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砚:“......宋如是?”
刚一出声,外头便传来了急促的声响:“表少爷!为确保安全,请开开门!”
段砚眼神一凛,问道:“何事?”
外头的人大声说道:“府中进贼了,我等奉老爷之命搜查府中各院。”
此时,宋鹤吟像是恢复了些许意识,长睫微动,虚虚睁眼看向段砚,紧接着便垂眸掩唇急促地咳嗽起来。
段砚迅速将宋鹤吟搀到了一旁的凳子上坐下,转而走过去,虚虚开了条门缝。
他目光如刀刃般地扫过跟前的几人,“郎君昨日受惊,此刻正在休整,尔等喧嚣而入,是还嫌惊扰得不够?”
段砚厉声道:“我说了此处无贼,若不放心,留两人守在外头即可。再要啰嗦,惊扰了郎君,我明日定向表舅问个明白!”
待人退下后,段砚急速走回去将宋鹤吟抱回了榻上,指尖探向他的额头试温时,被灼了一下。
段砚唤人打了水进来,浸了一方湿帕子覆在宋鹤吟的额头上,给他降温。
他刚一将帕子放上去,榻上的人便难受地动了动。
段砚缓缓在宋鹤吟的榻边坐下,瞧着他舒展不开的眉头,轻叹一声,自言道:“怎么一直...都在生病。”
下一瞬,段砚便见宋鹤吟侧身咳嗽了起来,咳嗽完后手就在被子外头露着。
段砚捉住宋鹤吟伶仃的手腕,欲将之重新塞入被中。
袖口滑落时,段砚不经意间瞧见了宋鹤吟的小臂上,赫然印着几处紫色的东西。
段砚最初以为是被火灼伤的,先前没注意到,可凑近仔细一看,方才看清。
那分明就是一道新鲜的齿痕......
伤痕凌乱,边缘红肿。
段砚的目光往下移,同时还发现了宋鹤吟小臂内侧也有许多这样的痕迹,大多都已不再新鲜。
这些齿痕显然是被人......或者是说是被他自己,咬出来的。
段砚又想起方才回来的时候,顺手摸了一下那浴桶内的水温,都凉成那样了,宋鹤吟才从里面起来。
......
宋鹤吟他这不是故意的,是什么?
段砚果然没说错,宋鹤吟这般故意的举动,不就是想引起旁人的注意与关心么?!
思及此,段砚瞧见宋鹤吟的眼睑动了动,睁眼看撞上了自己的目光。
段砚随即攥住宋鹤吟的小臂,拿到了他的跟前,将一道道的齿痕露出来,质问道:“不解释解释?”
宋鹤吟的心思被段砚撞破,他张了张唇,发不出声音,只是用他那双无辜的眼眸望向段砚。
段砚猛地将宋鹤吟的衣袖拉下来,将他的手塞回了被中,扶额颇为无奈地道:“宋如是,你连你自己的身子都不爱惜,还指望谁来爱惜你?”
“这就是你所谓的惜命?”
宋鹤吟此刻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梦中还是现实。
宋鹤吟本能地把自己埋在被子底下的手,往身后一藏,颇有掩耳盗铃之意。
他沉吟半响,没有回答段砚的话,只是瞥见一旁的账本。
想必是方才段砚去书房偷取出来的。
看来他是铁了心的要顺着这条路走下去了。
宋鹤吟因为此时正发着热,脑袋昏昏沉沉地,稀里糊涂地竟直接开口问了段砚一句话:“你......为何,一定要查这案子。”
为何一定要查下去,宋鹤吟这话倒是问道了点上。
段砚他已知晓,通过这“凝露涎”来洗钱的幕后之人,就是阁老了,若他继续把他从幕后揪出来,谁知道还会揪出些什么,抑或是牵连到什么人。
或许......到头来,他甚至会发现,就连萧临也是这背后的帮凶。
无论他是主动知情的也好,被利用的也罢。
然而,事到如今,段砚不过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罢了。
或许段砚记忆中的阿临,早就在他离开京城的这些年里彻底改变了,而段砚他必须要承认这一点。
人总是会变,一段关系有开始,就会有结束。
阿临带给他的不只是儿时的那段美好的记忆,更有的是如今的束缚。
段砚看了一眼宋鹤吟,若不彻底与阿临做个了断,或许段砚这辈子也不能摆脱他,也摆脱不了自己。
不待段砚开口回答,便瞧见宋鹤吟他已然闭上了眼,睡了过去。
段砚也没有离去,只是默默地靠在了身后的床靠上。
屋内的烛火悠悠地晃了一宿。
翌日,天光微亮的时候,沈府门前,沈老爷一番客套的挽留过后,段砚和宋鹤吟终是以家中尚有俗务待处理为由,辞别了沈老爷。
段砚和宋鹤吟一出沈府便分开了。
段砚和白易去了一趟城南码头,果然如他们所料,数艘吃水颇深的船此刻正停靠在码头边。
苦力们喊着口号,正将一件件标注着“苏锦”“特级茶”的货箱搬上船。
夕阳之下的河水泛着粼粼波光,这时候,白易突然问了段砚一句:“侯爷接下来打算如何?”
“回总督府。”
说着,段砚看了白易一眼,又将衣襟内的沈府账本拿了出来,“这个账本,你拿着,时候到了便以此作为徐海谋逆的证据,去临安八旗营请兵。”
白易顿了顿,平白无故地拿出一册账本如何能证明徐海是谋反,他总得有实际的行动。
段砚的意思是,他要以身作饵......
白易将那册账本推了回去,严肃地道:“不行,这样太危险了。”
“宋如是呢?为何不让他去请兵?”
此话一出,段砚顿了顿,平淡地道:“算算时辰,也应当在路上了。”
也不知他能否平安回去......
离开码头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白日是万里晴空,到了夜里便满天星宿。
临安自古繁华,到了夜里更觉如此,街市上往来的行人不断,冷暖交织的灯火葳蕤着,没有一刻暗下去过。
段砚独自沿着湖畔柳堤往回走时,一道琵琶声毫无征兆地,破开了夜色,铮铮淙淙地杀了过来。
金戈铁马,杀气扑面而来,一轮一拂逐渐变快。
轮指如同暴雨打残荷,迅速地扫了两下拂,紧接着的扫弦又如同怒风卷霜雪。
弹奏者内力不浅,一扫、一挑、一轮,将四面楚歌之时,霸王别姬的悲怆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琵琶声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亟待发泄的情绪。
段砚心下一动,是何人在此弹奏《十面埋伏》。
不远处的湖畔上,停靠着诸多的画舫,皆是用于供人暂住或者是吃茶听曲儿的地方,想必是舫中乐姬奏出的也未可知。
段砚抬眼,望见了不远处画舫之上的那道抱着琵琶的剪影,微微垂眸,隐约有了猜测。
段砚疾步走上前去,在登上跳板的时候,放轻了脚步,掀帘而入。
只见宋鹤吟侧对着他坐在船头甲板上,专注地垂首演奏,像是并未注意到有别人在此时进入了画舫。
一旁的乐姬瞧见段砚进来,本想上前提醒宋鹤吟,却被段砚抬手止住了。
段砚抬了抬手,那乐姬见状微微颔首,会心一笑便退了下去,将画舫留给两人。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宋鹤吟指尖轻轻按住仍在微颤的弦,静了片刻,并未回头,只是平淡地开口。
“你来了。”
段砚在舱内的绣墩上坐下,一面给自己沏一壶茶,一面问:“你没走?”
宋鹤吟缓缓抬眼,眸子倒映着的西湖水,偷走了他的三分美。
宋鹤吟看了看段砚,随即又垂下了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拨弄了下琴弦。
“想听什么曲子?”
“你弹便是。”
宋鹤吟默然片刻,指尖重新落在弦上。
这一次音乐响起时,便没有方才《十面埋伏》那般的高亢,而是幽微的、缓慢的,像是湖面上荡开的一圈圈涟漪。
......
调子时而清越时而低吟,时而似无情的骤雨,啃噬雕花窗棂,时而又似多娇的细雨,吻过窗台茉莉。
中间的一段轮指仿佛无数难言的秘密,与抉择在心头碰撞着翻涌着。
最终,音乐渐缓,归于一片空旷寂寥的余韵之中。
宋鹤吟不爱在人前弹琵琶,因为没人能懂他的琴音,亦如他不爱在人前哭......
因为没人了解他的过去,便也不会理解他的眼泪。
段砚从未听过这首曲子,想必是宋鹤吟即兴之作,他问:“你学琵琶多少年了?”
宋鹤吟抬手拂过垂落的发丝,轻声道:“十岁起。”
是从他被赶出萧府,换上了宋鹤吟的身份,到了新的家后,如画教他的。
从十岁开始弹,至如今他十九岁,已经九年了。
段砚轻轻抿了口茶,看了一眼外头完全暗下来的天,直言道:“你若再不走,恐怕......”
话音未落,却听宋鹤吟说:“我不会走。”
宋鹤吟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有简短的四个字“我不会走”。
一时间,画舫内两人皆不言语。
晚风吹来,将湖面上的荷花荷叶吹得微微晃动,宋鹤吟仍抱着琵琶,侧影坐在灯火与水光之间显得格外温柔,像是随时都能融进这片朦胧的夜色。
分明,宋鹤吟弹琵琶的声音已经停止了,然而段砚却仍然似有什么声音在响。
段砚余光瞥了宋鹤吟一眼,只见他坐在船头的甲板上,被身后的绿意和点点翠红掩映着。
那点翠红一朵朵的,争先恐后地越过甲板,冒到了宋鹤吟身侧,宋鹤吟微微侧身,用指尖轻触着花冠,偶尔俯身一嗅。
带着荷香的微风拂过段砚的面颊,段砚心头一悸,仿佛宋鹤吟的指尖在他的心弦上拨动了一下似的。
......
他从未喜欢上过谁,却也不知心悸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
纵使他找了万般借口,千般原由,但他的心不会说谎。
画舫静默,唯余夜风穿舱而过,吹得案头烛火微微一晃。
像谁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怎么会喜欢上他......?
《十面埋伏》的弹法是我参考网上说的教程写的,若有专业的宝宝发现不对的地方,欢迎指出。\(//??//)\
谢谢观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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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杏花烟雨(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