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拳擦着段砚的鼻尖而过,段砚反应迅速地侧身一躲,一把抓住了宋鹤吟的手腕,却也就在此时外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侄媳,贤侄可是醒了?”沈老爷道,“我把孙大夫带来了,正巧给你们瞧瞧。”
眼见着那扇门就要被打开之时,段砚迅速将宋鹤吟拉扯到自己的怀里来,用双手环住他。
沈老爷和那孙大夫开门的一瞬间,便瞧见了,此时榻上的两人正依偎在一块。
段砚轻轻拍了拍宋鹤吟的脊背,像是在安抚,转而质问沈老爷,道:“表舅府上的下人可真该好好管教管教了。
今日失误烧到了我们是小事,若是来日烧到夫人,烧到了少爷...那还了得?”
那沈老爷接连点头,“侄媳说的是,那几个下人我已经狠狠发落了他们。倒是贤侄刚从火海里被救出来,可有何处不适?”
宋鹤吟的头埋得深深的,没有反应,段砚轻拍着他,道:“表舅问你呢,怎么不说话?”
宋鹤吟未着一字。
“哦?发落......”段砚话锋一转,眼色变得锐利起来,划到了沈老爷身上,“恐怕这事可没那么容易揭过去。”
沈老爷:“侄媳的意思是?”
段砚声音突然拔高:“把他们全都给我喊过来!”
不过片刻,段砚跟前便跪了一排人。
段砚瞧见他们一个个安然无恙的模样冷笑一声,“这就是表舅的狠狠发落?”
“一群猪油蒙了心的狗奴才!眼瞎心盲连烛台都看不住,那还留着作甚?!”
沈老爷一愣,而后转身命令一旁的管家:“去去,快去,全部拖下去各杖八十,谁若敢逃,就地格杀。”
宋鹤吟依旧沉吟不语,段砚只觉得宋鹤吟攥紧自己衣襟的双手紧了又紧。
段砚只道:“瞧把郎君吓的,表舅若是没别的什么事,还是不要来打扰的好。”
段砚的语气里似乎带了些命令的意味,此话一出,沈老爷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便道:“是,是,贤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必有后福。”
说着,便让一旁的孙大夫将熬好的汤药放到一旁,又叮嘱了几句,两人便出去了。
人离开后,屋内瞬间静了下来。
也不是宋鹤吟是没有反应过来,还是怎的,头也没抬起来,攥着段砚的双手也不见松动,就维持着原有的动作,整个身子贴在段砚的怀里。
段砚甚至能感受到宋鹤吟不可抑制地身子微微发颤,颤动着颤动着,就像是被风吹动的残荷。
荷叶上的细绒剐蹭着段砚的肌肤,让他不觉间心头一紧。
宋鹤吟这样的反应是令段砚没有想到的,愣了良久,段砚清咳一声,提醒,道:“人走了。”
见宋鹤吟仍是没有分毫松动,段砚连呼吸都放轻了些,干巴巴地道:“喂,你......”
话音未落,段砚便欲从床上站起身来,却不料这个动作,反而引得宋鹤吟箍着他的腰的双手更紧了些。
宋鹤吟伸手攥着段砚的衣裳料子,就往嘴里塞,死死地咬住一角,发出些许细碎的哽咽声。
段砚身后的衣裳料子也被宋鹤吟的指尖攥得发绉,一条条的仿若蛇爬过的痕迹。
段砚这才意识或许是自己方才说错了话,一个刚从死里逃生出来的人,最是需要人的安抚,而他却用那样的语气与宋鹤吟说话。
不过段砚却也觉得奇怪,他为何要对宋鹤吟发怒?
屋内静了良久,段砚突然开腔问道:“你......在害怕?”
段砚问出他这句话之后,宋鹤吟瞬间大脑一片空白,开口不住抖着声,解释:“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他却解释不出来一句话。
的确,他是在害怕,可是他并不想承认这一点。
哪怕宋鹤吟羞于承认这件事,然而段砚依旧能看出来,他原想要骂宋鹤吟几句的,但却又觉得这样倒是显得他多管闲事了。
段砚无奈叹了口气,笑问:“只是什么?你说,我听着。”
宋鹤吟只觉得眼睛痒痒的,又以为自己是哭了,可却瞧见那衣裳的缎面上没有一滴泪痕。
原来他已经到了欲哭无泪的地步了么?
只是什么?
宋鹤吟好不容易哽出一句话:“我只是......很冷。”
虽然段砚明白宋鹤吟所谓的冷,定然不是指的身体上的冷,但还是将一旁的薄被拉过来,轻轻地盖住他的身子。
宋鹤吟不放开段砚,段砚便也任他躺在自己怀里了。
段砚转而去将宋鹤吟誊抄的账本残页拿了起来。
看了看,道:“沈家花巨资,购入大批西湖龙井明前特级茶,将这批茶运往南洋出售,但收回的货款,却并非白银,而是大批南洋粗制茶砖?”
“荒谬,西湖龙井明前特级茶,一两茶一两黄金,将其运往海外,换来这低廉的南洋茶砖?”段砚冷笑道。
“且南洋气候湿热 ,对这类清雅绿茶的需求极小,哪来的消化如此大批特级龙井茶的市场?”
这时候良久未曾着一字的宋鹤吟终于开口了,“这不是买卖,是在走账。”
“......沈家背后有人。”
沈家出售的,根本就不是账本上所谓的西湖龙井明前特级茶......
这样明显的漏洞,官府如何会看不出?
唯一的解释便是,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在税务、海关等环节予以配合,使其合法化。
此话一出,段砚瞬间蹙眉,问道:“这些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段砚瞥了一眼,一旁放着的那块虎符,拿起它问道:“还有这东西,你哪来的,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宋鹤吟摇了摇头,“最开始只是有所怀疑,直到看到了沈府的账本......”
直到看到了账本才证实了他心里的猜想:
其一,他们被徐总督耍了,真正的那批货或许根本就不在沈府上,徐海调虎离山,故意将两人引到这边来。
其二,这一切,弘文帝都知道,他不过是在利用两人为他办事,尤其是宋鹤吟......
弘文帝派他与段砚一同来临安,目的就是让他盯着段砚,以免他查得太过了......
原来这一切真正的幕后黑手是弘文帝,袁阁老与弘文帝是一伙的,然他也不过是弘文帝的一枚棋子罢了。
可如今他走到了个份上,若是继续把案子查下去,成功拿到了指证阁老的证据,交给弘文帝,回去以后弘文帝或许还会留着他继续办事,可是知道了弘文帝秘密的段砚......
俗话说飞鸟尽,良弓藏,秘密现,知者亡,
弘文帝不会留他的。
若是停下来,不继续往下查,两人回去后,弘文帝至多责罚,又或是将他换掉,用别人来顶替,那至少这样,段砚他安然无恙。
他究竟该如何选......
这时候,只听段砚道:“我们得拿了沈府的账本,回总督府。”
宋鹤吟却道:“如今就算回去,也是送死。”
段砚微微挑眉:“你的意思是......你怕了,不想继续查了?”
“是。我的命都是一条条捡回来的......”宋鹤吟抿了抿唇,“我能活至今日何其不易,我惜命,不想去,冒这个险。”
话音一落,段砚便从床榻上站起身来,宋鹤吟没了倚靠的东西,瞬间用双手支撑着自己往下落的身子,始终垂着眸,一言不发。
段砚哼笑了一声,“没想到你竟也有一日会打退堂鼓。”
“也罢,人之常情。”段砚微微敛眸,“既如此,那你便先动身回去吧,剩下的本侯来解决。”
段砚看了宋鹤吟一眼,“时辰不早了,你该歇息了。”
说罢,段砚便退身出去,将房门彻底带上。
次日夜里,沈府彻底静了下来,段砚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悄然逃出客房朝着书房的方向行去。
段砚轻易避开了书房外巡视的下人,顺利潜入屋内。
那几册沈府的账本,竟就这般明晃晃地放在案上,若不是身后有人,他们还敢这般堂而皇之的行事么?
段砚打开一册账本随手翻看了几页,也正是此时,他听到了外头传来,了些许谈话的声响,像是有人正朝着这边来。
段砚当机立断,迅速将账本塞进自己的怀中,迅速朝着身后的窗户退去,拉开窗户的瞬间,那久年未修的榫卯发出一声短促而刺耳的声音。
这声音惊动了外头巡视的下人。
“什么人!”一道声音打破了深夜的静谧。
段砚不再犹豫,翻身而出,借着夜色与假山的掩映,迅速朝着客房的方向逃去。
身后的呼喊声,脚步声,以及灯笼火光迅速蔓延开来。
“有贼!”
“朝着东边客房的方向跑去了!”
整个沈府瞬间被惊动。
段砚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他们暂居的客房,闪身而入,反手将门带上。
段砚气息微乱,指尖探向了衣襟内的账本,缓了几口气,方才迅速将夜行衣换下,塞到床底。
将屋内扫视了一圈,却并未发现宋鹤吟的踪影,段砚绕过屏风,双眸瞬间被一片片乳白色的雾气蒙了上来。
空气中氤氲着淡淡的皂角香,段砚抬手挥了挥眼前的雾气,走到了浴桶前,却瞧见水里空荡荡的,没有半点人的影子。
他伸手触了一下水面,像是触摸到一片光滑的皮肤似的,那点微温蕴在指尖散不掉。
水面上涟漪不断,想来人是刚从这里出去的。
正思忖着宋鹤吟人上了哪去时,段砚耳朵动了动,身后吹来一阵细微的风,掀起了他的碎发,他轻嗤了一声,本能地侧身一闪,湿热的掌风擦过他的侧颈。
雾气太大,段砚看不清袭击者的面容。
紧接着对方的第二击接踵而至,段砚利落地接住他的招式,趁机抓住了他湿润的手臂,将人从雾气中扯了过来。
两人在滑腻的地板上角力,喘息交缠,水珠顺着宋鹤吟湿润的发梢甩落在了段砚的唇上,带有点点微咸的汗意。
段砚反手扣住宋鹤吟的腰,只觉得指尖所触之处是一片片滚烫的皮肤。
隔得近了方才看清来人是谁,段砚蹙眉:“我当是谁呢。”
听到声音,宋鹤吟动了动唇,哑声道:“段,段小侯爷?”
他的声音听起来甚是虚弱,仿佛是快要撑不住前的最后挣扎。
段砚松了手上的力道,没承想对方竟然跟没站稳似的,踉跄着倒了下来,整个身子都靠在了自己的身上。
段砚微微低头,鼻尖触碰到他的额头,瞧见对方阖着眼眸,难耐地微微喘息着。
发丝散落,将半张脸都遮盖了起来,却掩不住脸上的红晕。
半晌,段砚方才发觉对方贴在自己的颈侧的额头上,传来一股滚烫的热意。
......他发了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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