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画得空,瞧见左右没人后,便对宋鹤吟道:“你若是实在看不惯他,不若,暂时去外头的客栈住上几日......”
宋鹤吟抿了抿唇,“娘,我走了,那你呢?”
“我?你有什么好担心的,这些年不都这么过来了么?”
如画说话时,微微垂眸浅笑:“再者说,如今是在京城,与以往不同了。”
宋鹤吟叹了口气,想起曾经的夜晚,如画总与他唱起这样一句是古诗:“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她总说她后悔跟了宋闻走,而每当宋闻打骂过她之后,又美言上几句,她总会选择原谅他,因此她也恨自己,恨自己为何总是耽溺其中,不可脱......
宋鹤吟想起当初的无数深黑的夜,不禁起了愍侧之心,他没说别的,只道:“其实你都知道......却还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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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来的时候,打破了段府的寂静。
段叶记和袁娟正在花房内,给一株虞美人修剪枝叶。
廊下的小厮慌慌张张跑进来,“老爷,夫人,府外来了个老先生,自称是宋先生的父亲,非要见老爷与夫人......”
两人相视不语,半晌袁娟放下手中的剪子,道:“既说是如是的父亲,那便请进来吧。”
管家将宋闻带到了正厅,上了茶点,让他在此候着。
宋闻坐在位子上,两只眼睛不住地上下打量着周遭,心头不住感叹:原来这就是京城的世家贵族,这气派,倒还真是......不一般。
此时,正在府上授课的宋鹤吟闻声赶来。
宋闻瞧见门前站着的人,眼前一亮,走上前去,喊道:“如是!”
宋闻的声音大的满厅都能听到,“你这孩子,在段府这般富贵人家教书,怎么不早跟我说?
早说定北侯这般照拂你,爹也不用愁这差事了!”
宋鹤吟不想追问宋闻是如何找上门来的,只是恼道,“你在胡说什么?朝廷有朝廷的选官规制,岂能......”
话音未落,管家便从一旁走来,提醒道:“老爷和夫人已入座了。”
宋闻往屋内一看,瞧见首座上的两人,当即迈步进去,“噗通”一声,弯下腰作揖。
“请段将军,将军夫人安!”
不待段叶记和袁娟开口回答,宋闻便直奔主题:“在下是宋如是的亲爹!早年也是考过秀才的,只是时运不济,才在家乡耽搁了这些年......”
他说着,又转头对着段叶记谄媚地笑:“段将军,在下初到京城,无以为生,不求别的,就求您开恩,开在如是的份上,给我谋个差事。
哪怕是在侯府管个库房、管管下人,或是托您的关系,在京城寻个小吏的缺位,我也给您磕个响头!”
......
此时,段砚正巧路过此处,瞥见了廊下宋鹤吟仓惶而去的身影,本想将人叫住,却不经意地瞥见正厅内的人。
这是......宋闻,他如何会在这儿?
段砚步入正厅,目光落到了宋闻身上。
宋闻见了正主,更是来了神气,从位子上起身,凑上前去嘿嘿笑道:“哎呀,这不是侯爷吗?侯爷也在家?在下这厢有礼了!”
他说着又要作揖,段砚见状脚步一顿,抬手示意他坐下再说。
宋闻再次落座,笑道:“侯爷啊,我们家那个,多亏有您照应!他脸皮薄,有些话不肯说,我这当爹的心里明白,那么年轻人,那叫一个......惺惺相惜嘛!”
闻言,段砚端着茶盏的手一顿,看了看宋闻没说话。
宋闻的话里话外,全是把宋鹤吟与段砚的亲近摆在台面上,这明晃晃的攀关系,讨好处段叶记和袁娟又如何看不出来?
半晌过后,段叶记突然开口,“宋老先生,如是在我府中授课,是我府上的客卿,并非私眷。”
这句话既撇清了宋鹤吟与段府的关系,又暗戳戳点破了宋闻攀附的心思。
宋闻一愣,仍不死心:“那么这差事......”
一旁的袁娟也在这时开了口,话里头带了点警告的意味:“段府不插手朝堂人事,府中杂役,也皆有定数,无空缺可安排。”
场面里原有的客客套套,被袁娟一句话划破。
宋闻沉默了一会儿,转向段砚,欲再次张口之时,却被段砚抢先了一步。
段砚起身,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宋老先生,差事之事,休要再提了。莫要在此处叨扰我爹我娘,我送你出去。”
说完,段砚几乎是推着宋闻往外走的。
段砚攥着宋闻的胳膊,一路将人拽出了正厅,拐进了西侧的抄手游廊。
四下无人,只剩段砚和宋闻两人。
宋闻见状又凑到了段砚跟前,“侯爷!您和如是的那点关系,我都知道,您就看在如是的面子上,给我寻个差事如何?”
“这对您来说,不就是抬抬手的事么?”
闻言,段砚嗤笑了一声。
方才在正厅,他还给宋闻留了三分体面,此刻段砚再无半点客套:“宋老先生,你适可而止。”
“你半生嗜酒赌博,游手好闲,从未尽过半分父责,如今不过是拿如是当垫脚石,妄图攀附段府谋私利。”
段砚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警告:“今日之事,我念你是他生父,不予计较。但你若再敢来骚扰段府,再敢拿如是说事,辱他体面,休怪本侯不顾情面。”
......
这一切全都被躲在廊柱后的宋鹤吟,一字不落地看着眼里,听在耳中。
其实宋鹤吟一直都没离开,只是在府上等着,等着谈话结束后,将宋闻送回去。
却没承想,自己撞见了这样一幕。
有那么一瞬间,宋鹤吟心头隐约地生出了些许解气的感觉。
可是随之而来的,却是铺天盖地的难看、丢人、与惶恐。
......
段砚将人打发走之后,回眸的瞬间,正巧瞧见了廊下那一缕溜走的衣袂。
原来宋鹤吟还没走......
回去后,宋鹤吟给了宋闻一笔银两,并告诉他差事他会想法子替他寻,先将这人安抚住。
宋闻得了钱,便杳如黄鹤地消失在了宋鹤吟的视线中。
可是那桩在段府颜面尽失的事,却像一根倒刺,扎在宋鹤吟的皮肉里,拔也拔不掉。
这几日下朝后,段砚总瞧不见宋鹤吟,以至于他连叫上他,与他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不管朝上如此,就连宋鹤吟原本应要来府上给段语妙授的那趟课,宋鹤吟也告假未去。
段砚总觉得宋鹤吟像是......有意在躲着他。
那一日,大理寺急需一份刑部的旧案卷宗,原本派人跑一趟便能解决的事,段砚却并未照做。
段砚踏进刑部大院的时候,远远便瞧见那间值房紧闭的门。
不知从何处跑来一小吏,上前匆匆行礼:“侯爷。”
“你们宋员外郎可在?”段砚停下脚步。
“在的。”那小吏看了一眼值房,“只是宋大人吩咐了,若有公文,让属下转交便是。”
段砚看了他一眼,便往前走去,敲了那间值房的门。
屋里静了许久,只听宋鹤吟低低的声音传了过来:“谁?”
“还能有谁?”
屋内沉默了一会儿,段砚只听到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宋鹤吟将门开了条缝,日光从外头照进去,落到了宋鹤吟绯红的官袍上。
在升为五品官以前,段砚从未见过宋鹤吟穿红色的衣裳,这抹红倒是将宋鹤吟的面色衬得比以往更加白皙了。
“小侯爷。”宋鹤吟微微侧身,算是行礼的意思。
“大理寺所需要的公文,下官已着人送去了,小侯爷不曾收到?”
宋鹤吟的语气比往日冷了几分,段砚看着他,“自是收到了,只是有几处细节...需要当面与宋大人确认。”
宋鹤吟轻咳了两声,欲言又止了一下,终是垂眸拉开了门:“侯爷请进。”
宋鹤吟的这件值房内透露着一股清寒,段砚路过茶几时,伸手试了试茶盏,是凉的。
他瞧见茶盏边缘有些许水渍,就断定,宋鹤吟这又是在喝凉了的茶。
宋鹤吟走到案前,将卷宗取来,放在案上展开,平淡地问:“侯爷要问哪一处?”
段砚向宋鹤吟投去目光,直言道:“你这几日为何躲着我?”
宋鹤吟抬眸,目光与段砚相触的瞬间变移开,“若无要事,下官还有公务......”
“你病了。”
宋鹤吟的指尖心虚地蜷了蜷,“我......无事。”
段砚上前一步,抬手欲攥住宋鹤吟,却被他躲开了。
下一瞬,躬起身子,一只手扶着案边,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胃上,微微蹙眉,一副极为难受的模样。
段砚本能地伸手去扶他,却被宋鹤吟轻轻挥开。
不待段砚开口质问一句话,宋鹤吟只连看都未看段砚一眼,便脚步虚浮地离开了值房。
......
宋鹤吟从芷兰堂里出来,已是日薄西山之时了。
他一只手里拎着两包药,另一只手仍抵在自己的胃脘处。
他从早上到现在没进一粒米,昨日又批公文到三更,今日晨起的是偶,便觉得胃脘隐隐作痛,他只当是寻常。
谁知此时胃疼非但没止住,反倒越演越烈。
宋鹤吟拐进转角的巷子里,朝着客栈的方向走去,他指尖又紧了紧,胃脘又是一阵绞痛。
宋鹤吟额头出了些许冷汗,晚风一吹,让他觉得有些冷,宋鹤吟??了??眼,再次睁眼时,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有人在跟踪他。
身后那脚步声近了一点。
再近了一点。
宋鹤吟的脚步加快了些许,贴着墙,握紧了从袖中滑落出来的匕首。
就在身后那人即将有所动作之时,宋鹤吟猛地出手,匕首划向对方的咽喉。
“是我。”
断言的声音在宋鹤吟耳边响起。
宋鹤吟闻声一愣,拖着迷蒙的眼,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是段砚。
“你......”
一个字脱出口,宋鹤吟就像是被抽走了力气,整个人晃了晃,手中的拎着的药包,不知怎的落到了地上,撒了满地。
宋鹤吟瞧见落在地上的药材,指尖动了动,不知是本能地想将之捡起,还是怎的。
见状,段砚叹了口气,道:“撒了就别捡了,跟我走。”
说着,段砚一把拉过宋鹤吟的手腕,将人往巷子外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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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诗经·卫风·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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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暮雨朝云(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