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膳过后，段砚和宋鹤吟便以消食为由，在沈府游逛。
段砚推着宋鹤吟，不觉间便走到了两人昨日发现的那处荒废了的院子。
正巧此时，有一小厮路过此处，段砚将那人叫住后，便问：“这儿，是做什么用的？”
段砚朝着那院门，抬了抬下巴。
那小厮有些茫然，只道：“我，我是新来的，不知府上以前的事，二位若是实在想知道，不如去前院，问问家中老仆。”
段砚的目光从那人身上收了回来，转向宋鹤吟，却见他并未理会自己。
许是因着昨晚发生的事还在恼他......
段砚心里白了他一眼，上前推着宋鹤吟，笑道：“喂，你还在生气？昨夜不过与你开个玩笑罢了。”
宋鹤吟轻嗤一声，反问道：“你哪只眼见到我笑了？”
他的玩笑可一点也不好笑。
段砚随即俯身到宋鹤吟的耳边，压低了声音，道：“那叫夫妻之间的情/趣。
如是这点都不懂，日后房帏之中，如何逗得你妻欢喜。”
宋鹤吟想起了昨夜的那些事......瞬间脸颊泛起了一团团薄红，直烧到了耳根去。
宋鹤吟被段砚激怒，连续咳嗽了好几声，抬手将凑到自己身旁的段砚推开，力道又虚又轻。
他只得往死里瞪了段砚一眼，骂道：“你若再犯七出之yin，我就休了你。”
闻言，段砚愣了一会儿，方才意识到宋鹤吟是什么意思。
段砚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谈着谈着，便走到了一处偏僻的院墙。
段砚从宋鹤吟身后走出来，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
说罢，段砚便兔起狐落地翻过了那道院墙，顺利潜入了院中。
宋鹤吟见着段砚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经感叹：还真是，半点没变......
片刻后段砚便从道墙上翻了出来，手中拿着一只小瓷瓶，随意抛到了宋鹤吟的手中。
宋鹤吟打开盖子嗅了嗅，只听段砚道：“那院子都废了，满地狼藉，地上却留有一两只这东西。”
段砚：“这“凝露涎”是地上残留的，说明之前那些东西曾在这里停留过，但后来被转移了。”
闻言，宋鹤吟微微敛眉，凝思片刻，“东西放得好好的为何突然转移，除非......”
“除非沈老爷知道有人要来他的府上”段砚道，“也就是说，他其实是知道你我的身份是假扮的，他没有拆穿不过是将计就计。”
难怪说自两人进入沈府后便没有再出现跟踪的人了，因为在这沈府里，周遭的一男一女，乃至一花一草都是监视他们两人的对象。
宋鹤吟摇了摇头，道：“有一点我想不明白，我们此番是秘密出行，知道这事的无非你我，圣上，还有...徐总督。那么这沈老爷又是如何知晓此事？”
“再有，你我二人在踏入临安这片土地之前，从未有人见过我们究竟长何模样，就连徐总督也未曾见过，这沈老爷又是如何准确识别我们二人，顺便还派了人跟踪的呢？”
段砚看了宋鹤吟一眼，用手托起下巴，没了下言。
宋鹤吟又想起了离京前弘文帝给他的东西，尤其是那道圣旨......
他可用那道圣旨，和那块虎符联络临安的驻防营。
沈老爷有那样的能力，需要他这般大费周章？
除非......
宋鹤吟影影绰绰地有了怀疑的对象。
也就是这时，一小厮匆匆忙忙赶了过来，在宋鹤吟跟前停下，道：“公子，府上的男妻正聚在花厅那边，就差夫人了，老爷叫小的来请夫人过去，。”
段砚翻了个白眼，在宋鹤吟耳旁轻声吐槽，道：“这沈家的亲戚还当真是多。”
宋鹤吟无奈一笑，勾起了一缕段砚垂下来的发丝，抬眼问：“要我陪你？”
“这是自然。”段砚道，“郎君不在，没人给妾身撑场啊......”
那小厮闻言，却道：“花厅那边聚的都是各家公子的男妻，公子此刻都聚在前院呢。”
宋鹤吟和段砚不过是扮演的夫妻，段砚自小性子傲，若真要让他做谁的妻，定是没有那份的。
如今又让段砚去参加那样的聚会，他会肯首才怪。
宋鹤吟笑出声，“你去吧。”
段砚抓住了宋鹤吟的衣袂，拖长了音调，耍赖道：“不——，我不要去。”
宋鹤吟叹了口气，低声道：“他们如今本就知道我们的身份是假的了，若还想查案，就别总黏在一块儿，听见没？”
段砚见撒娇起不了任何作用，便操起双臂，直言道：“得了吧，你不就是想看我笑话么？”
被点破了心思，宋鹤吟反倒没慌。
宋鹤吟缓缓抬手撑在轮椅的扶手上，托着下巴，慢悠悠地承认道：“是啊，我想看极了。”
一旁的小厮见到两人，还只当是寻常夫妻之前的玩笑。
“也罢，你离了我也清静些，正巧我去书房找表舅借几本书，解解闷。”
说罢，宋鹤吟便自个儿推着滚轴离去了。
段砚：“......”
沈府的书房在宅院的东侧，是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
宋鹤吟在这里待了莫约半个时辰，突然听到外头传来了开门的声音，他便将誊抄好的东西塞进了自己的衣襟。
从容地摇着轮椅，假作寻书，停在一处书架之下。
他瞧见了最上头的那一册书，本想着将之拿下来，却又因自己此刻坐在轮椅之上，实在够不着。
突然间，只见旁侧生出了一只手，顺利地将那本书拿了下来，递给宋鹤吟。
宋鹤吟微微侧身，便看见一个青衫男子立在自己身侧，莫约二十上下的样子。
他手中正捧着几册书，显然也是来这书房借书的。
那人举止得体，退开一步，问道：“不知这位公子，可是......府上新来的北地的谢家的亲戚？”
宋鹤吟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而后颔首道：“正是、不知这位公子是......？”
那男子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拱手道：“失敬。在下赵听澜，临安人士。”
临安赵家......宋鹤吟暗思忖，莫非是他生母的娘家人。
宋鹤吟似想起了什么，微微抬起了双眸，这是他舅舅家的孩子，小时候曾听过这人的名字。
按理说他还应当叫这人一声表兄才是。
宋鹤吟的目光迅速扫过他，问道：“公子也来此处借书？”
“是。沈老板府上的藏书颇为丰富，尤其是一些江南地方的水利典籍，别处难寻。”赵听澜拢了拢袖子。
话音一落，便听到外头庭院处传来隐约的琴音，泠泠淙淙，如泉击石。
两人沉吟了半晌，知道一曲终了，宋鹤吟开口，轻声评价，道：“这琴音清越，弹琴者技艺不凡。”
赵听澜收回目光，平静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许是暂居在这府上的客人。”
赵听澜声音顿了顿，凝思了良久，垂眸道：“若说琴声，总督府的徐小姐才是，师承大家，琴声更是...冠绝江南。”
徐小姐......也就是上回闯进徐海书房的那位姑娘？
宋鹤吟看了赵听澜一眼，沉吟片刻，“能得公子如此赞誉，想必是为妙人。”
那赵听澜只是温雅地笑了笑，并未应宋鹤吟的话。
-
段砚被小厮引着进入了花厅。
入座后，他百无聊赖地摆弄着叠几上的东西，耳边回荡着在场的男妻讨论自家夫君的声音。
让他堂堂定北侯来参加这样的男妻聚会，宋鹤吟简直想得出来。
思及此，邻座的那人开口道：“嗳，这位夫人...莫不是昨夜被自己夫君赶出来的那位？”
段砚轻嗤了一声，平日里他百般地撩拨宋鹤吟，换着花样地唤他，纵使做戏做到这份上，与他夫妻相称，段砚也从未觉得自己落了下风。
如今被旁人这么一说，段砚反倒是觉得，这次简直是吃了大亏。
就算是夫妻，那也该是宋鹤吟是他的妻！
段砚瞥了身旁那人一眼，淡淡地抿了口茶，并不理会他。
这个人就住在段砚和宋鹤吟那间屋子的隔壁，许是昨夜两小口热情似火，弄出来的声音都传到了他们的房里。
段砚当即借着那情景，调侃了宋鹤吟几句，不知怎么反惹恼了他，自己就被赶了出来。
平日里又不是没听过那些话，倒是不知为何昨晚宋鹤吟的反应却那样激烈？
一旁的人又道：“我瞧着你那夫君弱不禁风地，还以为平日里都是你说的算呢。
我同你说，若是你一直这般惯着他，吃亏的就只会是你。”
这人说得话让周遭的人都听了去，旁边的迎合道：“可不是，以前我家阿云也不肯听我的。”
另一人道：“我家阿明也是，不过现在总归是要好了很多。”
一旁人说话的声音此起彼伏。
段砚刮了刮茶盏上头的浮沫，他发现，这些男妻似乎在外人面前，都是唤他们郎君的“名”，而不是一口一个地唤着像“郎君”“夫君”这样的称呼。
......
只怕是像那样的称呼只是两人在私底下的唤法，在人前就得换一种唤法？
看来他和宋鹤吟扮演的这对“夫妻”还当真是漏洞百出。
段砚身旁的那人又开口问道，“我昨日瞧着，你们二位举手投足之间，都还有些像刚成亲那会儿的僵硬，是因你家郎君一直那般仗势欺压你的缘故么？”
此话一出，无论段砚如何回答，都显得不那么合适。
话音一落，段砚听见了屋外轮椅滚动的声音，朝外头望去，正巧瞧见宋鹤吟路过此处。
段砚灵机一动，从位置上起身，去屋外将宋鹤吟推了进来。
宋鹤吟有些茫然地看着段砚，只听他道：“他们想知道，在家一般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不如......阿林亲口告诉他们？”
闻言，宋鹤吟心下一动，手上的书册险些没拿稳，他满眼疑惑地迎上段砚的目光，低声问：“......‘阿临’？”
不知段砚是不是没有听见宋鹤吟的声音，并未做出回复。
宋鹤吟忖了忖，他现如今扮的这人名叫谢林，或许段砚口中的阿临并非阿临而是阿林。
阿林......
阿林与阿临倒是一个音......
段砚曾告诉宋鹤吟，说他和一个人很像，段砚说的那人应当是阿临吧？
那时候恰逢段砚回京后同萧临疏远......宋鹤吟心道，段砚这是拿他当萧临的替身了？
如今他竟能毫不避讳地喊出与“阿临”同音的称呼......合着这些日段砚待他的好，都是因为他和“阿临”很像，才如此的么？
根本不是因为他，不是因为他本人。
段砚只不过是拿他当阿临的影......
呵，当初那个软弱无能的阿临，宋鹤吟才不要做他的影。
段砚见宋鹤吟良久不开口说话，握着他的肩头，摇了摇，问道：“阿林怎么不说话？”
宋鹤吟抬眼扫过段砚的眉眼，冷嗤一声，“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段砚：“......”他不知自己究竟又是如何惹得宋鹤吟不快了。
说罢，宋鹤吟也不给段砚面子，赌气似地摇着轮椅离开。
七出：中国古代休妻的七种理由，出自《大戴礼记·本命》，包括无子、淫佚、不事舅姑、口舌、盗窃、妒忌、恶疾。
谢谢观阅！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7章 杏花烟雨（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