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砚寻了小半条街,果不其然,在一处卖旧兵器与配饰的摊子前,瞧见了他。
那摊子上挂满了各色各样的剑穗,在暖黄的灯笼下泛着温润的光。
段砚走到宋鹤吟身后,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瞧见那只末梢挂着墨玉的红色剑穗,懒洋洋地笑:“看中了这个?”
宋鹤吟闻声,并未转过身去,只失笑了一声,摇头道:“走吧,反正也用不上。”
宋鹤吟推了推段砚,却发现他这人跟柱子一样杵在原地不动。
“既然用不着......”段砚笑时露出了虎牙,拖长声音,“那不如送我好了。”
宋鹤吟微微挑眉:“你是当真想要?”
段砚促狭一笑:“嗯......想睹物思人。”
宋鹤吟无言以对,抬眸瞅着段砚,忖了半晌,道:“那你若是肯学声狗叫,讨得我欢喜了,我便买来赠你,如何?”
段砚:“......”
他知道,宋鹤吟这是拿当初他用的招式,来对付他了......
说着,只见宋鹤吟从袖内将钱袋拿了出来,那摊主见状,便笑道:“这只剑穗,五十文,五十文。”
段砚瞧见宋鹤吟打开他那退了色的荷包,找钱付给摊主的时候,顿时想起了曾经段语妙与他说过的话,心头一紧。
【你可知道先生是整个村子供出来的探花么?】
又想起宋鹤吟曾说,他来京城的目的,是入仕,还有还债。
......
宋鹤吟接过那摊主递过来的剑穗,拿到段砚跟前晃了晃,而后将之扣到段砚的衣襟前,轻声笑道:
“侯爷若是当真记挂,便将这剑穗妥帖收好,莫学那‘郑交甫’......错把仙缘,当寻常。”
说罢,宋鹤吟指尖一松,那只红色的剑穗便轻轻落到了段砚的掌心里,流苏扫过有些微微的痒,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
瞧见宋鹤吟已然往前走,他怕再次把人跟丢,五指一收,将那剑穗紧紧攥进手中,再次跟了上去。
“你......”段砚走在宋鹤吟身旁,鬼使神差地开口,“你的债,要还到什么时候?”
闻言,宋鹤吟扭头看了段砚一眼,轻咳了两声,垂眸道:“债终有一日会还清,可是......恩呢?”
他说的没错,村子上的那些人,这些年供宋鹤吟入仕为官的恩呢?这种东西又该怎么还。
说白了,宋鹤吟他入仕为官,不过是为了一己之私,村子里的那些人,对她恩重如山......
两人并肩走着,皆不言语。
宋鹤吟步子快,将段砚甩在了后头,没走多远,一个摆着卦摊的老先生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宋鹤吟的衣袖。
“公子留步。老朽看你面相奇特,可否让老朽为你算一卦?”
宋鹤吟蹙眉,想抽回手,却被那老先生攥得很紧。
周围的人渐渐围了过来,宋鹤吟不欲生事端,索性松了力道,趁段砚还未赶上来之时,报了自己的生辰八字。
或许他本就想再试一次。
或许,或许是以前那位先生给他算错了,他还能活得更久一些呢?宋鹤吟心里还抱有那么一丝希望......
那老先生掐指算了半晌,脸色渐渐变了,抬头看向宋鹤吟是,眼神里满是惊疑。
宋鹤吟瞧见那老先生摇了摇头,本能地追问:“如何?”
“怪哉,怪哉......公子年方十九,可这命盘上的寿元关口,竟卡在了二十五岁......”
此话一出,周遭的喧嚣像是都远了,宋鹤吟没什么表情,只是蜷了蜷垂在身旁的指尖。
还是同样的答案么......
心里的那点希望被打碎,他冷笑一声,不明白为何要算这一卦,平白无故给自己添堵。
宋鹤吟掩唇轻咳两声,欲摸出荷包,将钱付给这老先生时。
却见他捋着胡子,叹了口气,开口道:“公子命盘虽显夭寿,却非绝路。”
“公子二十五岁时,命宫会遇一劫,此劫乃‘亡命劫煞’。渡得过,便破茧重生,寿元自延。
渡不过,便是油尽灯枯,再无转圜。”
听罢,宋鹤吟只觉得喉间一痒,随即便侧过身去咳嗽了几下,抬眸时,正巧对上了段砚的目光。
段砚的脸色有些沉,不待宋鹤吟开口解释什么,只听段砚冷道:“你信了?”
“我......”宋鹤吟逡巡着开口。
他不想信的。
他想说服自己别信,可是这好难......
话音未落,他只觉得自己垂在身侧的手,被另一只温热的手攥住了。
宋鹤吟被段砚拉着往前走,有些不明就里,问道:“去哪?”
“别听他的一派胡言,”段砚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一路沉默,直到走到西湖畔。
夜色里的西湖静得温柔,湖面泛着粼粼波光,岸边飘着几盏灯,暖光映在水里。
段砚买了两盏莲花灯,递了一盏给宋鹤吟。
段砚望着西湖水道:“每年这个时候,城里的人都会来这儿放河灯。”
“都说河灯载着心愿顺流而下,能飘到云深处,神明见了便会帮着圆了念想。”
宋鹤吟捧着那盏轻得几乎没有分量的莲花灯,指尖无意识蜷了蜷。
他抬眼瞧见湖面上,那些飘远的河灯连成的一条光的绸缎,心下一动,只觉得鼻尖酸酸的。
说着,段砚便将写好的莲花灯点燃,蹲在河畔边,将其放入了湖水中。
段砚回头瞧见宋鹤吟仍站在原地,连脚步都不曾挪一下,问道:“愣着作甚?”
话音一落,宋鹤吟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的河灯,走上前来,在段砚身旁蹲下,将其轻轻放入湖水中,任其飘走。
见宋鹤吟放了无字河灯,段砚道:“难道,你就没有什么想许的愿望?”
宋鹤吟摇了摇头,他只道:“苦海无涯......我没什么想许的。”
这世间有如此多的心愿,神明如何能一一替人实现呢?
闻言,段砚笑了笑,起身道:“你还真是......留个念想,不也挺好?”
宋鹤吟的目光落到了不远处的那盏莲花灯上。
那是方才被段砚放走的那只。
在晃动的光点中,宋鹤吟隐约瞧见上头像是写了“长命百岁”这几个字。
至于前头写的是谁的名字,宋鹤吟并未看清。
宋鹤吟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段砚的那盏莲花灯......是为他放的?
忽然间,只听“轰——”的一声响,夜空中炸开了一簇烟花。
金红的火光冲上夜空,一簇一簇的,像是朵朵绽开的娇艳的牡丹花,开了又落。
周遭的人声,欢笑声都顺着烟花的炸开而沸腾。
这还是宋鹤吟长这么大,头一回见到烟花这东西。
的确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美。
这时,段砚突然扭头,开口说话声淹在周遭的欢笑声中:“你可曾听说过,当初袁了凡被云谷禅师点化改命这事?”
“命由我作,福自己求。我从不信命由天定,你的命,是握在你自己手中的。”
段砚正经地道:“宋如是,你若是肯放下那些所谓的‘命中注定’,信我,也信你一次。”
“那么我希望,你能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宋鹤吟低声重复了一遍。
宋鹤吟眸光里映着灯火,他沉吟不语......
不知何时,烟花停了,岸边的嬉闹声也渐渐淡了下来。
晚风轻拂过岸边的柳条,段砚和宋鹤吟走在回画舫的路上。
宋鹤吟耳边还回荡着段砚方才所说的那句“长命百岁”。
他的心里像是被点了只蜡烛,风一吹,烛火便开始晃动。
宋鹤吟和段砚不住同一座画舫内,但两座画舫却是相连在一块儿的。
宋鹤吟所住的画舫在段砚的前面,可眼看两人已经走到段砚所住的画舫前了,段砚却依旧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宋鹤吟驻足,问道:“夜深了,你......不回去?”
段砚只弯了弯眉眼,笑道:“我看着你回去。”
宋鹤吟瞧见段砚的模样像是有话未说出口似的,只是微微挑眉,对他道:“那......宋某便先告辞了。”
说罢,宋鹤吟便朝着自己住的那座画舫走去,不知是他以己度人还是别的什么,宋鹤吟总觉得今夜段砚似乎有些......
没走出几步,却听身后的段砚开口将他叫住。
“宋如是。”
被叫住的一瞬间,宋鹤吟呼吸一滞。
半晌,宋鹤吟转过身去,却瞧见段砚不知何时已然站在了他的身后。
对方颀长的影子将他完全罩住。
宋鹤吟本能地后退一步,却不料踩着了脚下的石子,身子也跟着晃了晃。
段砚伸手快,将宋鹤吟稳稳搀住。
两人离得近了些,段砚的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到了宋鹤吟眉心的红痕上。
晚风卷着荷香拂过岸堤,段砚忽然抬手,指尖悬在宋鹤吟眉心,压低了声音,问道:“这里......会疼么?”
话音落了良久,宋鹤吟没有等来段砚的下言。
不知怎的,只是那一瞬间,起了一阵风将宋鹤吟带回了年幼时的时候。
那一次,宋鹤吟被地上的石子绊倒,额头磕在了坚硬的墙上。
段砚见了宋鹤吟额上被磨红的皮肉,心疼极了,一面给他吹着伤口,一面问他:【疼不疼?】
宋鹤吟说“不疼”,那哪怕疼极了他也不愿承认。
他顶不爱哭,尤其是在段砚跟前,因为他认为那是弱的表现,可是那一次不知怎的,他竟不知自己何时落了泪。
段砚笑他,哪里有受伤了还不疼的,为何宁愿忍着,也不告诉他。
宋鹤吟如今反应过来,这么多年了,段砚还是和他记忆里的一样......
他没有变,还是和当初那个,会捧着他伤口,问他“疼不疼”的人一样。
不知何时,宋鹤吟觉得自己眼底包裹住的水壳,破了。
那滴落下的泪就像是戏子走调的音符,一开口便是十年的荒腔。
半晌,宋鹤吟突然攥紧了段砚的衣袂,哑着嗓子,哽咽道:“疼......我疼......”
这句疼,也不知是过去的阿临回答的,还是当下的宋鹤吟回答的......
段砚的心猛地一揪,再无半分克制,他本能地倾身,薄唇轻轻覆在了宋鹤吟的泪痕上,将那点咸涩吞进喉间。
随即段砚便抬手,掌心托住宋鹤吟的后颈,不让他躲,他低头,吻落到了宋鹤吟眉心的那道红痕上。
他的动作很轻,仿佛要将这道红痕里藏着的所有疼,都揉进这个吻里。
吻罢,段砚与宋鹤吟分开些许距离,眼神毫不避讳地撞进宋鹤吟的眼眸当中。
缓缓的缓缓的,宋鹤吟瞧见段砚纤长的睫羽微颤,将目光落到了自己的唇上。
段砚滚了滚喉结,情潮翻涌间,只道:“我......想吻你。”
话音一落,宋鹤吟没有说话,也没有旁的动作,只是主动抬手勾住了段砚的脖子,仰头迎了上去。
唇瓣相抵,起初只是轻触,像是蜻蜓点水,而后不知怎的,宋鹤吟像是怕段砚离他而去了一般,环住段砚脖子的手,也越发的收紧了些。
吻也渐渐深了。
段砚扣住宋鹤吟的腰,将人往怀里带,舌尖试探着撬开他的唇齿,温柔又强势地缠上去。
这时候,湖面吹来的风,竟一时都是热的。
一吻终了,两人额头相抵,微微喘/息着。
段砚瞧见宋鹤吟唇边泛着的点点水光,便轻笑一声,抬手用拇指帮他将其擦掉。
段砚的拇指蹭过宋鹤吟被吻得湿润的唇肉,宋鹤吟脸颊瞬间烧得通红,眼底的羞怯再也藏不住。
他猛地推开段砚,转身便一头扎进了自己所住的画舫,将门给彻底带上。
段砚望着宋鹤吟逃走的背影,显得有些无奈。
他抬手用指腹蹭了蹭自己的唇瓣,只见指尖上沾上了一颗血珠子。
段砚舔了舔唇,尝到了明显的血腥味......
他嘴角慢慢扬起,轻笑一声,想必是方才吻得用力,被宋鹤吟无意识地咬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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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郑交甫典出西汉《列仙传》
有版本说是郑交甫贪财,在汉江边遇见两位神女,倾心求佩,神女解下玉佩相赠。他藏入怀中,但走出数十步后,玉佩和神女都消失无踪。
指贪求一时之欢或外物之利,而非真心相待。
2,"命由我作,福自己求。"出自明代袁了凡所著的《了凡四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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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长命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