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已然有几名骑兵在等候,正是孙正派来的前锋。
瞧见浑身是血的段砚,众人大惊失色。
宋鹤吟:“快叫军医。”
说罢,宋鹤吟便从马背上下来,牵着西江月的缰绳由着士兵带领着去到一旁干燥的土坡后。
只见身/下的西江月长着嘴巴大口大口的呼吸着。
段砚身子前倾,整个胸膛几乎贴在了西江月的背上,一面轻拍着它的头,一面轻声道:“宝贝儿累着了?歇会儿。”
宋鹤吟上前小心翼翼将段砚扶了下了马背,将人靠在一颗粗壮的树干下。
火把点亮,照亮了段砚惨白的脸,和身上多处狰狞的伤口,军医慌忙上前处理。
宋鹤吟就站在段砚身旁,死死盯着军医的动作,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指尖不住地摩挲着袖口。
宋鹤吟自己也是一身狼狈,本就有旧伤的膝盖肿得老高,他似乎并未感觉到。
“如是......”段砚虚弱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别说话。”宋鹤吟低声呵斥道,他接过一旁士兵递过来的水囊,小心凑到段砚的唇边,喂他喝下两口。
就在这时,一人迅速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惊恐,对宋鹤吟道:“大人!孙将军让小的急报,城门已被封死,一时难攻。
且更麻烦的是,逆贼已动用总督令牌,调遣了城东营的兵马,五百步卒,两百骑兵,正朝着城门赶。
孙将军仅三百轻骑,恐难以抵御!”
“......七百人?”宋鹤吟倒抽一口凉气。
紧接着临安城高耸的城墙上亮起了火光,影影绰绰地映出了一道人影。
一道洪亮的声音打破寂静:“孙正!你擅动兵马,围堵临安城,已是重罪!尔等若是乖乖听话,交出两名贼匪,速速退去,或可从轻发落!”
宋鹤吟暗忖道:徐海既为江南总督,又官位在身,自可节制江南兵马钱粮,若不能速战速决,拖延下去,只怕会有更多的营兵被他调来。
他们这几百人,就算加上孙正后续能调来的兵马,也是杯水车薪。
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人人都懂,可现如今徐海在城中安然坐着,谁又能动得了他。
宋鹤吟微微敛眸,看来今夜必有一场硬仗要打了。
......
-
总督府上,灯火点得通明,今夜这架势是无人睡得着了。
“咚咚咚”的拍门声响彻整个院子。
侍女推着魏氏走了过来,只听那边屋子里传来精疲力竭的声音:“......放我出去。”
魏氏本就是挑好了这个点,等徐栖鹊闹够了方才出来。
魏氏抬了抬手,示意身后的侍女上前开门,那侍女颔首过后,小步上前,将锁上的门“咔嚓”一声打开了。
微拉开一条门缝,只见徐栖鹊像一条软布一般滑了出来,栽倒在魏氏跟前。
魏氏垂眸看着她,却不叫人伸手将她扶起来,只道:“这几日府上不太平,你最好给我安静点。”
徐栖鹊抬眸,眼里或多或少的带了点恨意,质问道:“娘,都这个时候了,您还要执迷不悟,还要护着他么?”
“他,他调兵了!他在跟钦差带来的兵马对抗,这是谋反!是诛九族的大罪!”徐栖鹊一面说着一面攀上魏氏的腿。
“娘,我们把账本交给他们吧,”徐栖鹊摇晃着魏氏的腿,“至少,至少怎样他们能保我们一命......”
话音一落,院中安静了良久。
魏氏开口,笑道:“你以为他们保得了我们?”
“你太天真了。徐家的人一个也逃不掉!”
魏氏道:“就算是今夜徐海能打过那几百兵卒又如何,他们今夜能调三百,明日朝廷就能派三千,三万!我们终有一死。”
徐海这是拖着全家的信命往火坑里跳!
魏氏突然攥住了徐栖鹊的肩,声音越来越急,像是积压得太久的情绪终于崩溃。
“你不知道,我恨他!我比谁都恨他!恨他薄情寡义,恨他为了权利不择手段,恨他把我bi成这幅不人不鬼的样子!”
“可是鹊儿...我们又能怎么办?我们是女子,是他的妻女,我们生来就是屏风上的鸟,逃不掉的!”
闻言,徐栖鹊张了张口,无声地道:“逃得掉,那两位大人答应过我......”
魏氏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凄然摇头,“傻孩子,那都是骗你的!就算他们能办到,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母女二人又能躲到哪去?”
“鹊儿,你听娘一句,娘有法子能保你一命。”
说着,她便从怀中颤颤巍巍地取出一个扁平的,用锦缎包好的物件,交到徐栖鹊手中。
徐栖鹊疑惑地看了魏氏一眼,将那锦缎打开,只见里头是一纸保存完好的婚书。
魏氏声音里带着一丝迫切:“这是娘早些年为你定下的。赵家,听澜那孩子,你们小时候常在一处玩,他性子温和,知书达礼,他...他一直都很喜欢你的。”
徐栖鹊甩开魏氏的手,“娘,你在说什么?你......”
魏氏早料到她会如此,声音突然变得凌厉起来,“你听好了,这婚书有媒有证,过了明路!律法上,嫁出去的女儿,就是别家的人了。
从今往后,徐家是抄家也好灭族也罢,都碍不着你分毫!”
魏氏弯腰捡起那纸婚书,塞到徐栖鹊的手中,“娘已经没了你姐姐,不能再没有你了。
你拿着它,去找赵家,离开这里,不要回来。”
徐栖鹊一愣,原来,原来魏氏始终是在乎她的。
可是......
一股汹涌的恶心,瞬间窜上喉咙,“娘...你以为从徐家的宅院,搬到赵家的宅院,就不是牢笼了么?
你以为那样我就自由了么?赵听澜是很好,可我不喜欢他!
我不想为了活命,把自己卖给另一座笼子!这样的生路,我宁愿不要!”
“为什么 ......”徐栖鹊的声音开始发抖。
“为什么女子自古必有一行。”徐栖鹊忍了忍,哽着说,“婚姻才不是我的归宿,我要为自己谋一条出路!”
说罢,徐栖鹊便疯了似的,撕扯着手中的那纸婚书,不待魏氏上前阻止,徐栖鹊便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消失在未知的黑夜里。
一旁的侍女见状,将撕烂了的婚书捡起来,道:“夫人这......”
魏氏揉了揉眉心,“罢了,随她去吧。”
那侍女走到魏氏身后,推着她的轮椅,问:“夫人现在要去何处?”
“老爷在何处?”
“回夫人,老爷在前院。”
“推我去吧,”魏氏捏着自己的双腿,眼神暗了暗,“这么多年了......也该与算算这笔账了。”
-
城门下的厮杀已至白热,孙正的三百轻骑虽悍勇,可始终难以抵御敌方的众多人数。
城门下不断有人坠马,或是被敌方射出的箭刺中,血染城墙。
然而也就是在此时,城门上突然荡起刺耳的金钲鸣响“铛——铛——铛——”。
声音一落,原本所有的攻击便都停了下来。
这声音不是催促他们不是进攻,而是收兵......?
宋鹤吟跨上了一匹马,行至前方,却发现原本紧闭着的城门被悄然里面的人推开了一条缝。
城楼上的人高声喊道:“总督有令!收兵,即刻收兵!撤回大营!违令者斩!”
这突如其来的收兵令,如同原本紧绷的弦突然有了松动,却令在场所有人的悬了心。
究竟发生了什么?徐海为何突然叫收兵?
眼看跟前那城门被打得越来越开,原本城楼上的兵也接连退去。
宋鹤吟与孙正对视一眼,便带着剩余的人进了城,直奔总督府。
夜色下的总督府依旧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诡异而梦幻。
众人直入正堂,却都被眼前的一幕愣住。
只见徐海躺在地上,口吐白沫,双腿被一旁的那把刀,硬生生切断。
可是在场并没有打斗的痕迹,难道凶手是他的亲近之人。
很快士卒便将徐府的家眷和仆从悉数押了过来,清点完人数之后发现少了魏夫人和徐栖鹊两人。
下一刻,宋鹤吟便听到一阵细碎却踉跄的脚步声从他对面的那道屏风后传了出来。
众人望去,只见昏暗的灯光影影绰绰将一张脸映亮。
那是徐海的夫人魏氏。
宋鹤吟微讶,他听闻魏氏是坐在轮椅上的,可为何现在却能正常地使用双脚?
“夫人。”宋鹤吟上前一步,声音很沉。
魏氏缓缓转过视线,看向宋鹤吟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裂开嘴角笑了:“啊...是钦差大人,你们来啦...他死了。”
魏氏指着地上的徐海,一面发出刺耳的笑声,一面说。
宋鹤吟瞧见了魏氏手上沾满了鲜血,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徐海,心里有了答案......
宋鹤吟抿了抿唇,他记得之前答应过徐栖鹊的事......良久开口问道:“徐小姐...在何处?”
提到女儿,魏氏的手抖了抖,眼神空洞:“我女儿?我女儿嫁了!她不是徐家的人,你们...你们不能抓她!”
说罢,宋鹤吟身后的士卒便上前将疯疯癫癫的魏氏压了起来。
宋鹤吟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身后那群家眷道:“徐海涉嫌谋逆,罪证确凿。府中一应人等都需收押待审。劳烦各位都同本官走一趟了。”
说罢,宋鹤吟挥了挥手,士卒便将徐府的人挨个押走了。
在此起彼伏哭喊声,哀叫声中,宋鹤吟瞧见一个穿着素衣的丫鬟走了过来,以最快的速度,将什么东西塞到了他的手中,轻声道:“小姐让我把这个交给大人。”
宋鹤吟瞧见手头的东西,心头一震,问道:“徐小姐......她在何处?”
那侍女仓皇摇头,只道:“奴婢不知。”
说罢,匆匆行了个礼,便随着府上的众人一道离开。
宋鹤吟看了一眼一旁的孙正,忖了忖,方才上前一步将人叫住:“孙将军,本官有件事麻烦你。”
纵使宋鹤吟知道,他用密旨请兵的事,迟早瞒不过段砚,但还是麻烦孙正帮他暂时将这事瞒住。
段砚此次在临安平乱有功,想必弘文帝不会拿他如何......
余下的事,便只有回京后再谈了。
话罢,孙正点头同意过后,便也转身跟着士卒离开了。
也正是这时候,外头急急忙忙跑来了一小厮,在宋鹤吟跟前驻足,道:“大人,侯爷特让小的来转告您,说他在苏堤六桥的画舫,等您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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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并肩而立(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