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临!”
段砚喊出声,挤开人群往前冲去。
可等到他冲到那个摊子前时,却发现方才那人早已没了踪影。
那卖糕点的老头,瞧见来人,便问道:“这位客官,买点什么?”
段砚问:“方才站儿的那人呢?”
“那位公子,像是往那边去了。”说着,那老头便伸手指了指方向。
段砚立即掉头,朝着那老头指示的巷子里走去,他走到了巷子的尽头,却都没瞧见半点人影。
段砚他不会看错的。
不会的......
可为何宋鹤吟躲着自己?
-
战鼓声在黄河两岸同时炸开。
段砚策马立于西岸,身后是列阵的朝廷大军。
段砚并未看那些士兵将领,只是将目光落到了站在叛军阵后的一处高台上的那人身上。
那人的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青纱。
隔着漫天烟尘,段砚看不清他的脸,却瞧见了他眉心的那道红痕。
段砚握紧缰绳的手猛地一收。
身后的战鼓声越来越急,段砚仍旧没有反应,身旁的副将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便提示道:“侯爷!该下令了!”
段砚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眼时,眼里已然没了方才的恍惚。
“传令。”段砚道,“迎战!”
敌军士气很足,很快便渡了河。
段砚策马在阵前穿梭,指挥各营进退,他脑子是清醒的,可目光却总不受控制地往某个方向飘。
那个白衣人站在高台上,一直没动。
偶尔有人上去禀报什么,他微微侧身听几句,然后抬手,指了指某个方向。
他每一次抬手,叛军的阵型就会随之改变。
段砚看的清清楚楚,宋鹤吟是在指挥。
他在帮对面叛军打仗。
这时候,西江月长嘶一声,猛地往旁边一闪,段砚回过神来,一杆长枪擦着他的腰侧刺过去,甲衣被划破,在皮肉上留下一道血痕。
段砚将暗伤他的那人解决了之后,又抬头,往那个方向望了一眼。
只见那人依旧眼神冰冷,连一点旁的举动都无。
下一瞬,叛军中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鸣金声,莫名撤退了。
段砚看见对岸的军队如潮水般的退去,宋鹤吟也从高台上下来,消失在了人群中。
回营之后,军医来给段砚包扎。
段砚坐在那里,一直在想,为何方才两头打的正酣时,叛军要撤兵?
“皮肉伤,不碍事。”那军医絮絮叨叨,“侯爷往后可得小心些,战场上走神,那是要命的。”
段砚微微颔首,待那人退下之后,白易掀帘而入。
他在段砚面前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
段砚看了他一眼,“说。”
“查清楚了,今日对面指挥那人,是河东王当下最倚重的幕僚,他...的确是宋如是。”
闻言,段砚垂眸弄了弄伤口的包扎,平淡地“嗯”了一声,问:“他们今日为何突然撤兵?”
白易:“这个,倒是......”
话音未落,外头一个兵卒急急忙忙地赶来道:“侯爷,河东王遣使二人,已到营外。”
这个时候派人来......
段砚顿了顿,迅速披上衣裳:“让他们进来。”
帐帘被掀开,两人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头的那个,四十来岁,一身文士打扮。
他在段砚跟前站定,躬身行礼:“在下姓周,是王爷府上的幕僚,奉王爷之命,来给侯爷带几句话。”
段砚没说话,目光越过他,落到了后头掀帘进来的那人身上。
那人戴着面纱始终垂着眸,一眼不发,可他眉心的一点红,如何也躲不过段砚的眼眸。
......
段砚指甲微微抽动,发觉腰间的伤口在微微刺痛着他,只是一瞬,段砚便收回了目光。
“王爷有什么话,说吧。”
周文士点了点头:“侯爷,王爷让在下转告您,这些日子的事,王爷冤枉。”
“王爷从未想过谋反,是有人伪造了王爷书信,冒用王爷的印信,假传军令。
那些人...王爷已经查出来了,人都关起来了,今日派人下来,是想求侯爷帮王爷在朝廷跟前说几句话。”
“王爷撤兵了。”周文士姿态放得极低,继续说,“您看见了。”
替他向朝廷求情?段砚可不是傻子,无论河东王是否真心要反,只要段砚肯开口,那便是默认他站了队。
他倒是撤兵了,可万一那不过是对方的计划呢?
段砚收回目光,重新看那人,“哦?既如此,那河东王为何不肯亲自来?”
“这......”
谁都知道,倘若河东王亲自来走一趟,那他肯定是有去无回的。
“王爷说的话,本侯记下了,”段砚道,“只是......此事重大,本侯断然,不敢冒这个险。”
话罢,段砚便道:“来人,送客。”
两人躬身行礼,便转身往外走。
宋鹤吟走在前面,段砚甚至并未瞧见他抬头看过自己一眼。
他朝思暮想的人分明近在咫尺,可他却触碰不到他。
明明两人早就认识了,如今却要装作不认识......
段砚眸子暗了暗,垂首在身侧时,突然发现手旁多了一样东西。
那张纸条叠得很小,很紧。
段砚迅速将其放在烛火之下展开。
只见上头写了一行字,这笔记他再熟悉不过。
今夜子时,渡口往南三里,废弃的龙王庙。
......
段砚将之放在烛火下烧掉,走出帅帐,迅速翻身上马。
消失在了黑夜中......
宋鹤吟站在那座龙王庙旁的河畔前,风拂过,将带来的梅花的芳香,黏在了他的身上。
宋鹤吟微微垂眸,瞥见前头满是雪的草丛里动了动。
突然间,什么东西从他脚下奔了过去,宋鹤吟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靠到了身后的什么东西上。
紧接着,便嗅到了淡淡的熟悉的香味,宋鹤吟心下一动。
脸上的戴着的面纱微微晃动,划过段砚的颈侧,有些微微的痒。
段砚抬起手,从身后将宋鹤吟脸上带着的面纱摘了下来。
“来见我,为何还要戴这个?”段砚低声道。
他说话的微热的气息pen在了宋鹤吟的耳后。
宋鹤吟腰间一软,便欲将人推开。
段砚察觉到宋鹤吟的举动,便从身后将他死死抱住,埋头在他后颈,深深地吸取着他身的淡香。
沉吟良久,段砚瞥见了宋鹤吟滚动的喉结,他顺着他的脖颈往上,目光落在他的耳根处。
下一瞬,段砚便轻轻地咬了上去。
宋鹤吟闭了闭眼,深深吸了口气,将段砚推开,冷声道:“够了。”
段砚收回了落空的手,问:“这两年,你过得好么?有没有照顾好自己?为何会出现在河东王的府上?他现在是叛党,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共犯!?”
宋鹤吟打断段砚的话:“是我做的。”
“什么?”
宋鹤吟是在说河东王谋反这事,是他从中捏造的。
“段逸徵。”宋鹤吟轻声道,“这场仗,你必须打赢。”
“为什么?”段砚嘴里吐出白雾,“你又在帮太后办事?”
此话一出,段砚便想起了出兵以前,段时嬝也是与他交代,河东王必须死。
太后如今是既有内忧又有外患,她是要先除掉外患,在清理内忧。
当年发生宫廷政变,将太后赶下台的时候,河东王也是其中之一。
后来弘文帝登基以后方才将他封为了河东王。
宋鹤吟淡淡地道:“河东王这根刺若不拔掉,太后在京城做的一切都将付之东流,她只要一动,河东王就会以‘勤王’为名杀过来。”
“她要等河东王倒,将他的兵,他的人,换成自己的。”
话音一落,段砚便道:“别的我不管,这场仗也可以给你打下来,但你必须跟我走。”
说着,段砚便伸手过去,攥住了宋鹤吟的手腕,作势要将他带走。
宋鹤吟将段砚的手推开,淡淡地道:“我现在还不能走。”
“为什么?”段砚问。
“战局未定。”宋鹤吟只答了短短四个字。
河东王还未伏诛,倘若宋鹤吟这时候出现在了段砚的阵营里,那他之前所做的一切伪造河东王谋反的事岂不都白做了。
河东王当即就会明白,原来宋鹤吟就是陷害他的那人,那他很快就又会向朝廷证明自己的清白。
“还有,”宋鹤吟顿了顿,补充道,“倘若你营里的士兵认出了我,又当如何解释?”
段砚愣了一下,他想:......当真只是如此么?
他觉得宋鹤吟有事瞒着自己。
宋鹤吟敛了敛眸:“明日接着打。”
“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说着,宋鹤吟转身跨上了马背,眼看着宋鹤吟就要甩动缰绳的时候,段砚也迅速地跨了上去,稳稳坐在马背上。
“你......”
“你以为,我这次还会放你走?”
段砚的手绕过了宋鹤吟的腰,牵住了马的缰绳,猛地一拉一甩,朝着反方向驶去。
“你做什么?!”宋鹤吟扭头看了段砚一眼。
段砚嗤笑一声:“河东王伏诛之后,你呢?是不是又打算假死离开一次,然后继续混进下座王府?!”
风卷着黄河奔腾的气息在两人耳边呼呼作响。
宋鹤吟急道:“你先停下。”
段砚却道:“怎么不回答我的话?”
宋鹤吟瞧着段砚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他也伸手去攥住缰绳,欲将马勒住。
两人这一拉一扯,马儿被惊住了,瞬间停止了奔跑,扬起两只前蹄,像是在抗拒。
“你哪都不许去,”段砚伸手紧紧环住宋鹤吟的腰,语气不容置喙,“跟我回京城。”
宋鹤吟轻轻甩动马的缰绳,掉头慢慢往回走,仍旧不答话。
“宋如是......”段砚咬了咬牙,恨不得将他永远禁锢在自己的怀里。
“好。”
一个“好”字,需要考虑这么久才回答么?
黑暗中段砚看不清宋鹤吟的神情。
此时此刻,宋鹤吟近在咫尺却又给他一种隔着云端,远在天边的感觉。
......
最后段砚还是将宋鹤吟放回去了,今夜虽见了一面,可段砚始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谢谢观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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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兵戎相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