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雨突然下大。
如画撑着纸伞,站在赌场门口,目光穿过那些乌烟瘴气的人影,找到了她熟悉的那个身影。
宋闻坐在最里头的那张桌子上,面前堆着几吊钱,还没输光,但也快了。
她比谁都清楚,宋鹤吟如今刚在京城立足,本就处于风口浪尖之地,禁不起宋闻的这般闹腾。
若是宋闻在赌场闹了事,被宋鹤吟的政敌抓住了把柄,他轻则被贬,重则被罢。
如画深吸一口气,往里走,停在宋闻身旁,碰了碰他的胳膊:“回去。”
宋闻头也不回,“等会儿。”
如画站着,等。
一局结束后,宋闻输了两串钱,他骂了一声,摸出剩下的又押上。
如画又碰了碰他,“走不走。”
“你烦不烦!”宋闻猛地回头,“老子在这儿手气正好,你跑来碍什么事?”
这一动作让如画本能地后退一步,她知道劝他亦是无果。
一旁的人见状,对着宋闻笑道:“宋老爷子,这般待你夫人,就不怕她日后记恨你?”
宋闻并未过多理会,只啐了一口,道:“她会自己哄好自己。”
话音一落,如画便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琵琶声。
她寻声望去,只见奏乐者,是对面台上的琵琶女。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那年她满了十六岁,还在乐坊,刚学会弹《春江花月夜》。
彼时,一曲终了,她遇到了刚中童生宋闻,对方对她的琴音赞赏有加,并赠诗曰: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那天晚上,宋闻在乐坊后门等她,送了她一支发簪,问她: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她愿意。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再难寻。
她用自己的积蓄,为自己赎了身。跟了这个只认识了七天的人走了,离开了乐坊,自以为找到了那个难得的佳人。
如画后退一步,靠在墙上,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人们听多了戏文上所唱的,有关才子佳人的故事,便以为世间情爱尽是圆满收场。
......
如画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宋闻输完了最后一文钱。
洗牌的声音哗哗啦啦,一旁的庄家,笑问:“宋老爷子,还来不?”
“来什么?钱都没了。”
宋闻正打算起身,往外走之时,却突然听到有人将他叫住了。
......
雨下了一整日。
宋鹤吟从刑部出来的时候,那雨势大得惊人,他在廊下站了许久,不见雨停,只得借了把纸伞,踩着积水往客栈走去。
等回到住处,却发现自己原本放在客栈内的东西一样也无。
不待思忖,只听外头走廊上响起了局促的脚步声。
下一刻,宋瑞“砰”的一声推开门,“公,公子......小侯爷把你的东西都搬走了......让你去侯府。”
“还,还有那只狐狸。”宋瑞补充道。
宋鹤吟:“......”
片刻后,宋鹤吟微微颔首,只得无奈地前往定北侯府取东西。
马车停在了定北侯府外,宋鹤吟撑着纸伞下马车之时,那雨已成了丝丝细雨,落在脸上凉凉的,倒有几分夏末秋初的惬意。
宋鹤吟收了伞,走在抄手游廊内,却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阵嘈杂。
宋鹤吟寻声走去,穿过月洞门,眼前的一幕让他愣住了。
院子里积了半尺深的水,不是雨水来不及排,而是那个排水口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一院子水无处可去。
突然间,宋鹤吟瞧见了一团火红从那水里闪过。
是了了......
了了在水里扑腾,追着什么往来的东西,大约是被雨水冲来的虫子,亦或是水中的别的什么小生物。
它在水中跑得甚欢,溅起一片片水花,把自个儿弄得**的。
宋鹤吟站在廊下,瞧见那小东西,唇角微微弯了弯。
了了像是也瞧见了宋鹤吟,一头扎进水里,叼着一条不知从哪来的小鱼,欢快地朝着宋鹤吟奔来。
宋鹤吟下意识往后退,可已经来不及了,那团湿漉漉的红影一头扎到他的脚边,抖了抖身子,溅了他一身水。
宋鹤吟有些无奈,垂眸瞧着了了一副邀功的模样,觉得气又是觉得好笑。
他蹲下身,指尖在了了的鼻子上点了点,数落道:“你这小东西。”
了了瞧着宋鹤吟不动,在他腿上蹭了蹭,便转身再次冲进水中,寻着某处跳扎进去。
宋鹤吟站在原地,瞧着它在在水里撒欢的模样,忽然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决定。
他把自己的官袍撩起来,塞进腰带里,踩进了水中。
......
段砚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惦记着宋鹤吟今日当值,也不知这时候下值没有,为何这时候了都还不来。
思及此,段砚准备自己亲自出去瞧瞧。
谁料刚穿过月洞门,段砚便停下了脚步。
只见宋鹤吟此刻正站在齐半截小腿深的积水里,与那只狐狸一块儿玩水,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宋鹤吟平日里清冷疏离惯了,段砚还从未瞧见过这一面的他。
就像小孩儿一样......
段砚抬头望了一眼空中飘着的零零的雨,像是想起了什么。
哪怕先如今,天气还并存了点未消散的热,但宋鹤吟这幅身子,这般折腾,只怕又要一病不起了。
“宋如是,”段砚唤他,“快回来!”
宋鹤吟此时正追着了了,抽空看了段砚一眼,笑了笑,用力喊道:“我没事!”
段砚看着宋鹤吟在水里奔跑的模样,看见他发丝上挂着的水珠,以及脸上收不回去的笑意。
他忽然笑了。
段砚摇了摇头,也跟着踩进了水里,朝着宋鹤吟走去。
正当段砚要将眼前人一把抓住之时,宋鹤吟便弯下腰去,伸手划过水面,溅起的水花,扑了段砚满身。
段砚放下挡水的手,睁眼瞧见宋鹤吟堆满笑意的眸子,没好气道:“宋如是,你敢偷袭我!”
说着,段砚作势要将宋鹤吟逮住,狠狠教训他一番。
宋鹤吟看准时机逃走,段砚追了上去。
岂不料,在段砚刚要将人逮住的时候,宋鹤吟抬起脚,用力踩了下去,一片片水花瞬间溅起来。
段砚下意识后退一步,可他退一步,宋鹤吟便踩着水追一步,水花在他们之间溅起来,有节奏似的,越溅越高,越溅越欢。
那只狐狸也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回来,在两人的脚边绕来绕去。
段砚笑着,一把抓住了那个近在咫尺的人,察觉到他又要逃走,段砚便他捞到自己的怀里,环住。
“还跑?”
宋鹤吟沉吟不语,缓了口气,只看着段砚。
四目相对,宋鹤吟瞧见了段砚眸子里倒影着的自己,有些狼狈。
下一刻,他突然抬起手,搂住了段砚的脖子,仍是未着一字。
“累了?”段砚问。
半晌,宋鹤吟近乎无声地笑道:“没力气了。”
段砚促狭一笑,“你自己折腾的,怪谁?”
话罢,段砚的目光便落到了宋鹤吟白皙的脖颈上,瞧见他的喉结滚了滚。
宋鹤吟不明白段砚的意思,指尖捏了捏他,谁料下一刻,段砚竟毫无征兆地埋头,吻在了他的颈侧。
片刻后,宋鹤吟拍了拍段砚的头,示作提醒,段砚止住了动作。
段砚抬眸,瞧着眼前**的人,笑了笑,将宋鹤吟打横抱起,朝着房内走去。
......
段砚沐浴后,回到房内时,夜色已深。
段砚擦着头发,只见宋鹤吟身着中衣,坐在榻上翻看着什么。
他瞥了一眼桌上,确认那晚姜枣茶已被宋鹤吟喝下后,方才走上前去。
“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我就是那多愁多病身......”说着,段砚便将宋鹤吟手中的话本抽走。
宋鹤吟也会看这种话本,是段砚属实没想到的。
“你......”
段砚在榻边坐下,道:“今夜,就在这里歇下罢。”
宋鹤吟无奈叹了口气,躺在了榻上,段砚把他的东西都搬到了侯府,他能走哪去?
宋鹤吟瞧着段砚正目不转金地看着自己,敛了敛眸,问道:“你还不走?”
话音一落,段砚便俯身过来,扣住了宋鹤吟的一直手腕,将他整个人笼在了身/下。
段砚的那双眸子近在咫尺,亮得惊人。
“段逸徵......?”
段砚笑了笑,压低了声音,道:“不给点甜头,就想赶我走?”
说罢,宋鹤吟便将另一只手抬起,按住了段砚的后颈,仰头吻了住了对方的唇。
段砚反客为主,五指轻轻滑入宋鹤吟的指间,与他十指紧扣,同时衔住宋鹤吟的唇,将吻逐渐加深。
宋鹤吟感受到段砚舌尖越过了自己的牙关,舔舐着他敏感的上颚,他没有拒绝,只是闭眼迎合。
不知吻了多久,宋鹤吟察觉到段砚的手从自己的指间抽离了开,或是说移了位。
下一刻,宋鹤吟只觉腰间一松,是他身上穿着的这件中衣服的衣带被解开了。
段砚的指尖在探了进去,在他的腰肢上,一寸一寸地描摹着,感受着他带给他的那点温热。
宋鹤吟顿时明白了段砚是什么意思。
宋鹤吟再清楚不过,他对段砚暗许芳心十年,难免没有鄙吝之心,或许在某种程度上,他比段砚更加渴求对方,比他更加想要将对方融进自己的骨血里......
可......
还是那句话,他如今索取的越多,到时候失去的也就越多。
况且痛的不止是他一人......
前提是,段砚当真交出了真心。
宋鹤吟抬手推着段砚的肩,唇瓣与他分离。
宋鹤吟明显感觉道,段砚的温度染了上来......
他当即伸手按住了对方在自己腰间游走的那只手,哑声道:“不要...别......”
此话一出,段砚便止住了手中的动作,望向目光躲闪的宋鹤吟。
良久,段砚倏然一笑,无奈地将宋鹤吟的衣带系好,又给人盖好了被子。
“是我急了。”
做完这一切,段砚便起身替宋鹤吟将床幔放了下来,声音里带了点克制的意味,道:“早些睡罢。”
话罢,段砚便转身出去了。
被子里,宋鹤吟转了个身,他身上发了冷汗,伴随着点点刺痛般的痒,仿若有一只手仍在他身上不住描摹着。
宋鹤吟深深地呼吸着,闭了闭眼,只觉得自己身上黏腻着灼热的温度,如何也褪不去。
......
注:1,“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出自汉代李延年的《北方有佳人》
2,“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我就是那多愁多病身”出自王实甫《西厢记》
我知道你们想看什么,快了快了我保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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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暮雨朝云(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