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一辆马车在陡坡上飞速行驶。
昏暗的马车内,宋鹤吟死死攥着自己发酸发疼的膝盖。
那驾车的老伯,瞧见前头的黑暗中,有了点亮光,便对车内的人道:“大人,前面有家客栈,您看在今夜就在此处歇下如何?”
宋鹤吟闷哼了一声,算作是应声。
那老伯眼看着离那家客栈不远了,便使劲一甩缰绳,加快了速度。
许是由于雨天地面打滑,拐角的时候,那老伯一不注意绊倒了前面的石头。
整个马车便向着一旁倾斜,倒在了悬崖边上,车轮还横在半空中打转。
那老伯算是幸运的,只滑到了悬崖边上,差点就掉下去了。
“大人?”那老伯起身,唤着宋鹤吟,却没听见任何回应。
“大人?”那老伯又唤了一声,仍旧没人回答。
他疑心走上前去,掀开了那张翻倒的马车帘,却瞧见里头空无一人。
唯有一扇开着的窗户,悬在悬崖半空。
......
宋鹤吟他被甩下了悬崖。
“轰——”
段砚惊醒过来,只见白易点了一盏灯,掀开了马车帘,微微的火光透了进来:“侯爷,到了。”
段砚披上了狐裘,起身走下了马车。
有衙役瞧见了来人,便上前躬身道:“侯爷,尸体在这儿了。只是摔得太狠,已经面目全非,但身上的衣物、腰牌都对得上。”
当地的衙役把尸体抬了上来,用一张白布盖着,就停在那客栈的后院。
段砚没说话,只是往里走。
这客栈的后院里点着几盏油灯,浑黄的灯光落在了那张白布上头。
段砚在那具尸体面前站定,只是低头瞧着,并未有动作。
一旁的衙役等了一会,开口问道:“侯爷,可否......掀开看看?”
段砚没有答话,只是伸出手,掀开白布的一角。
他只看了一眼,那张脸已经摔得不成样子,骨头碎了大半,血污糊在上面,根本看不清楚原貌。
段砚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往下移,落在那那具尸体的手上。
这具尸体很瘦,瘦得皮包骨,但是那个骨架......
段砚的手微顿了一下,他见过太多尸体,战场上的,死人坑里骂出来的,什么样的都见过,他太清楚一个人的骨架是什么样。
这具尸体的骨架是明显偏大的。
而宋鹤吟......
段砚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了他的模样。
段砚抱过他太多次,他很清楚,宋鹤吟他常年病着、吃不好、睡不好,被折磨了十年......
他的骨架不是这样的。
这具尸体绝对不是宋鹤吟。
段砚把白布盖了回去,接过一旁人递来的手帕,一面擦手,一面往外走。
那衙役跟上来,“大人,这尸体......”
“收殓了吧”段砚淡淡地道,“按规矩办。”
段砚上了马车。等出了那片山地,到了一处无人的地方,段砚方才叫停。
“侯爷?”白易试探着唤了一声。
“去找。”
段砚知道宋鹤吟还活着。
段府。
宋瑞被绑在了一张椅子上,动弹不得。
一盏灯打在他的脸上时,宋瑞叫苦道:“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至于公子的去向,我当真不知......”
这时候有人来到:“侯爷,有人找。”
段砚对一旁的白易吩咐道:“继续审,我不信他什么都不知道。”
说罢,段砚便转身出去了。
人走后,白易面无表情地道:“你若是想你家公子平安无事,倒不如趁早交代了好,侯爷,自然不会害他。”
宋瑞转移话题:“那么什么时候放我离开?”
白易冷道:“侯爷说了,在找到宋如是之前,你都得在段府待着,哪也不许去。”
宋瑞道:“那你给我松松绑吧。”
白易:“你若不如实交代,别说松绑,就连今日午膳也别用了。”
宋瑞:“......”
果不其然,宋瑞这一被绑,就绑到了第二日。
他实在坚持不下去了,便对守在一旁的白易道:“你若给我松绑,我就告诉你一件事。”
白易忖了忖,总之给他松绑了,这人也跑不出去。
白易上前,将绑在宋瑞身上的缰绳松开,这时候段砚推门而入,正巧听到宋瑞开口说话。
“其实侯爷小时候的竹马,就是公子!”
“......”段砚,走上前来,“你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宋瑞顿了顿,开口将往事一一道出:“十年前......”
“我父母死的早,若不是当初公子愿意分我一口饭,我哪还能活到现在。”
“公子他一直都很好。”宋瑞哭着道,“公子性子内敛,很多事都不肯说,但我知道他这辈子最记挂的无非两个人,一个是他母亲,另一个就是侯爷你。”
......
“我自然相信侯爷不会伤害公子,但公子从未告诉过我他的计划,我当真...不知他的去向......”
往后的日子里,段砚一直在寻找宋鹤吟的踪影,可惜一直没有他的下落。
段砚知道宋鹤吟是太后的人,纵使他着段时嬝帮他打听,也依旧无果。
宋鹤吟人肯定还活着,可是他究竟去了哪?
******
弘文二十年。春。
深夜,宫中一道婴儿的啼哭声悄然坠地。
袁贵妃诞下了皇子,阁老一党的人皆喜不自胜。
与此同时,弘文帝的身子也开始出现了异状,宫里的道士便对他道,这是他离成仙不远了。
皇子满月之时,弘文帝宴请百官。
外头已然是宾客满堂,在还未入席之前,一侍女小步跑到了袁云舒跟前,低声道:“娘娘,那人像是找到了。”
“当真?”
那侍女点点头,便凑到了袁云舒的耳边,低声说了起来。
听罢,袁云舒讽刺地笑出了声:“原来,父亲一直在骗本宫......”
******
弘文二十一年,弘文帝身体日渐衰弱,久卧病榻,早已没有心力过问朝政。
帝王素来懂得制衡之术,心中盘算着暂时放权,等身体好转后再慢慢收回。
于是便下旨,立袁贵妃之子为太子,一边命阁老辅佐朝政,一边让纪锦参政,借她们彼此制衡,稳住朝局。
弘文帝平生最怕太后再次揽权,同一时间内,他又挑起纪锦和太后之间的争端。
人人都道,弘文帝是命不久矣,只有他觉得自己这是羽化将成的表现,
朝堂之上,两股势力争斗不休,自然朝堂之外,第三股势力也在这段日子内蠢蠢欲动。
弘文二十二年。
河东王谋反的消息传到了京城。
段砚站在殿前等宣。
门开了,一股浓烈的药味,混着糊鼻的味道扑面而来。
段砚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弘文帝面色蜡黄,眼窝深邃,整个人缩在榻上,像是一只被抽走了血肉的皮。
段砚拱手,“臣段砚,参见陛下。”
“......来了?”弘文帝开口,沙哑地道,“西北的事,都听说了?”
“臣听说了。”
“那就去吧。”弘文帝说,“带上兵,把那个逆贼......给朕平了。”
段砚:“臣领旨。”
说罢,段砚便退了下去。
三日后,大军抵达黄河西岸。
段砚勒马于高坡之上,遥望对岸,河东方向烟尘滚滚,隐约可以瞧见旌旗招摇。
是叛军到了。
“侯爷。”白易骑马过来,“探清楚了,叛军主力约两万人,驻扎在河东三十里外,五千先锋已抵达对岸渡口,正在扎营。”
“还有一事,敌方的屯粮在后方五十里,但运粮的车队稀稀拉拉,押运的兵卒懒散,根本不像是要打持久战的样子。”
段砚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段砚开口,“占渡口,挖壕沟,立拒马,搭箭楼,天黑之前,本侯要让对岸的人连河边都摸不到。”
“是!”
话音一落,号角声响起,大军开始行动。
段砚忖了忖,他总觉得,河东王这次的谋反,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其一,敌方的粮草不够扎实、军械参差不齐,这显然是没有做好充足准备的表现。
其二,河东王虽作为最有实力的一个藩王,可他安安分分过了这么多年,怎么忽然就举旗造反了?谁给他的胆子?
接下来的几日,白易来来回回把对岸的消息一条一条传回来。
叛军每日都派人到河边叫阵,什么难听骂什么,这边一概不理。
段砚白日处理军务,巡视营地,研究地图。
夜里更是辗转反侧,他一躺下,眼前就会浮现出宋鹤吟。
在十年后第一次见面的宫宴上,在段府,在济露寺,在西湖畔,在......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分开的两年时间里,段砚真眼是宋鹤吟,闭眼也是宋鹤吟,在他的心里早已相思成疾。
若说在这世间生离与死别,哪个更苦些,或许是生离更胜一筹。
关山难越,音信全无,许多人,一别就是一生。
左右也睡不着,段砚便起身披上狐裘,走出了营帐。
营地里很安静,只有巡逻的士兵来回走动。
段砚站了一会儿,突然对一旁的兵卒问道:“附近有集市?”
那兵卒愣了一下,随即道:“回侯爷,往南二十里,有个镇子,这几日没打仗,有些弟兄去那边买过东西。”
段砚颔首过后,翻身上马,往南边去了。
到了镇前,段砚将西江月栓在了镇口,随意地走在街上。
夜里,雪花飘飘。
他走过了一个又一个的摊子,目光在人群里扫过,最终落在了前头一家卖点心的摊子上。
段砚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摊子前站着的那人......
段砚心头猛地一紧,迈步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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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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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兵戎相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