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段砚翻身上马，望着对面那座城。
副将跑过来，道：“侯爷，攻城！”
段砚点了点头，然后率领大军冲进那片喊杀声中。
......
城门被攻破的那一刻，喊杀声逐渐退去。
那些来不及逃的叛军被朝廷的兵卒抓住。
段砚提前下了令，不许伤害城中百姓，兵卒们也守规矩，只是列好队，朝着目标的方向走去。
王府的大门已被撞破，士兵们涌进去，把一个个瑟瑟发抖的妻妾、仆从、幕僚押出来。
直到瞧见河东王被押出来的时候，身后就有人高声喊道：“朝廷赢了，朝廷赢了！”
那种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城中的百姓或许在此时想的是：终于结束了。
段砚翻身下马，走进前院，目光将那些被押出来的人一个个扫去。
没有。
段砚心猛地往下一沉，喊了一声：“清点人数！”
半个时辰后，副将来报：“侯爷，俘虏清点完了，王府上下，一共一百七十七个人。”
段砚问：“那个幕僚呢？”
副将愣了一下：“哪个幕僚？”
“前些日在前指挥作战的那个。”
副将摇了摇头，“回侯爷，俘虏里没有这个人。”
段砚转身，朝着被押在地上的河东王走去，厉声质问道：“你的人呢？”
河东王抬起头，忽然笑了：“那个幕僚，昨晚就没有看见他了。”
话音一落，河东王恍然大悟：“没错，没错！”
“侯爷，那个人才是真的叛徒！定是他，定是他在背后陷害本王。”河东王叫道，“侯爷你可一定他抓住！”
话音一落，旁边忽然有人喊起来：“抓到了有什么用！反正那个人同样是死！”
段砚猛地扭头，看着那个被押着的幕僚。
“你说什么？”
那幕僚看着河东王，挣扎道：“侯爷不知道吧，王爷每月都要给府上的幕僚吃一颗补药......”
“说是补药，其实就是毒！”那幕僚笑道，“每月发一颗解药，吃了就能再活一个月，不吃......”
一旁的另一个幕僚接过他的话头：“不吃，就等死。”
段砚的声音沙哑：“那解药呢？”
那幕僚笑了一下：“解药，哪有什么解药。王爷每次发药的时候，都说这是这个月的解药，可我们后来才知道，根本就没有什么解药！！！”
“那药本身就是毒，每个月吃一颗，就是每个月给自己喂一次毒！”
这时候河东王突然笑出了声：“你以为，我的王府是怎么容易就让你们这些叛徒进的么？”
“侯爷，侯爷，你快抓住那个幕僚，他才是叛徒，他才是。”
段砚忍住想要上前揍他的冲动，喊道：“把人带下去！”
王府内怨声载道。
人一个接一个地被带了下去，段砚始终站在原地没动。
原来昨晚宋鹤吟说的回王府是骗他的，说好的等他，也是骗他的。
他是怕自己知道了他活不久了，所以再一次隐瞒，再一次选择不告而别......
周遭渐渐安静了下来，这时候白易走上前来，道：“属下以为这事，侯爷你昨夜就知道了。”
白易昨日便听到有关王府的一些传闻，本想着将这件事告诉段砚。
可他瞧见宋鹤吟回来之后，便以为段砚什么都知道了。
段砚突然抬起头来，道：“河东王给他喂的什么毒，给我审！”
“属下领命。”
话音一落，段砚便走出去，翻身跨上了西江月。
他知道，某个人或许会知道宋鹤吟去了何处......
段砚回京复命的时，天色已晚。
刑部的人接手了关押河东王的囚车，高公公又迎上来说“侯爷辛苦了，陛下必有赏赐。”
段砚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是拉住缰绳，翻身上马。
白易见状，忙问：“侯爷这是去哪？”
段砚：“要人。”
说罢，段砚便策着西江月离开了，消失在了黑夜中。
侍女春桃将灯芯剪了点，屋内瞬间变得亮了起来。
外头落下的雪将屋顶的琉璃瓦全全掩盖住了，世界一片银装素裹。
太后赵缘依坐在上首，目光落在案上的那张地图上，纪锦则坐在她身侧，指尖轻点着河东的方向。
河东王伏诛以后，河东王原来的军队一分为三，有朝廷派遣流官治理。
“赵青，母后的娘家人。”纪锦开口，“让他接手河东镇守军......”
话音未落外头便想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侍女进来道：“太后，定北侯求见。”
纪锦抬头与身旁的段时嬝对视了一眼。
沉默了一会儿，太后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说罢，太后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见。”
侍女应声退出去。
屋内安静了一瞬，赵缘依本打算继续开口商量河东之事时，便隐约听到了外头传来了说话的声音，且越来越大。
“侯爷，您不能——”
“砰”的一声巨响，正厅的门被人撞开。
屋内的三人同时抬头。
赵缘依瞧见来人，微微蹙眉，“定北侯，你这是做什么？！”
段砚走上前，单膝跪了下去，“太后，臣来要一人。”
“要人？”赵缘依装不明白，“要什么人？”
段砚：“宋如是。”
这三个字落下的瞬间，屋内噤若寒蝉。
赵缘衣眸子沉了沉，看了段砚良久，开口道：“段砚，你打一仗，累糊涂了？宋如是早在两年前被贬的路上就摔下悬崖死了，你来哀家这里要什么人？”
“他没死，”段砚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在河东，他是你的人。”
“放肆！”
太后向段砚投来冰冷的目光：“段砚，哀家念你平乱有功，便不追究你今日闯府之罪，你现在立刻出去，哀家这儿可没有什么你要找的人。”
段砚眦着目，嘴角也跟着一抽一抽的。
“太后。”
“出去！”赵缘依道，“别怪本宫不给你面子。”
这时候，纪锦也跟着开了口，“定北侯，太后说了不见你，你不该硬闯进来。”
段砚沉吟不语。
“来人！给本宫拖下去！”赵缘依朝着外头喊道。
几个侍卫已经冲进来，站在段砚身后，作势要将他押出去。
段砚挥开他们的手，低声道：“别碰我。”
说着，他闭了闭眼，起身往外走。
瞧见段砚走到门口之时，段时嬝上前一步，开口说了话：“太后，臣去送送他。”
得了赵缘依的肯首后，段时嬝跟着出去了。
纪锦见状也跟了上去，她勾住段时嬝的手，低声道：“你打算告诉他？”
段时嬝沉吟不语。
不说话便是默许，纪锦蹙了蹙眉，道：“不是答应了要帮宋如是瞒住此事的么？”
段时嬝叹了口气，“可他是我弟弟。”
话音一落，纪锦缓缓放了手，任凭段时嬝往前走。
院子里月光淡淡地洒下。
段时嬝追上了段砚，“逸徵。”
段砚转过身，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见了他眼里爬满的血丝。
段时嬝心揪了一下，上回见到段砚这副绝望的模样还是十三年前，他摔断腿的那日......
“你......”段时嬝说，“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了？”
段砚看着她，声音沙哑：“姐......你知道他在哪儿，对不对？”
段时嬝没说话，段砚上前一步：“你们都瞒着我！”
段时嬝深吸一口气，段砚从小便在她耳边提起阿临这人，她知道他有多么珍视他，她也知道这两年，段砚如何夜以继日地找宋鹤吟的踪迹，知道他等了他多久。
“京郊，”段时嬝的声音很轻，“长公主别院，就在那片梅林后。”
段砚眼睛亮了一瞬，便听段时嬝继续道：“快去！他时日不多了。”
话音一落，段砚便转身出了公主府。
段时嬝抬头望了一眼夜空中，挂着的扁扁的下弦月，一时半会儿出了神。
太医的眼睛从宋鹤吟苍白的脸上收回来，叹了口气：“大人身弱体虚，加之毒物入体......最多，还能撑五日。”
宋鹤吟胸口竭尽全力地起伏着，费力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那太医见状摇了摇头便出去了。
宋鹤吟指尖颤了颤，像是被雨滴砸动的残荷，虚虚地指着屋内的某处。
一旁的侍女顺着他指示的方向望去，瞧见了那只放在妆台上的琵琶。
是被宋鹤吟一同带来的。
“公子是想听琵琶？”那侍女瞧着他可怜，没剩几日了，便连忙应声道，“奴婢这就......”
她刚要走，就被宋鹤吟攥住了衣角，只见他摇了摇头，道：“我弹。”
那侍女明白了，宋鹤吟的意思是，他不是想听别人弹，是他自己要弹。
话罢，她转身便去将那只琵琶抱了过来，又将宋鹤吟从榻上扶起来。
宋鹤吟抱着琵琶，抬头望了一眼那侍女，道：“你下去吧......”
“是。”
宋鹤吟垂眸，目光落到琵琶的弦上，只见轻轻地拨弄一下，紧接着用力一扫。
下一刻他便扭头啐了口血出来。
他弹不了琵琶了。
他此生也没机会再弹了......
宋鹤吟将琵琶放到一旁，倒在榻上，缓了几口气，用那只沾有血污的手，去摸胸前的长命锁，却发现那东西不见了。
他连忙左右寻找，却在离他不远处的地板上瞧见了那只银色长命锁。
宋鹤吟伸手去够，没够着，反倒是从榻上摔了下来。
摔疼了他也不在乎，只是用力伸手去够，可他指尖刚碰到一点那长命锁的边缘时，那东西却又像长了腿一般地溜了一点。
宋鹤吟咬着牙，极力地想要将他抓住，“我的......长命锁......”
宋鹤吟终于抓住了那只要跑的锁，用双手捧着将它塞进怀里，也就是在这时候，门被人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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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兵戎相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