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宋鹤吟刚要准备下值之时，却突然收到了一封信。
宋鹤吟接过那只寻常的信封时，瞧见了那上头独有的火漆。
那是，袁阁老的私印......
宋鹤吟拆信的动作顿了顿，他不明白袁阁老为何会在这时候送信给他。
信很短，只有寥寥几行。
令尊大人日前于某处小赌坊，手气稍欠，暂借局中银钱，共计一百两，言明三日内还清。某于足下同朝为官，不忍见此事累积清名，特此相告。
信上没有落款，只有那方印章。
宋鹤吟把拆了又折，折了又拆。
一百两。
......
宋鹤吟把信放在案上，起身往值房外头走去，赶回容膝轩。
推开房门，宋鹤吟走到墙角的那只木箱子前，蹲下身，打开箱盖。
他拨开那几件旧衣裳，从底下摸出一个青布包袱。
包袱里是一只小小的漆盒，盒内放着几张银票，还有些碎银。
前阵子他前往江南办案后，弘文帝赏赐的银两，再加上他入仕后所存。
宋鹤吟数了数，一共一百四十两......
宋鹤吟知道，对方赌的，并非是他是否会拿出一百两银子，替宋闻还账。
他赌的，是宋鹤吟是否会在意自己的官声......
倘若宋鹤吟不替宋闻把这笔钱还上，那他就是不孝，这种事一旦传了出去，宋鹤吟如何还能在这京城待下去。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可有的人他配为人父么？
宋鹤吟在原地蹲了很久，久到腿都有些麻了。
外头的光一点点收了，突然间，宋鹤吟听到了身后传来了一道“吱呀”的开门声。
他本能地将银票塞进了自己的袖内，把盒子盖上。
“吟儿？”
如画的声音很轻：“怎么回来了？”
闻言，宋鹤吟敛了容，“嗯”了一声，便站起身来。
宋鹤吟转过身来，刚好瞧见如画的目光从他身后的那木箱子里收了回来，随后笑问：“你吃过没有？锅里还温有粥，别又弄得......”
宋鹤吟说：“吃过了。”
如画点了点头，片刻后走到了烛台前，挑了挑灯芯，屋内瞬间变亮。
屋内静了许久，将人皆不言语。
“你爹他......还没回来？”如画突然问。
如画向来聪慧，听她这么一说，宋鹤吟觉得她像是明白了什么。
宋鹤吟抿了抿唇，道：“娘，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顿了顿，如画微微颔首，只是应了一声：“好。”
话罢，如画便转身出去了。
宋鹤吟指尖一紧，攥着手中的银票，他知道，从今往后，他替宋闻兜一次，就得兜一辈子。
段砚被宣进御书房的时候，日头正斜。
弘文帝坐在案后，烛火映在他的脸上，倒是有几分回光返照的模样。
弘文帝看着手中的那本折子，良久，突然开口：“江南那趟差事，辛苦你了。”
段砚顿了顿，道：“为陛下分忧，不敢言苦。”
弘文帝找他，绝非只是为了说这事。
弘文帝点了点头，“徐海伏法，账本也到了朕的手里，你和宋爱卿，倒是配合得甚好。”
闻言，段砚心里一动，什么账本？
他带回来的那假的账本，分明就没有交给弘文帝。
难道是，宋鹤吟......
原来他们辛辛苦苦找的证据，一直都在宋鹤吟的手中。
说着，弘文帝倒是笑了起来：“宋爱卿这人，心思细，办事稳妥，朕让他看着的东西，他还从未出过错。”
段砚垂眸，没有接话。
他知道江南那一趟，弘文帝之所以会派宋鹤吟也一同前去，不就是为了“看着”他？
“年轻人嘛，总得有人盯着，省得走岔路。”
段砚睫毛动了动，没接话。
话音一落，弘文帝便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说起来，你那个表兄......段凛之，是叫这个吧？”
为何突然提到这个？
段砚应了一声，只听弘文帝接着道：“他进长公主府也有段日子了，长公主待他如何？”
段砚笑了笑，弘文帝这是想套他的话。
“表兄自进入公主府后，便甚少与臣交谈，”段砚说，“至于两人夫妻关系如何......臣不知。”
弘文帝转身看了段砚一眼，“纪锦这个人啊，似乎对谁都是和和气气的，有时候朕也看不透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段砚没接话，弘文帝接着往下说：“说起来，你这个表兄倒是有福气，娶了长公主，以后前程不错。”
“不过话说回来，你们段家，这些年倒是争气，你爹在北营，你在大理寺，如今又多了个驸马爷......”
弘文帝笑了笑，“朕有时候都想，你们段家人，是不是要把全天下的好事都占了。”
此话一出，段砚瞬间明白，原来弘文帝今日找他，是为着这事。
他担心段家会因为在长公主有个驸马爷，就成为了太后的人......
“臣惶恐，”段砚道，“段家世代蒙圣恩，只恐报效不及，不敢言他。”
弘文帝走上前来，看着段砚似乎在等他下言：“哦？”
“陛下，段家世代，只认一个道理。”
段砚开口，声音不重：“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殿内静了一瞬，半晌弘文帝走到案后，重新坐下，“你这话说得倒是明白。”
段砚微微挑眉：“......”
“行了，你回去吧。”
......
宋闻抹了一把脸，把最后的几文钱拍上去，这次他又输光了。
突然，肩上搭上来一只手：“宋爷。”
宋闻回头，发现还是上次那人。
“周先生。”
那周先生在他身旁坐下，把那叠纸推到了他的面前，“这是八十两。”
宋闻低头看见那些银票，手悬在半空，“上次的，还没还。”
“宋爷还不知道吧，上次的宋大人已经替你尽数还上了。”
宋闻盯着那些银票，滚了滚喉结，嘿嘿笑道：“当真？”
“当真。只不过这次......这钱可不白借。”
“帮我们送点东西，”周先生说，“出京一趟，把东西送到了，回来再拿五十两。”
宋闻甚至没问要送的是什么，便爽快地答应了。
“宋爷爽快。”说着，那周先生便将纸笔都递了过来，“先签个字画个押，钱就是你的了。”
......
做完这一切后，那周先生突然叫住了宋闻，没头没尾地问：“宋大人，是宋爷的亲生儿子？”
宋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先生蹙了蹙眉，“宋爷别急嘛，就是随口聊聊，听闻宋大人小时候外出学医过一段时间......”
“我的意思是，宋大人回来后，宋爷可有发现他有何异常之处......”
宋闻看着他，一言不发。
这么一说，宋闻倒像是想起了些什么......
周先生突然凑近了，低声道：“有没有一种可能......当年从昆仑山回来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
宋鹤吟第二次收到阁老的来信时，生了一场大病，一直高热不退。
他不想让段砚知道，不想又麻烦对方，因此便又躲到了客栈里。
但他到底瞒不过段砚。
段砚在客栈发现宋鹤吟之时，只见他整个人都烧得糊涂了，嘴里低低地念着什么“还债”的字眼。
只怕他来得再晚些，宋鹤吟都要烧出病了。
段砚瞧着宋鹤吟的模样，原本含在嘴里的质问的话，责问的话，却一句也道不出口了。
等宋鹤吟的温度降下来，恢复正常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宋鹤吟睁眼，瞧见一旁的段砚，便知道了一切。
宋鹤吟托着昏沉的脑袋，坐起身来，靠在了床靠上。
“醒了？”段砚抬手在宋鹤吟的额头上试了试温，问，“有没有哪不舒服？”
宋鹤吟摇了摇头，他心里还念着还债的事，根本无法静下来。
屋内静了许久，一时间两人皆不言语。
半晌后，宋鹤吟并未抬头，只是逡巡着开口，“段逸徵......”声音闷闷的。
话音一落，宋鹤吟便偏头咳嗽了起来。
段砚抬手按在宋鹤吟背上，替他顺了顺，道：“嗯，我在。”
宋鹤吟微微抬眸看了段砚一眼，想起了他已没钱再替宋闻还债。
这本就是个死胡同......
有些话，于宋鹤吟而言，实在难以启齿，他欲言又止了一下，叹道：“无事......就是，想叫叫你。”
“只是想叫叫我？”段砚并不信宋鹤吟的话。
他手上的动作一顿，笃定道：“宋如是，你有事瞒着我。”
宋鹤吟垂下眼，抿了抿唇：“没有......”
段砚看着他，突然站起身来，深深吸了口气。
段砚的声音传到宋鹤吟耳边：“你告诉我？我在你眼里究竟是什么？”
宋鹤吟愣住了。
“是外人？”段砚继续说，“是与你无关的人？是你不必信任，不必依赖，还是说，不必放在心上的人？”
“为何你总是躲着我，什么事都要瞒着我？”段砚走回床边，在宋鹤吟跟前蹲下。
“账本的事也好，你这次生病的事也罢，”段砚一字一句地道，“你为什么就是不肯信我......”
宋鹤吟沉吟不语，原来段砚知道账本的事了。
“宋如是，你究竟把我当什么？”
宋鹤吟看着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不是不愿，只是不习惯罢了......
“不是......”良久，宋鹤吟终于开口，却只有短短的两个字。
“那是什么？”段砚盯着他，“那你告诉我，是什么？”
宋鹤吟嘴唇动了动，没道出一个字。
段砚等了他许久，也不见他出声，他瞧见宋鹤吟始终垂着眸，突然觉得有些累。
从与宋鹤吟心意相通道现在，他一直在等宋鹤吟开口，一直试图撬开那扇隔在两人之间的门。
可他没撬开一点，宋鹤吟却又将之默默填上。
“我问你话，你不说。等着你说，你也不开口。我以为，我可以慢慢等，等着你什么时候愿意信我......”
段砚看着宋鹤吟，一字一句地道：“可我等到现在，等来的还是你一个人躲着，一个人扛着，一个人发高烧到等死！”
......
段砚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恍然大悟，问：“你心里究竟有没有我？”
宋鹤吟顿住，他照样没有开口回答，吸了吸堵塞的鼻子，只道：“我累了。”
说着，宋鹤吟便转过身去，不再理会段砚。
见状，段砚微微颔首，忍住想要将人强行搬过来，质问的心思，狠狠心往回走。
他若是心里有他，会至于这般的不信任他？
行至门前，段砚突然驻足，对身后的人道：“你若是不想待在这儿，便走吧。我不拦你。”
段砚也不见得宋鹤吟有多想留在这定北侯府。
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罢了。
谢谢观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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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暮雨朝云（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