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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衣冠禽兽(二)

那道影子握着寒光闪烁的刀刃,抬起准备向榻上之人狠狠刺过去时,榻上之人悄然睁开了眼。

不待宋鹤吟出招,那道影子身后便又多出了一人。

来人握住了刺客持刀的手腕,带着他往自己的身体扎下去,那刺客瞬间没了气息。

黑暗中宋鹤吟看不清来人的脸,却也不敢放松警惕,他迅速从枕下抽出匕首,划向对方的咽喉。

一道尖锐的声音划过半空,来人显然没有预判到宋鹤吟会有这样的反应,仓促间侧头躲闪。

锋利的刀锋擦着侧颈的皮肤划过,带起一阵微凉,他反应极快,顺势扣住了宋鹤吟持刀的手腕。

两人在黑暗中缠斗起来,衣袂摩擦的窸窣声,肢体碰撞的闷响,以及彼此交错的呼吸声格外清晰。

宋鹤吟病体未愈,气力不济,全凭一股狠劲与之周旋。

一次拉扯间,宋鹤吟被那人猛地一带,踉跄扑入对方怀中,鼻尖猝不及防撞上他坚硬温热的胸膛,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

心中顿时一乱,宋鹤吟屈膝上顶,趁对方松劲格挡时挣脱,借势转身全凭感觉将全身的重量压上,竟阴差阳错将对方扑倒在榻上。

他顺势跨坐上去,膝盖死死抵住对方腰腹两侧,手中的刀刃在微弱的月光下闪过一丝寒光,精准地抵在了那人的喉结之上。

“病秧子,下手倒是挺狠。”段砚的声音带着笑意,气息扫过宋鹤吟的手腕,“就这么想杀本侯?”

“你......”

还不待宋鹤吟反应,段砚便起身,一手将人按进自己怀里,一手温柔地探入他另一只握着匕首的手中。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抚:“乖,刀给我。”

宋鹤吟微微抬眸,在黑暗中对上段砚的眸子,反应过来后随即将段砚推开,从他身上下去,再次将匕首藏进了自己的袖内。

宋鹤吟下榻后,将烛台上的蜡烛点燃,火光瞬间将整个不大也不小的屋子点亮。

看清段砚的脸,他道:“小侯爷每次来找下官,都挺会挑时间。”

段砚继续躺在榻上,用手枕着自己的脑袋,也不起身,懒懒地道:“来看看你死了没。”

宋鹤吟行至案前坐下,冷笑一声,“小侯爷惦念着,哪敢?”

话音一落,段砚突然起身,眼底的散漫也收敛了些:“宋如是,你知不知道,如今京城内有多少人想要杀你?”

“光是在本侯来的路上,就解决了三个,”段砚笑了笑道,“你倒是好,接了皇帝的活儿,春风得意忘了形。”

的确,弘文帝将处理纪舒愈这桩烫手山芋交给宋鹤吟全权料理,此事本就容易触怒一众攀附皇子的朝臣。可君威难犯,朝臣纵有不满于怨怼,又岂敢迁怒于天子?

到头来所有的诽议,只能一股脑算在宋鹤吟的头上,说到底弘文帝不过是给自己找个了明晃晃的挡箭牌,替他抗下朝堂的骂声。

可是他没得选,他要在朝中去的稳定的,相对安全的地位便只能博取弘文帝的欢心。

至少这样以来,阁老他们动不了自己。

宋鹤吟抿了口茶,随即放下,冷不丁地道:“常听古人道,自己是怀才不遇,空有满腹经纶却无处施展。可我如今却是得遇明主,能将胸中所学付诸实践,替陛下厘清乱象、稳固朝纲,这是何等的幸事?”

段砚的笑里带着讥讽,低声道:“你还真是......无可救药。”

“天家人最擅长的事,便是过河拆桥。你如今倒是深得圣心,等有朝一日你的价值被耗光,皇帝哪还能记得你?”

见宋鹤吟不说话,段砚继续道:“你现在的情况就和当初的卫政白兴一样,到时候朝中的人都排挤你,皇帝也想除掉你,本侯看你还能怎么嘚瑟。”

这些问题,宋鹤吟他不是没想过,所以他才要给自己留条后路,毕竟,为皇帝效力这本来就是一个幌子。

但他没想到段砚竟也会站在他的角度考虑这些事。

......

宋鹤吟看了段砚一眼,抿了抿唇犹豫半会,开口问问到:“你...为何,要担心我的事?”

宋鹤吟他觉得自己十分矛盾,有时候他既希望段砚将关注点放在自己身上,但有时候却又巴不得对方离得自己远些才好。

此话一出,屋内顿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宋鹤吟手中搭茶盏磕碰的清脆声响。

段砚起身向宋鹤吟走了过来,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茶盏,道:“凉的就别喝了。”

宋鹤吟不做声,只抬眸看着段砚,似乎在等待着他的回答。

段砚坐在案头,有些无奈地勾起了chun角:“本侯还以为你早就看出来。”

“什么?”宋鹤吟不解。

“还能是什么?”段砚凑近了些,突然情深义重地道,“自然是因为本侯欢喜你。”

欢喜?宋鹤吟在心里暗暗白了段砚一眼,他这欢喜来的实在是没理没由,任是谁听到这样的话,都不会信的。

闻言,宋鹤吟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神色依旧是淡淡的。

他温润地一笑,抬手抵住段砚,反问道:“侯爷知道‘心悦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么?这样的话,可不是你随口说说的就能作数的。”

“哦?”段砚微微挑眉,像是来了兴致,“那你认为是怎样的,说来听听?”

宋鹤吟的笑里带着一丝嘲讽的意味,他不知为何又想起了今日崇文殿纪舒愈骂他的话。

随即宋鹤吟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阴鸷,攥着段砚的衣襟,一字一句地道:“侯爷既然心悦我,就该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就该......用你的一切垫在我脚下,让我踩着,一步步,走到最高的地方去。”

而不是一面说着心悦他,一面又阻止他手刃仇敌。

“侯爷该知道,我所求的并非儿女情长......千万人里才能出一对梁祝,我何必给自己添堵?”

宋鹤吟说话的声音越发的狠厉,指尖轻轻扣着段砚的衣襟,顺便帮他整理了一下,抬眸时带了点笑意,“......这才叫做心悦。”

段砚没料到宋鹤吟会说这样一番话,顿了顿,他随即道:“你还真是.....为了上位,不择手段。”

宋鹤吟微微敛眸,应了一声:“哪怕赌上了我这条性命,我也要看看,我究竟能走得多高。”

“侯爷出生高贵,”宋鹤吟看了段砚一眼,声音放低,“......你是不会懂的。”

宋鹤吟他是从最底下的地方一步步爬到京城的,只有他知道唯有掌握了一定的权势,他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他才不至于......受冻。挨饿。

宋鹤吟抿了抿唇,说出这句话时,指尖不住摩挲着袖口,眼帘垂得更低,这些东西段砚又怎么会懂,他不会懂的。

可笑的是,他竟然还盼着有朝一日段砚能懂他。

良久,段砚笑出了声,悻悻地道:“如是这话说得倒像是,若一个人身无长物,便不配将一颗心捧给别人看了似的。”

“可本侯却觉得,如若真心喜欢一个人,便不是给他摘星捞月,这些东西太高远,听着吓人......”段砚故意顿了顿。

宋鹤吟微微垂眸,随口问道:“那该是什么?”

“嗯......”段砚笑了笑,抄起双臂依靠在窗台上,“比方说,你安心在榻上睡觉,本侯给你守夜。”

......

宋鹤吟敛眸思忖,段砚这人能够精准地摸清楚对方需要的是什么,而后对症下药,若他真信了他的话,那才真是无可救药了。

从小如画便教他,千万不能随意听信旁人的甜言蜜语,自然也不能用这样的话术去哄骗别的姑娘。

因为有些语言是带着股巧劲儿的,若上了旁人哄骗的当,稍不注意从此便万劫不复。

尤其是像段砚这种在风月场混惯了的人,最是会用言语去哄骗别人。

可既然段砚要逢场作戏、要对他好,那于他来说又何尝不是渴求已久的事呢?哪怕那些对他的好都是假的。

假的也好。

哪怕最后段砚图穷匕见了,那至少他留给他了黄粱一梦。

-

午后的天光总带着一丝慵懒的气息,淅淅沥沥洒在皇城的长街上。

宋瑞陪着宋鹤吟去芷兰堂,刚拎着药从屋子里走出来,便瞧见一个身形佝偻的人,从一旁的巷子里冒了出来,悄无声息地拦在他的跟前。

“宋大人留步。”

那人开口便是宫里太监惯有的尖锐的嗓音。

宋鹤吟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跟前那人那张过分恭敬,且带着一丝谄媚的脸上。

目光停留片刻,宋鹤吟指尖摩挲着袖口,大抵也猜到了来人的目的。

“何事?”宋鹤吟开口,嗓音有些沙哑,语气是惯有的平和,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人躬了躬身,道:“我家主子在前头茶楼的雅间里,等您一叙。”

这个时候了,能找他的还能有谁?

闻言,宋鹤吟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他轻轻咳了一声,“带路吧。”

宋鹤吟被那人带到二楼的雅间后,却并未在这屋子里发现任何人,只见那人回身将门掩上。

那人走到小几前,却没请宋鹤吟坐,自己亦站定,脸上那层刻意的恭维也如潮水般地褪去。

“宋大人。”他开口说话的声音在雅间里回荡,“我家主子临时有旁的事,稍候便到。特命小的先伺候大人用茶,顺便...陪大人说说话。”

话音一落,宋鹤吟几不可察地挑眉。

既邀他谈话却连面都不敢露。

那小太监见宋鹤吟不语,也不催促,自顾自地拎起茶壶,将一只茶盏注漫了七分碧绿的茶汤,而后双手捧起,往前递。

“宋大人,茶邀趁热喝。有些话,也得趁热听,凉了...可就变味了。”

那小太监顿了顿,见宋鹤吟依旧面无波澜,声音压得更低:

“大人是聪明人,眼下的处境,想必不用小的多说。自打......上回那件事之后,您在朝中,这日子,怕是不太好吧?”

宋鹤吟睫毛微动,依旧沉默。

那小太监发起话来越发顺畅,“大皇子那一党的人,恨您入骨,那是自然。可话说回来,当初那些跳着脚要严惩,要杀一儆百的酷吏,他们心里就痛快了?也未尽然吧?”

“您瞧瞧,这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两头不靠岸,孤零零立在朝堂上,何苦来哉。”

他话锋一转,“可咱家主子可不同,主子一直欣赏大人才干,前些日子大人送来的那封秘信......深合殿下心意。俗话说良禽择木而栖。

眼下正是大人登上我家主子大舟的好时机。错过了,可就再难寻这样的机会了。”

听到“秘信”两个字的时候,宋鹤吟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他何时给纪舒合送过信了?

看来还真有人是,模仿他的字迹上了瘾......

那小太监的一番话,软中带硬,将宋鹤吟孤立无援与前程似锦**裸地摊开在他眼前。

宋鹤吟终于抬起了眼,目光静静落在了那小太监递来的茶盏上。

他没伸手去接,那太监捧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递也不是,收也不是。

咳声渐熄,片刻后宋鹤吟方才伸手修长的指尖,缓缓捏住那茶盏的边缘。

那小太监见他终于接了,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刚一松手,却见宋鹤吟手腕极其稳定地一转。

“哗啦——”

碧绿的茶汤瞬间被注入了一旁的废水盂中,水声在这雅间里却显得格外的清晰。

“这杯茶,我敬你家主子。”宋鹤吟的声音平淡。

他的视线缓缓落在跟前面无人色的太监的脸上,唇角似乎轻轻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让人心底发寒。

“替我......谢过殿下的好意。”他特意用了“殿下”二字,“也奉劝殿下一句......”

宋鹤吟微微敛眸,道:“有些心思,就像这过烫的茶,还是暂且收一收,凉一凉的好。”

“太急切了......容易烫着手。”

话音落下,他便也不再理会那小太监,转身朝着那道虚掩着的门走去。

人离开后,雅间的屏风后便走出了一人。

是纪舒合。

那小太监走上前去,脸色为难,但更像是被气的。

“殿下......”他原以为纪舒合会朝着自己发火,毕竟方才宋鹤吟的举动于臣子来说是属于犯上的。

可抬眼看去,却不料那纪舒合的脸上竟然挂起了他看懂的笑。

“给本宫送来纪舒愈秘密的人是他,本宫替他将这事供了出来,现在到头来拒绝本宫的人也是他。”

思忖良久,纪舒合眼神里染上了点幽微的光,他开口道:“这人倒是有意思......倒是不知,他怎么就肯愿委身于定北侯了。”

纪舒合说话的声音逐渐转小,一旁的小太监像是听出了话里旁的意思,谄笑着把头埋得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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