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鹤吟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已然躺在了榻上。
他稍稍偏头瞥见了一旁的段砚正审视着他，顿时，一种无力感爬满了全身。
宋鹤吟扭过头去，背对着段砚，只听身后的人道：“宋如是。”
宋鹤吟并未转过身去，只觉得身后的床榻往下压了压，大抵是段砚坐了上来。
“你躲着我，是因为你爹的事？”
段砚的语气很轻，仿若要包容他所有的委屈一般。
宋鹤吟沉吟，半晌，他微微摇头，终是未着一字。
段砚起身，去将桌上放着的汤药端了过来，递给宋鹤吟：“来，把药喝了。”
宋鹤吟接过瓷碗，瞧见段砚向自己投来了目光，质问道：“你这几日，住的哪？”
“客栈。”说罢，宋鹤吟端起那碗黑褐色的药，便一口闷了下去。
段砚看着他，半晌轻笑了一声，“你就这么讨厌我？”
宋鹤吟抬眸，“什么？”
“你病成这样，一个人去医馆，一个人抓药，一个人走回那破客栈，宁可那样，也不肯来找我？”
“不是......”宋鹤吟张了张口，否定道。
“不是什么？”段砚问。
宋鹤吟的指尖在瓷碗边缘摩挲了一会，抬手将碗递还给段砚，没解释别的，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苦......”
这药好苦。
段砚察觉到宋鹤吟似又想与他转移话题，便微微颔首，直言道：“从今日起，你就住侯府。”
宋鹤吟知道，段砚的侯府，除了他偶尔来上几次，这府邸原本就是空着的。
但尽管如此，始终没有让他来住的道理......
宋鹤吟他害怕，害怕...现如今，他索取得越多，那到时候他失去的也就越多。
“往后，你也不必去那什么医馆了，府上库房珍稀药材样样管够，你若......”
“这不合规矩。”宋鹤吟冷淡地拒绝，说着便掀开被子，准备从床榻上起身。
“规矩？”段砚打断他，“宋如是，你跟我讲规矩？”
宋鹤吟后退一步，段砚便跟着逼近一步，也就在此时，宋鹤吟退着退着，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不留意，整个人便往下倒去，后背抵在一张书案上。
上头的笔架倾倒，墨砚轰然坠落。
宋鹤吟的墨发在书案上，一片片铺开，只着的那件中衣，也在此时散开了些许，颈下锁骨正中凹出一道深窝，随着他的呼吸，浅浅翕动着，像是蝴蝶振翅。
宋鹤吟睁眼，入目的是段砚近在咫尺的脸。
段砚双手撑在宋鹤吟身侧，膝盖抵在他腰旁，将他整个人牢牢锁住。
段砚哼笑一声，继续道：“你若是不吃，我就亲自来喂！一天三顿，顿顿不落！”
“你若是还敢跑，”段砚没好气地道，“我就去刑部堵你。你上朝我堵那你，下值我堵你，你躲到哪儿，我堵到哪儿！”
“明白了么？！”段砚看着他。
宋鹤吟张了张口，没有答话，只是又将手轻轻摁在自己的胃脘处。
宋鹤吟就是疼了也不开口，段砚心头一紧，二话不说便将人抱回了榻上，揽进了自己的怀里，作势要给他揉胃。
宋鹤吟腾出一只手，抓住段砚的手腕，阻止他的手往下探，“你......”
段砚轻声道：“你可以信我的。”
“我不知道你在怕什么，”段砚说，“怕我嫌弃你？还是怕我因为你爹的事疏远你？”
宋鹤吟微微垂眸......原来这些事，段砚都知道。
可若是他承认了，就表明了是在说他就是在乎段砚。
“段逸徵。”宋鹤吟开口时，无力地抬手挣了挣，“你......到底想怎样？”
段砚知道，宋鹤吟他还是不愿承认......
“别动了。”段砚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给你按按。”
宋鹤吟：“小侯爷的好意，下官......”
话音未落，段砚却道：“心领了便好。”
说着，段砚手上力道变得轻了些，避开宋鹤吟最疼的地方，用指腹在上面慢慢打圈揉着。
根本不给宋鹤吟拒绝的机会。
段砚这般举动，让宋鹤吟觉得，或许他当真是不在乎的......
其实，过不那道坎的，至始自终都是他罢了。
宋鹤吟渐渐觉得胃脘处的疼痛减轻了些许，也许是折腾的有些累了，宋鹤吟缓缓闭上了眼。
良久，段砚止住了手上的动作，俯身吻了吻宋鹤吟的额头，轻声道：“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不愿说，病了，也不告诉我。”
宋鹤吟比谁都清楚，其实段砚也一样，他现在对他投入越多的情感，等到将来生离死别的那一日......他就越疼。
宋鹤吟突然开口，似咬着牙般地，对段砚说了一句：“你...别逼我......”
话罢，又无声地补了一句：你会后悔的......
段砚只当宋鹤吟说的是方才那事，语气不容置喙：“你的身子，轮不到你自己作践，从今往后，只能由我管着。”
-
夜色已深。
纪锦和段时嬝暂歇在太后的偏殿内。
纪锦独坐灯下，手中捏着一封信，那是傍晚时分，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看罢，纪锦将那信放在烛火上烧掉，轻笑一声，自言道：“皇兄你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还是被我发现了。”
“秘密？”段时嬝闻声走来。
纪锦见状，微微颔首，却并不打算直接告诉她，“你想不想知道？”
“那要看你...打不打算让我知道。”
话罢，纪锦看了段时嬝良久，颔首道：“跟我来。”
乾青宫西配殿。
段时嬝和纪锦贴着墙根摸进来，按照信上所说，找到了左起第三块地砖。
段时嬝蹲下身，指尖沿着砖缝摸索，像是摸到了什么东西，他停了手上的动作。
“这里有机关。”
段时嬝用力一按，果然那地砖便开始往下陷去，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两人对视一眼，纪锦道：“走。”
段时嬝率先钻了进去，纪锦紧跟其后。
黑暗中，段时嬝摸出火折子，微弱的火光照亮这条狭窄的通道。
“这是......”段时嬝环顾四周，问道，“宫里有这种地方？”
纪锦摇头，两人便继续往前走。
这甬道很长，两侧墙上，隔几步路就会有一些模糊的刻痕，像是符文。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了亮光，段时嬝便灭了火折子，拉着纪锦缓缓向前靠近。
那道光从一道虚掩着的石缝里透出来，段时嬝上前，轻轻推开了条缝。
石门后是一间巨大的地下石室，四周点着长明灯，石室中间立着一尊巨大的丹炉，炉下火焰熊熊。
段时嬝的目光落到了一旁角落里堆着的东西上。
两人悄无声息闪进了石室，躲在一只大箱子后。
离得近了，段时嬝才发现，那箱子里装着的是什么。
她从里面抽出一只瓷瓶，打开嗅了嗅，果真和她想的一样。
段时嬝压低了声音道：“这是......‘凝露涎’。”
闻言，纪锦只是微微颔首，面上并未出现任何波澜，反应平静地就像是早就知晓了一般。
段时嬝想起段砚曾与她说过的，关于这案子的种种......
原来段砚一直在被弘文帝兜圈子。
段时嬝当即反应过来，“他在用这种东西捞钱。”
话音一落，石室内突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两人立刻伏低了身子，从箱子间的细缝里望出去。
只见一人从石室的另一端甬道走了出来，身着明黄色的寝衣。
是弘文帝。
弘文帝满脸的容光焕发，入了座后，紧接着身后便走出几个道士打扮的人，将他围住，又是念经，又是打转。
大约一炷香后，一人从那炉子内取出一粒丹药，走上前恭敬地呈上：“陛下，这是今日的延寿丸，请服用。”
见状，躲在箱子后面的两人对视了一眼。
段时嬝微微挑眉，道：“长生不老术？”
“究竟是什么人会信这东西？”段时嬝嗤笑道。
纪锦低声应道：“究竟是什么人......会想永生。”
段时嬝问，“那你接下来，打算如何走？”
纪锦不假思索，“他既想长生，那就......顺他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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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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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暮雨朝云（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