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处后,宋鹤吟又犯腿疾。
腿疼得厉害,他将段砚送给他的护膝翻找出来,看了许久也没有将之带在自己的腿上,反倒是冷笑了一声,负气似的将那东西随意往旁边一扔,躺回了榻上。
不知过了多久,宋鹤吟咳嗽着醒了过来,他是被一阵漫过来的烟雾呛醒的。
睁开眼的瞬间,只见房梁上一块烧断了木头,砸在了他的跟前,溅起的火星子烧到了他的衣角上。
外头的人一声接一声低唤着:“走水啦,走水啦!”
“快提水!快!”
宋鹤吟这才意识到,是有人趁他睡着后,将这件屋子点燃了,想让他在睡梦中彻底焚身此地。
宋鹤吟反应迅速地拿起一旁的护膝,欲逃离此处。
宋鹤吟的视线扫过门窗的方向,那两处地方火势最猛,烧得啪啪作响,显然是有人在外面加了猛油。
哪怕是在这热气熏天的地方,也不能将附着在宋鹤吟腿上的寒气驱赶开。
果不其然,宋鹤吟刚走出几步,腿上传来猛烈的酸痛感,紧接着就被一根烧断了的木头绊倒在地。
火势迅速朝着他蔓延而来,熏得他双眸灼灼的,又干又涩,宋鹤吟双手攥紧自己的膝盖,垂眸朝那双腿望去。
宋鹤吟微微垂眸,望着自己的双腿,他知道又是它们在拖累着自己。
就在宋鹤吟被这一阵阵袭来的烟雾呛得剧烈咳嗽之际,只听外头传来了沈老爷惊恐的喊叫声。
“快,快来个人进去,把我那贤侄救出来!”
宋鹤吟抬手撑着布满黑灰的地面上,低声道:“......装模作样。”
这个时候派人进来,只怕并非是所谓的来救他的,而是要确保宋鹤吟出不去。
下一刻,一个家仆打扮的年轻人便跌撞了进来,满脸是灰,眼睛被熏得通红,却不管不顾地喊道:“表少爷,快跟小人走!”
宋鹤吟瞳孔微缩,难道这人不是来杀他的?
可周遭到处是火,连个落脚之处都少得可怜,火势烧得这样猛,只怕是来了也不能把他救出去,反倒是来送死。
那家仆瞧见了不远处摔倒在地的宋鹤吟,竟直接冲过来。
就在要靠近宋鹤吟的瞬间,头顶的一根燃烧的横梁不堪重负地呻吟,带着热焰砸了下来。
“小心!”宋鹤吟清喝一声,下意识地攥了那人一把。
但还是晚了半拍,那落下来的横梁已然重重地砸在了那小厮的腿上,将他整个人死死压在地上。
火焰顺着他的衣料子爬上了他的皮肉,烧得那年轻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宋鹤吟被掀起的这股热浪逼得后退了两步,周遭的火像是得了号令一般,迅速朝着他围了过来。
宋鹤吟望了一眼门的方向,方才被那家仆撞开后,那里的火要稍微小了些,他若此刻一个劲冲出去或许还有一条活路。
宋鹤吟深吸了一口气,刚一站起身来,却发现自己的脚腕被一双烧的皮开肉绽的手攥住了。
正是方才闯进来欲救他出去的那家仆。
那家仆在火堆里挣扎,满眼的痛苦,哀求道:“救......救我......”
宋鹤吟站在原地的每一刻,高温炙烤都着他的皮肤,浓烟也让他眼前的视线有些模糊了。
那人的腿骨显然已被严重烧伤,若是要带着他一块儿闯出这火海,只怕成功率不足一成。
那家仆在宋鹤吟的眼睛里痛苦地挣扎,若是方才他并未被命令进来,或许就不会有这些事了。
此刻,宋鹤吟能听到自己冷静得可怕的心跳,他欲伸出手去拉他一把,可终是止住自己的想法。
若是这一切只是个陷阱呢?等他去救人时,再落下来第二根房梁,把他也砸中了怎么办?
理智告诉宋鹤吟,眼前这个人不过是沈老爷抛出的诱饵,不过是颗弃子......
可......
宋鹤吟是死过一次的人,他惜命,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若救这人,会搭上他自己的性命的。
宋鹤吟不再纠结,低呵一声:“松手。”退后着将那人的手挣脱开。
却也正是此时左边一条烧断了的木头朝着他落了下来,宋鹤吟本能地一躲,右手手臂却又碰到了一旁燃烧着的木头,被灼伤。
浓烟更加迅猛地灌入他的喉咙,剧烈的咳嗽,引得宋鹤吟眼眶发黑,身旁那家仆的呻吟声也渐渐弱了下来。
火星子溅到宋鹤吟身上,与当年的那个雨夜,夺命的雨水落在他身上的痛感是一样的。
被火包围的窒息感,如同当年他带着模糊的脸,残废的双腿,在乱葬岗被张恬用力踹着。
不!绝不能再来一次!
宋鹤吟咬紧牙关,他得逃出去,他要逃出去,他要活!
他勉强走了几步,脚下越发沉重,前方诸多木块接连倒下,挡在了宋鹤吟跟前,将他拦住。
宋鹤吟下意识后退,则又被绊倒在地。
他觉得自己身上的水分快要被周遭的这些火舌舔干了,或许他自己也逃不出去了......
一个荒谬的念头一闪而过。也好,至少他的苦尽了。
只是......有点可惜,他还有诸多执念未了。
逐渐地宋鹤吟的意识开始涣散,他两眼发黑。
恍惚间,宋鹤吟似听耳边响起了萧临的声音:【弟弟,你早该明白的,有时候命运这种东西,从来都不由你我二人选择!】
一瞬间,强烈的不甘如火烧上宋鹤吟的心头!
凭什么,凭什么他一直被命运摆布。捉弄。
一滴热泪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流到了他干涩的发颤的唇瓣上,宋鹤吟本能地攥紧手中的护膝,将之蒙在自己的口鼻上。
下一刹,指尖原本绷着的将要松未松的力道,彻底一断,朝地上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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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里混着血腥味,闷得令人喘不过气。
墙角那扇被定死的窗户里透进一点凉阴阴的月光,照在他蜷缩的身影上。
宋鹤吟因腿上传来的疼痛而浑身冒着冷汗,手里还握着的东西也已然被汗水弄得湿滑。
他脑子里全是那日傍晚时,段砚塞给他这东西时的温度——那是他亲手打的虎牙吊坠,他曾说“这东西能够驱邪避灾,你带着它,想我时,我就出现了。”
可宋鹤吟现在却想当面质问他:为何我被困在这柴房这么久了,也不见你来?
一哒,一哒......
那脚步声又来了。不紧不慢,有一下没一下的踩在他的心尖上。
那脚步声似离自己越来越近,一步,两步......直到那声音堪堪停在了柴房门外!
宋鹤吟浑身一颤,五指因恐惧而深深抠进了身下草席,他屏住呼吸,似想撑身躲起来,却被狠狠摔在了原地。
是的,他怎么能忘记——上次听到这个脚步声停在门口时,他被来人无情地折断了双腿。
他如今只能爬着走,抑或是说他连走出这间柴房的资格都没有。
有的人活在这世上却比死了还痛苦。
“吱呀”一声,木门被人推开,一缕光线落在他身上。抬头,阴冷的月光下站着两人,一大一小。
哥哥的身影堵在门口,月光落在他月白的衣襟上,没有半点暖意。
“弟弟。”萧临顿了顿,用很低的声音道,“你知道的,你我二人,从来只能活一个。”
萧临走上前来,轻轻蹲下,指尖温柔地碾压过他手腕上的伤痕,“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同我长有一样的脸。”
宋鹤吟下意识地后缩了一下,含恨的双眼紧盯着萧临道:“你想做什么?!”
萧临道:“弟弟,你早该学会的,痛苦这种东西从来都应该藏在心里!”
话音刚落,萧临的狠厉的目光便锁住了他弟弟手里拽着的东西。他一把夺了过来,起身捏在手里翻看。
那人本能地伸手夺回,却被那双腐朽的腿再次拖回原地。
“你还给我!那是我的东西。”
“怎么?这会子倒是硬气上了。”萧临身旁的张恬踹了他一脚,将人狠狠踹在地上。
萧临看着那东西,像是想到了什么,冷笑道:“这是段砚给你的......当初父母怎么死的你是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么?”
“我没忘!可是恨也应该找对的人恨。”他啐了一口血,父亲母亲战死的事,只怕没有想象的那样简单。
萧临笑道:“小时候你生病,母亲总给你偷偷塞药,连父亲也惦记着你的体弱......忘了也好,没忘也罢。
反正今日以后在这世上‘萧临’二字从来都是指我一人。你本就不应该存在这世上。”
......
他转身良久过后,对张恬道:“动手吧。”
“是。”
大概是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了,他也没有反抗,只是一声不吭地躺在草席上,任凭流淌下来的泪水将发髻打湿。
原来他和他长了一张脸,都是罪过。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就在那人动手在他脸上划下狠毒的第一刀时,外头有下人急急忙忙跑到萧临身侧道:“公子,段将军府上的二公子求见。”
萧临垂首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吊坠,“来得正好,一并断了!”
躺在地上的人猛地一颤。
段砚......他来了。
可是他永远都不会知道,这深宅的后院里,还藏着一个将死之人。
张恬嘴角弯起恶意的弧度,“想见他?”
他故意拽了拽箍紧宋鹤吟的麻绳,疼得他闷哼,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
“只怕你此生都没那机会了。”
萧临转身离开,柴房的门彻底合拢,惨叫与希望一并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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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内的烛火悠悠地晃动着,不远处传来了嗡嗡的谈话声,模模糊糊地传到了宋鹤吟的耳边。
宋鹤吟的眼虚虚地睁开了条缝,朦胧之中,微微扭头瞧见了坐在他身侧的段砚。
段砚不经意间瞥见了榻上的人睁开了眼,将手中的东西暂时搁到一旁,垂眸瞧他,问:“醒了?”
宋鹤吟惊魂未定,从榻上坐起身来,用手掌摁了摁自己沉得发昏的脑袋。
他看见了自己真真切切的双手、双腿,这些东西都还在,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有死在那场大火中。
不过,他是怎么出来的......
宋鹤吟看了一眼身旁的段砚。
反应过来后,宋鹤吟本能地去摸怀里的东西有没有少时,却被右手臂上的灼伤扯得疼了一阵。
见状,段砚知道宋鹤吟是在找东西,便道:“你那些玩意儿不都在这里放着?”
段砚指了指床边放着的那几样东西,有宋鹤吟从书房里誊抄的沈府账本上的部分内容,有那块虎符,还有段砚给他的护膝......
段砚顺着宋鹤吟的目光望过去,正巧看见了他那日拿给宋鹤吟的护膝,顿了顿,便将那东西拿过来。
“给你的,怎么也不见你用?”段砚质问宋鹤吟的语气中,似带了点不满。
“不会?还是不想?”
宋鹤吟沉吟不语,他用不用那是他的事,轮得着段砚在这里来说他的不是么?
段砚:“你倒是说啊?”
宋鹤吟睫羽轻颤,随即抬眼,无半点心虚之意地迎上段砚的目光,对视了一会儿,平静地道:“用了,也无甚大用。”
“无甚大用?”
宋鹤吟这副冷淡的态度,瞬间将段砚心中强忍着的那股无名的火气点燃。
段砚嗤笑一声,抬手一把扯下了床帐边束帘的锦带,“今日起火之时,你没能从屋内逃出去,不就是因为腿疼使不上劲儿?”
说着,段砚便在宋鹤吟未反应过来之时,猛地攥住他的两只手腕,合于头顶,动作迅速地将之缠绕在了床头凤雕花栏杆上。
“你做什么?!”宋鹤吟脸色骤变,开始挣扎起来。
段砚按住宋鹤吟乱动的腿,“宋如是,别以为本侯不知道你的那点心思,你不就是想让所有人事事都依着你,凡事都以你为先么?”
段砚一面说着,一面将宋鹤吟穿着的素白绸裤捋到了膝盖之上,露出两段纤细修长的小腿,分毫不给他反抗的机会。
“你腿疼不肯说,非要等别人发现,等人追问,等人把东西凑到你跟前。你生气了也等着别人猜,等着别人放下手里所有事,去顾着你的情绪、哄着你、迁就你?”
“我没有......”宋鹤吟挤出了点沙哑的声音,带着颤抖。
“你没有?那你告诉我,这对护膝,为何你不用?”段砚冷笑道,“江南湿气这般重,你就算忍着疼,也不用?”
“还有今日在火海里,你为何不第一时间冲出来,你就笃定了本侯发现你出事了,就断定了本侯会进来救你?”
段砚的话将宋鹤吟堵得哑口无言。
反应过来后,宋鹤吟冷嗤一声,低声道:“我若是当真疯了......才会把自己的命,拿去做这种赌注。”
段砚一手握住宋鹤吟的小腿,一手拿起一只护膝,套上宋鹤吟的脚踝,而后顺着小腿,一寸寸地用力推上去,将那护膝严丝合缝地裹在宋鹤吟的膝盖上。
完事后,段砚起身命令道:“从今日起,它们就长在你的腿上,没本侯的命令你不准取下来。疼也好,不自在也好,只要你在江南一日就得受着。”
段砚的目光从宋鹤吟的脸上扫过:“这就是你想要的‘被放在心上’,怎么样宋如是,满意了么?”
......
宋鹤吟方才垂着的眸子,在此刻抬了起来,眼神空洞,冷淡地问道:“你说完了么?”
他挣了挣自己被绑在床头的手腕,攥紧的指尖,突然无力一般地松开,冷眼落到段砚的身上,“给我解开。”
段砚抄着双手,往宋鹤吟的榻边一坐,“你说,你错了,本侯就给你解开,不然你今晚就别想起来了。”
只见宋鹤吟咬了咬唇,像是在忍耐着什么,段砚得意地勾起了唇角,梨涡深深,“你倒是说啊。”
“行,既然不肯承认,那就......”
话音未落,宋鹤吟突然开口,低喝道:“我没错!”
许是因为段砚本就没绑得太紧。
下一刻,宋鹤吟便顺利挣脱开了束缚住他双手的锦绳,发泄怨火一般地朝着段砚挥出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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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出自曹植《七步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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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杏花烟雨(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