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嗒吧嗒”,西江月的马蹄起了又落,溅起的水花像是孔雀开屏。
路上分明只有一匹马在竭力奔跑,可那混乱不安的马蹄声,听上去却又像是有无数匹马在同时赶命一般。
“驾——!”宋鹤吟的声音像是被风撕破了一般,他用马鞭鞭挞着马,也鞭挞着自己。
眼看这天马上就要下雨了。
他得快些,再快些才是。
不知段砚能否撑到他带着援军回去。
临安城西,八旗校场。
辕门外火把烧得噼啪响,照亮了守夜兵卒冰冷的铁甲,也照亮了宋鹤吟苍白如鬼的身影。
宋鹤吟几乎是从西江月背上跌落下来的,宋鹤吟膝盖剧痛,几乎是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稳。
掀开帅帐,宋鹤吟像是撞见了站于一旁的宋瑞。
宋瑞见到来人眼前一亮,“公子......”
宋鹤吟凌厉的目光微微一移,只见一个络腮胡的将领,坐在案头,那是杭州八旗营的副将,孙正。
一个时辰前宋瑞拿着账本来请兵,便是被这人所拒。
“孙将军!”宋鹤吟的声音嘶哑,带着些许急迫,“速调你麾下所有可用之兵,即刻随我前往总督府!”
孙正停止了擦拭长剑的动作,上下打量着宋鹤吟,扯了扯嘴角,带着一丝轻慢地道:“你就是宋大人?”
“您这唱的是哪一出?一个时辰前,你那位小兄弟也是这么火急火燎,拿着本破账本就像调我营中的儿郎去闯总督府的私宴。”
孙正摇了摇头,一脸为难,“不是末将推脱,徐总督那可是封疆大吏,无凭无据,单凭一本不知真假的账本,就要末将发兵围困了朝廷大官的府邸?
万一是个误会,末将这项上人头,还有营中兄弟的前程,还要不要了?”
旁边几个小兵也觉得这事可笑至极,跟着低低笑出了声。
宋鹤吟胸口剧烈起伏,不是气,是急,他深深吸了口气,道:“孙正,你看清楚!”
宋鹤吟直接伸手探入怀中,将那两样东西取出来。
左手,是一卷明黄色的丝绸,右手,则是一块青铜铸就的虎符。
宋鹤吟左手手腕一抖,卷轴“刺啦”一声展开,露出上面御笔亲书以及盖着的朱红玉玺印章。
“圣上密旨在此!调兵虎符在此!孙将军,你难道要抗旨不尊么!”
最后一个字落下,营中一片死寂,只有火把还在风中不停地跳动。
孙正即刻起身,半响反应过来后,方才跪地抱拳,“是末将有眼无珠,不知钦差大人驾到!末将谨准陛下旨意!营中将士,听凭大人调遣!”
他身旁的兵卒铁甲的碰撞声响成一片,所有人齐刷刷跪地,无人再敢抬头直视那明黄色的圣旨。
宋鹤吟也没再看他们,将那道密旨扔在孙正的案上,将虎符踹入怀中。
宋鹤吟的声音拔高了些:“孙正,即刻点齐你麾下最精锐的轻骑,不少于三百,以最快的速度,控制总督府,擒拿逆贼!”
“是!末将领命!”孙正不敢有丝毫耽搁。
话罢,宋鹤吟掀帘而出,抓住马鞍,再次跨上了西江月,宋鹤吟牵着缰绳,望了一眼远处城中的乌云,以及升起的袅袅青烟......
只听“轰”的一声响,雨落下来了。
他的心里仿佛挂了只风铃,风一吹,铃舌便不停地颤,玲玲地响。
宋瑞跟了上来,问道:“公子,您现在回去太危险,不如等着大军一起......?”
“等不了,我得回去。”
雨水淋在宋鹤吟身上,他话一出,便感觉到身/下的西江月开始踏起了不安的步子,似在催促他赶紧准备返程。
“公子......”宋瑞急得眼泪都快出来。
宋鹤吟摸了摸西江月的鬃毛,而后微微俯身,轻拍它的马头,在它耳边低声道:“西江月,你跑快些,我们一起回去接他。”
他必须要回去,因为段砚还在那里等他。
说罢,宋鹤吟猛地一甩缰绳,西江月扬起前蹄,发出一声长嘶,如同离弦之箭,一头扎进了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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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砚闷哼一声,硬生生将那只箭矢从肩胛上拔出来,扔在地上。
段砚每一次吸气,都带动他肋下的伤口。
一道寒光朝着他闪了过来,段砚勉强侧身,刀锋擦着他的肩划过。带起了一溜血珠,和布料的碎片。
段砚视野里的一切都在晃动,重叠。
刀光,以及那一张张爬满笑意的脸......
他此刻手臂像是被灌了铅,连抬起剑当下招数的动作都变得无比艰难,
想必是方才徐海敬他的酒里掺了毒,在此刻发作了。
最后一个黑衣刀使倒在他的跟前,随即便听到了徐海的拍掌声:“不愧是定北侯,看来传闻还真不假嘛。”
段砚踉跄了一步,满是血污的地面滑腻腻的。
“不过,你以为这就完了?”
说罢,徐海身后的府门再次打开,又有十几个黑衣刀使冲了出来。
段砚后退一步,这群人便跟着前进一步,分明段砚的身后是空旷的长街,可是他跑不了,也没力气跑了。
虽说擒贼先擒王,然则这群人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徐海跟前,段砚动不了他分毫。
段砚将最后一点力气凝在手腕,哪怕是死,他也不能就此认输。
就在段砚瞳孔骤缩,即将发出最后一击的刹那——
只听远处传来了“吧嗒吧嗒”的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剧烈。
段砚敛眉,是援军来了?
还是临死前的幻觉?
没等段砚想明白,只听身后有人用力地喊道:“段逸徵——!!!”
是......宋鹤吟?!
段砚猛地回头,黯淡的眼眸像是被投入了火星子,发出骇人的光亮。
见着宋鹤吟骑着西江月冲击他的视野,段砚的唇角倏然绽开一笑。
这时候,上头的徐海见状连忙吼叫道:“他要逃,快拦住他!”
段砚原本已是强弩之末,但此刻那一点微弱的光却又重新给他希望。
黑衣刀使一拥而上,想要将他包围起来,段砚用着不知哪来的力气,迅速挥剑向后撤退。
身后那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冲进他的耳廓。
段砚回头,只见西江月急驰而来,宋鹤吟俯身探手:“快上来!”
“抓紧!”
段砚伸手握紧宋鹤吟伸出来的手,被他稳稳拉上了马背。
紧接着西江月长嘶一声,便迅速回身,朝着反方向跑去。
身后的刀光落下,皆斩了个空。
那些个黑衣刀使,瞧见段砚被人救走,欲追上去,这时候却听徐海开口道:“不必追了,在我的地盘,他们还想跑掉?”
话音一落,便见着一衙役连滚带爬地跑上前来,与他汇报道:“大人,不,不好了!”
“城外八旗校场方向,有大队骑兵出动!正朝着咱们这边来!”
“领头的打出旗号......说,说是奉旨讨逆!”那衙役几乎是哭喊出来的。
“......讨逆?”徐海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而后猛然回头问,“他们有多少人?!”
衙役道:“看,看火光阵势,至少有三百人。”
徐海身子一颤,眼睛里的暴怒瞬间如潮水般的褪去。
他太清楚朝堂了,一旦“谋反”的旗号被打出来,这就不是简单的杀人灭口了,这是要被诛九族的大罪!
难怪......难怪宋鹤吟敢单骑闯回来救人,他不是鲁莽,是因为他身后有援军!
“好!好个讨逆!”徐海突然笑出了声,“本官坐镇江南十余载,帮着圣上做了这麽多买卖,竟还成了逆贼!”
徐海的笑声戛然而止,迅速扭头对那衙役命令道:“即刻持我的令牌,快马赶往城东营。传我急令,八旗营勾结匪类,假传旨意,速点五百步卒,两百骑兵,携弓弩,即刻前来城中平乱!”
既然他九死一生了,那段砚和宋鹤吟两人都得为他陪葬!
宋鹤吟驾着马,感受到身后段砚虚弱的吸气,他心头一紧,咬了咬牙道:“我来晚了。”
风不断刮过两人的脸颊,段砚瞧见宋鹤吟眼里吹不灭的偏执,笑了笑。
眼眸移动落在宋鹤吟近在咫尺的单薄的肩,轻轻靠了上去。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把扇子,在宋鹤吟跟前晃了晃,笑道:“如是若是再来得晚些,只怕我的这把扇子都快要成桃花扇了。”
宋鹤吟微微蹙眉,淡道:“侯爷的扇子自然不会溅血,又何来桃花?”
闻言,段砚失笑一声,解释道:“我骗你作甚?”
宋鹤吟自是不信段砚的话的,他微微扭头,冷声道:“你还嫌伤得不够?把嘴闭上吧。”
“你担心我了?”段砚呼出的气息落到宋鹤吟的耳廓,“放心。你的琵琶我才只听过一次,哪里...就舍得死了?”
宋鹤吟沉吟不语,片刻后,段砚拖着虚虚的声音,问:“你去哪了?”
闻言,宋鹤吟一愣,低声道:“去办了些事。”
段砚点了点头,便闭上了嘴,不再出声了。
在城门快关上的最后一刻,宋鹤吟带着段砚逃了出去。
注:“桃花扇”典出清朝孔尚任的《桃花扇》,李香君血溅诗扇,杨龙友点染成桃花。常用于比喻对爱情的忠贞、宁死不折的痴情。
谢谢观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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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并肩而立(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