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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暮雨朝云(九)

弘文帝:“袁卿所参何事?”

“老臣参他不孝,”袁阁老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参他纵父行凶,参他包庇亲眷!”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袁卿,这话......可有证据?”弘文帝的声音顿了顿。

“回陛下,老臣既然敢在这朝堂之上直言,自然有证据。”

说着,袁阁老扬了扬手,只见两个侍卫押着一个人走了上来。

宋鹤吟的目光落到那人的身上,只是那一瞬,他便像是被针扎了一般,愣在原地。

是宋闻。

宋闻跪在大殿中,浑身颤抖,连头都不敢抬。

“宋闻,”袁阁老走到他跟前,“你且说说,你这些日子在京城,都做了些什么?”

宋闻偷偷抬眼,望了望宋鹤吟,“我,我......”

“就是在,赌坊玩了几把......”宋闻结结巴巴。

“只是玩了几把?”阁老冷笑一声,“我听说你在赌坊借了旁人二百两银子,这些钱...谁替你还的?”

说着,阁老的目光又转向了宋鹤吟,“宋员外,令尊在赌坊欠下的债,是你替他还的吧?”

宋鹤吟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淡淡地道:“是。”

“好!宋员外身为朝廷命官,却纵容其父在京中聚赌,欠下巨款,此事若非老臣着人查访,只怕至今仍被蒙在鼓里。”

“更可恨的是,”袁阁老话锋一转,“这宋闻不仅在赌坊赌博欠债,还替人运送禁物出京!”

此言一出,宋鹤吟终于抬起了头,看向了跪在地上的宋闻。

宋闻支支吾吾,“我,我不知......我不知道那是......”

“不知道?”袁阁老从袖中抽出一张纸,“这上面是他在赌坊签下的字据,出京八里后,那批货物被人捕获,而那批货物里装着的,正是‘凝露涎’!”

高公公接过那一字据,呈到了弘文帝跟前。

阁老只是象征性地扫了一眼,沉吟许久,他知道袁林口中的替人送货,那人除了他还能有谁。

这无非是袁林的一场自导自演罢了。

他这是认准了弘文帝不会将他除掉。

这时候,弘文帝将目光投向了下头的袁阁老身上,忽然间想起了令人昨夜的那番对话......

让宋鹤吟办事,他的确样样都做得好,只是现如今,他知道得太多了......

“宋如是。”弘文帝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可有话说?”

宋鹤吟指尖攥紧笏板,微微垂首,“臣......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宋员外倒是认罪认得快。”袁阁老笑道,“那么老臣有一问,那批货,究竟是要送去何处的?”

宋鹤吟沉吟不语。

“陛下,老臣已经派人核查,宋家村前阵子有人暗中售卖‘凝露涎’,现如今整个村子几乎颓废,源头正是宋闻送回的那批货!”

这时候,宋鹤吟终于出声了,“你......说什么?”

话音一落,宋鹤吟便转身猛烈地咳嗽了起来,像是受了什么刺激。

阁老有事冲着他来便罢了,竟然...竟然将那些无辜的人,也牵扯了进来......

“宋员外,身为朝廷命官,查办‘凝露涎’一案,却包庇去父,纵容其父将禁物运回家乡荼毒百姓。”

“此等行径,与逆贼何异!”

弘文帝的目光落到了鹤吟身上,良久,他开口道,“宋如是,你可知道罪?”

宋鹤吟抬头,不知何时,一些细小的血丝已然爬满了他的眼球。

宋鹤吟咬了咬牙,哑声道:“臣,实不知罪。”

这时候一旁的人道:“证据确凿,你这是公然挑衅圣上!”

这时候,段砚从队列出列,走到宋鹤吟身旁,“臣有话要说!”

“臣以为,陛下阁老所参之事尚有疑点!”

“宋闻欠债是真,送货也是真,但宋闻是宋闻,宋如是是宋如是,宋闻所行之事,宋鹤吟是否知情,尚未可知!”

袁阁老冷笑一声,“定北侯倒是护得紧,只是......”

“更何况!”段砚打断道,“宋如是为人子,替老子还债是天经地义。若他不还,便是不孝,他还了,反倒成了包庇!敢问阁老,这世上可有这样的道理?!”

“够了!”

弘文帝开口道:“宋闻聚赌欠债,运送禁物,罪证确凿。即刻押入大理寺狱!”

“至于宋如是......”弘文帝顿了顿,“纵父行凶,虽非亲为,亦难辞其咎。暂革刑部员外郎之职,于家中闭门思过,听候发落!”

“退朝。”

......

那道贬官的诏书,是在第三日的傍晚送来的。

宋鹤吟接旨的时候,院子里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灯光下看不清他的神情。

“......贬为清源郡司马,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高公公念完最后一个字后,将圣旨往宋鹤吟手里一塞,便转身离去了。

清源郡,宋鹤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西北边陲,离京三千里......

这一去,还不知何时能回来。

行李收拾得很快,他本就没多少东西。

这时候,了了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在宋鹤吟脚边绕来绕去。

宋鹤吟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轻声道:“你留下,跟着我,会吃苦的。”

宋鹤吟站起身,目光落在了院门前,瞧见了一人......

段砚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目光落到了宋鹤吟身上,又移向了他脚边那两只收拾好的包袱上。

“你要走?”

宋鹤吟看着段砚,弯了弯唇角,“圣旨都下了,还能不走?”

说着,宋鹤吟便将地上的了了抱了起来,送到了段砚的怀中:“替我养着。”

这时候,宋瑞从外头的马车那边走过来,站在宋鹤吟跟前。

“公子,都收拾好了。”

宋鹤吟看了宋瑞一眼,又看向段砚,他伸手指了指跟前的人,“还有他。宋瑞也留在京城。”

“公子......”宋瑞疑惑道,“我跟了你这么多年,你为何让我留下?”

宋鹤吟沉吟不语,片刻后,他终于抬头,平淡地道:“你留下,帮我照看我娘。”

“可是,公子你一个人......”宋瑞的声音哽住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宋鹤吟摇了摇头,不着一言,转身便朝着门口马车的方向走去,段砚紧随其后。

就在宋鹤吟的手搭在车辕上的那一刻,段砚开了口:“如是,你是不是又有事瞒着我?”

宋鹤吟不紧不慢地道:“为何......会这么问?”

“你把他们都留给我?”段砚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究竟在计划什么?”

宋鹤吟沉默了一会儿,月光落在他单薄的背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回答段砚的话,只是摇了摇头,上了马车,打开窗户,对段砚说:“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我此行......下次见面又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你若当真挂念......就好好活着。”不必......等我。

“你会回来的。”

见状,段砚也跟着上了马车。

昏暗的车厢内,段砚看着宋鹤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你会回来的。”

“我欠你一个清白,”段砚说着,便拉住了宋鹤吟的手,“宋闻的事,阁老设的局,我知道,我都知道。”

宋鹤吟将手从段砚手中抽出来,微微敛眸,“你回去吧,我该启程了。”

段砚的落空的指尖蜷了蜷,他能明显的感觉到,宋鹤吟这是在推拒他。

可是为什么?

他以为那晚过后,宋鹤吟是愿意相信他了,可为何......

段砚顿了顿,弯了弯嘴角,像是在自嘲,“那你......保重。”

......

马车渐行渐远,这时候如画从屋内走了出来,她攥紧手里的东西,长长叹了口气。

天彻底黑了下来。

刑部大牢的门被人打开,一狱卒领着一个身穿绯红官袍的人,走在昏暗的走廊上。

“大人,到了。”

宋闻瞧见来人,以为是要来救他出去的,连忙扑到了铁栏杆上。

“大人。”

萧临上下打量了他半晌,开口道:“你就是,宋如是他爹?”

宋闻连连点头:“是是是,大人来找我是......”

萧临笑了笑,不紧不慢地道:“我要你亲口承认一件事,事成之后,我会将你带出这刑部大牢,并派辆马车,送你出京。”

“你......可愿意?”

宋闻这次不在鲁莽答应,想了想,问:“你要我承认,何事?”

话罢,萧临便俯身凑到了宋闻耳畔,低声说了起来。

紧接着,次日早朝,萧临亲自弹劾了宋鹤吟,他参他身份造假,以他人之名,窃取朝堂。

宋闻作为证人,再次被带了上来。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向他投来,宋闻咽了咽唾沫,正要开口说话时,萧临却开口了。

“宋闻,我问你,几件事,你如实回答便是。”

宋闻忙点头,只听萧临道:“宋如是小时候,有没有什么......只有你们父子才知道的事?”

“比如,”萧临淡淡地道,“有没有怕过什么东西?有没有受过什么伤?有没有做过什么......让你印象特别深的事?”

宋闻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堂上的所有人都不催他,只是静静等待。

良久,宋闻忽然抬起头:“有......有一件事。”

“那孩子七岁那年跟着一位老先生去了昆仑山学医,回来后却像变了个人一样。

五岁那年。他掉到了后院的井里,从那以后,每回走路都得绕着井口走。”

“可回来的那个,他并不怕那口井,有一次我打趣他,他却说没什么好怕的。

当时我就觉得奇怪,显然他根本就不记得发生过这事。”

这时候,朝堂上的人皆言道:“这算什么证据,人长大了,性子会变,恐惧会克服,有什么稀奇?”

站在一旁的萧临只是笑了笑,拱手道:“臣听闻,江湖上有一种异术,名曰‘换脸’。”

“换脸”这两个字出来的时候,满殿哗然。

“传闻有奇人能以刀为笔,以骨为纸,将一人之容,改作另一人之模样,虽不能十成十相似,却能以假乱真......”

萧临的声音依旧平稳:“若真有此术,那么...当初那个从昆仑山回来的,究竟是宋闻之子,还是......”

一旁的官员出列:“陛下,此事非同小可啊,不若先将宋大人召回,待此案彻查清楚后,方定罪。”

弘文帝大袖一挥:“此事稍候再议。”

......

下朝后,萧临走在宫道上,却被一人狠狠挡住了前头的去路。

“你究竟想怎样?”段砚上前一步,咬着牙道,“他都被贬了,你还不打算放过他?!”

段砚从未对萧临发过火,这还是头一回。

闻言,萧临阴恻恻地笑了笑,“不过是做我该做的事罢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段砚嗤笑一声,“今日你在朝堂说的‘换脸之术’倒是提醒了本侯。宋如是是不是本人,我不清楚,可你......”

说着段砚又逼上前了一步:“本侯从一开始就发现你有问题!”

“定北侯这话说得倒是......”萧临顿了顿,笑道,“不过我得说一句实话,我可从未换过什么脸......”

“你若是想告,那尽管去告,”说着萧临便绕道离开,“就看你舍不舍得。”

一辆马车在小道上轱辘轱辘地行驶着,昨天夜里宋鹤吟虽是出了城,然则道路太黑他并未走多远,只是随便择了个地方便停下歇息了。

今朝继续赶路,快到午时的时候,宋鹤吟翻了翻自己的包袱,这才发现,他的那小木匣忘带了。

里头的那些东西......

宋鹤吟没有多想,毅然决定掉头回去将东西取了来。

谢谢观阅!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出自《古诗十九首·行行重行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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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暮雨朝云(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