。
陈彰没有叫任何人帮忙,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哑婆子过了一会儿才悄悄进来,看见她满身是血瘫在地上的模样,吓得啊啊了两声,慌忙去打水拿药。
敷药的过程,无异于另一场酷刑。
哑婆子示意姚筝咬住一块干净的枕巾。姚筝冷汗如瀑,几乎将里衣全部浸透,她死死咬住棉布,手指抠进了床板缝隙里。当烈酒浇在翻卷的皮肉上消毒时,那股钻心蚀骨的疼让她浑身剧烈地痉挛起来,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如同决堤的洪水,从眼眶里汹涌而出,不是啜泣,是直接迸溅出来,大颗大颗地,混着冷汗,砸在身下染血的床单和衣襟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哑婆子动作不算轻,但看得出尽力想快些。金疮药粉撒上去的瞬间,又是一阵尖锐的刺激。姚筝疼得眼前发黑,耳畔嗡嗡作响,喉咙里溢出压抑不住的、野兽般的呜咽。
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中,她的脑子却异常清醒,甚至比平时转得更快——
对手太贱,怎么破。
那就只有自己的想法在对方的想法之前,才能破。
陈彰嘴上因为姚筝气得差点失态开枪,还是出现在了姚筝的房间门口。
没有敲门,就那样悄无声息地站着,像个没有实体的幽灵。月光从窗棂透进来,照亮他半边脸,镜片后的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冷的光,静静地看着床上因为疼痛和失血而疼痛难安的姚筝。
看了许久,他才用那种一贯平静无波的语调,轻声说了一句:
“既然还活着......病假,我就不批了。”
说完,转身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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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筝没有时间沉浸在危险与悲伤的焦虑中。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她就挣扎着爬了起来。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每动一下都疼得冷汗直冒,但她眼神里的光,却比受伤前更加冷冽坚定。
陈彰似乎信守了承诺。
姚府前后门的看守撤去了,那些无处不在的令人不适的视线也消失了。
姚筝忍着剧痛,开始安顿家人和下人们。
下人们早就人心惶惶,见姚筝受伤归来,主家又遭此大难,大部分都选择了离开。姚筝没有阻拦,甚至给每个要走的都多塞了几个银元,算是主仆一场的情分。府里很快冷清得只剩下空旷的回音。
春桃是最后一个走的。
这个小丫头眼睛哭得红肿,抓着姚筝没受伤的右手,死活不肯松。
“小姐,我不走,我陪着你!你伤成这样,没人照顾怎么行?”
姚筝看着她稚气未脱却满是担忧的脸,心里又暖又涩。她轻轻摸了摸春桃的头,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低哑:“傻丫头,跟着我有什么好?现在姚府不安全,我也......护不住你了。听话,去找你舅舅,或者回乡下老家,好好过日子。等到有朝一日,或许我还得求你帮忙呢。”
她搜刮了半天自己身上实在是没有什么值钱的首饰,春桃哭的更伤心——小姐竟然没有首饰,看来是真的落魄了。姚筝硬是给了她一笔足够安身立命的钱,几乎是半强迫地,让一个老实本分的远房亲戚,将哭哭啼啼的春桃带离了桐城。
最后,是姚老爷。
这位平日里存在感稀薄、只爱莳花弄草、与女儿关系疏淡的父亲,在得知可以离开后,并没有表现出多少喜悦。他沉默地收拾着自己简单的行囊——几件旧衣,几本泛黄的棋谱画卷,一把用了多年的紫砂壶。
临出门前,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脸色苍白独自站在空旷前厅里的女儿。他的目光在她裹着厚厚纱布隐隐透出血迹的左肩停留了一瞬,那双总是有些浑浊对世事不甚关心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放下行囊,走过来,伸出那双因为常年摆弄泥土而有些粗糙指节粗大的手,轻轻拉住了姚筝没有受伤的右手。
他的手很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定的力量。
姚筝微微一怔,抬眼看向父亲。
姚老爷没说话,只是拉着她,示意她跟着自己走。他步履有些蹒跚,却目标明确,径直走向后院那间早已废弃堆满杂物的储藏室旁边,一个极其隐蔽的、通向地下的狭窄入口。
姚筝忍着肩伤疼痛,跟着父亲走下潮湿阴暗的台阶。
地下室里空气混浊,弥漫着刺鼻的尘土和霉菌的味道。
借着父亲手中微弱的风灯,她看到这里堆放着一些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箱笼和破损家具。
姚老爷走到最里面,移开一个沉重的落满灰尘的破旧木柜。后面竟露出一个嵌在砖墙里的不起眼的铁环。他用力拉动铁环,伴随着嘎吱一声沉闷的摩擦声,一块厚重的石板被移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下面,似乎还有一层。
姚筝心中震惊,她竟从来不知道姚府下面还有这样的隐秘所在。
姚老爷率先弯腰钻了进去,姚筝紧随其后。
下面是一个更小的但相对干燥一些的空间,只有几个大小不一的箱子。
姚老爷打开其中一个较小的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十匹颜色素雅但一看便是上好质地的绸缎和棉布,虽然年岁久了些,却保存完好。他又打开旁边一个沉甸甸的铁皮箱子——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白花花的银元宝,在风灯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最后,他走到最角落,那里放着一个看起来最不起眼甚至有些破烂的藤条箱。
他掀开盖子。
霎时间,昏暗的地下室里仿佛亮起了一小片温润的金光。
藤条箱里,竟然是满满一箱黄澄澄的金元宝!个头不大,却数量惊人,整齐地排列着,散发着厚重而诱人的光芒。
比姚筝自己赚的,成色还要好,还要多。
姚筝彻底愣住了。
姚老爷看着那箱金子,又看看女儿苍白的脸和肩上的伤,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粗糙的手,再次握紧了姚筝的手,将一把沉甸甸的样式古老的黄铜钥匙塞进她手心。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沧桑和诀别的不舍:
“筝儿......这些布匹银元宝,还有这箱金子本是你娘和我,在你出生之前早早为你备下的。想着等你成亲时,给你做压箱底的彩礼,让你风风光光,不受委屈。”
他顿了顿,喉咙有些哽咽,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如今世道风雨飘摇,姚家怕是也到头了。这些东西,你留在身边。莫要声张,有金傍身心里踏实总是好的。”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着女儿,那双总是显得有些漠然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姚筝从未见过的、深沉的担忧和托付。
“他日若有机会,东山再起也是好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耗尽他所有的心力,转身佝偻着背脊,一步一步,艰难地爬出了这个隐藏着姚家最后底蕴的密室,消失在上面的黑暗里。
姚筝独自站在一地金银绸缎之间,手里攥着那把冰凉的钥匙,肩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父亲最后那句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的心上,也像一点微弱的火星,重新点燃了她眼底几乎被绝望淹没的光。
她看着那一箱沉甸甸的金子,又看看自己染血的肩头,嘴角缓缓扯出一个极淡极冷,却无比坚定的弧度——
她有了一个想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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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桐城危机(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