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的偏殿内,沉水香凝在半空中,与烛火缠绕在一起。
殿内传来的声响,将殿外候着的侍女吓得连呼吸声都放得极低。
“母后的稳妥,是让我成为您对抗皇兄的棋子,是么?嫁给他,把段家彻底拉进我们的阵营,让皇兄忌惮,让您满意?”
“你在胡说什么!”
“本宫不懂?”赵缘依冷笑一声,随即深深吸了口气,走上前去,“昭华,你是本宫的女儿,如何会觉得因为自己嫁过了,就配不上别的人了?还是说你......”
话音未落,纪锦极为嘲讽地开腔道:“是,我就是配不上,母后满意了么?”
顿了良久,纪锦终于缓下了气,认真地道:“母后,您要清楚,我不是您,也不会成为第二个您。”
“你——”赵缘依气得指尖泛白,指着她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终狠狠甩袖,“冥顽不灵!你迟早会后悔的!”
赵缘依从屋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在外头碰上了等待多时的宋鹤吟。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没做多的停留,终是没说一句话,径直离去。
偏殿。
侍女替两人沏好茶后,自觉退到一旁。
茶罢,宋鹤吟犹豫着开口问道:“殿下当着要选那北营的副校尉做驸马......”还是说,只是为了和太后置气?
纪锦摇了摇头,不着一字。
段家是弘文帝豢养的功勋家族,让自己的皇妹嫁入段家,相当于将她置于了自己可监视的范围。
但相比段砚弘文帝会更倾向纪锦的驸马是段凛之,因为他只是一个段家旁支,威胁最小,也是最可控的。
纪锦抿了口茶开口,冷笑道:“过几日太后会进宫和皇兄商议此事......到时候,本宫便与她反着来,正好也能打消皇兄的疑虑。”
宋鹤吟微微垂眸,只听纪锦问道:“你近来倒是深得了皇兄的信任,但也得罪了朝中不少人,下一步打算怎么走?”
闻言,宋鹤吟指尖轻轻刮着茶盏,眼里映着烛光,缓道:“那就得先把这个位子站稳了。”只有这样以后才会有更多的发言权。
的确他要削弱阁老那一派的势力,还要为太后这一党拉人,自然要先稳固自己的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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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的钟声还在宫檐下悠悠回荡着,百官如潮水般从高高的玉阶上散下。
二皇子纪舒合步履沉稳,目光不经意掠过前方那道略显单薄的青色身影。
只待同僚稍散去后,方才缓步上前,保持着一段恰好的距离,“宋大人。”
宋鹤吟闻声停下,转身对身后那人拱了拱手,“殿下。”
宋鹤吟的脸色在朝阳下显得苍白,眉眼笼着一层淡淡的倦,一阵风过,他广袖微动,指尖下意识地拢了拢。
他前几日得罪了纪舒合,若说是要来找他的麻烦,倒也不会放在明面上......况且还是这个点。
纪舒合的目光落在宋鹤吟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开口说话时听不出什么情绪:“方才廷议时,见你偶有咳嗽,可是近来天气反复,旧疾又有些不适?”
令宋鹤吟没想到的是,纪舒合竟会问他这样的话?他入朝为官以来,同这人的交集甚少,
难道是说前些日子宋鹤吟明确拒了他之后,这人还不打算放弃?
宋鹤吟压低声音咳了两下,“劳烦殿下挂心,臣素来体弱,并无大碍。”
“嗯。”纪舒合点了点头,声音放缓,“大人身系刑部要事,更需保重。”
纪舒合那稍微放缓的语调,和注视着宋鹤吟是过于专注的眼神,却让他品出一丝异于寻常的关切。
正是这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让宋鹤吟感到些许不适。
宋鹤吟瞥了一眼周遭还未散去的官员,正欲与之告辞之时,一道清亮的声音插/了进来。
“如是啊如是,本侯可算逮着你了。”段砚走过来,极其自然地就搭上宋鹤吟的肩膀,“本侯有几个不认识的字,昨儿你亲口答应了要为本侯解惑,怎的今日就忘了?”
说着,段砚便站到了宋鹤吟的身侧,身子虚虚一挡,无意识隔开了些许纪舒合的视线。
纪舒合见状,笑得坦荡,他道:“罢了,宋大人既有约,那本宫便不多打扰了。”
还未等纪舒合话音落下,段砚便攥起宋鹤吟的手腕往刑部衙署的方向去。
走了一段距离,发现纪舒合也已然转身离去,宋鹤吟方才挣了挣段砚的手,轻声道:“放开我。”
段砚的手紧了紧,回头认真地道:“不放。放了,你又要去哪?”
段砚随即道:“那纪舒合显然是看上你了,你这都看不出来?”
看上他了?宋鹤吟心里暗骂道:段砚这人为了做戏做全套连这种东西都能编得出来。
见段砚始终不松手,宋鹤吟蹙眉抬眸望了段砚眼,道:“你弄疼我了。”
此话一出,段砚方才挑了挑眉,将攥着宋鹤吟的手松开。
“宋如是,你是故意装不懂呢?还是说想承他的恩宠?”段砚直白地问道。
方才纪舒合的话虽然让他感到有些许不适,但也不至于是段砚说的那意思吧。
宋鹤吟冷言道:“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闻言段砚反倒是嗤笑一声,“行,本侯胡言乱语,你若是不信等着瞧便是了。”
两人还未说上两句话,便只见高公公朝着这边径直走了过来。
宋鹤吟忙是垂眸退开一步,与段砚拉开距离。
高公公在宋鹤吟跟前停下,脸色有些许阴沉,他看了段砚一眼,而后恭敬地道:“宋大人,陛下传话,请您到御书房一趟。”
话音一落,只见段砚抄起双臂,那般带着审视的目光再次落到了宋鹤吟的身上。
宋鹤吟最是会识人脸色的,他瞧见高公公的第一眼,心底里便生出了些许不安的预感。
宋鹤吟微微皱眉,也不敢多问,便直接跟着高公公离开了。
段砚又瞥了一眼宋鹤吟的背影,竟连风吹动衣角的走势都和记忆中的那道身影重叠在了一起,像是自嘲般地笑了一声,却也离去。
御书房内,夏日的阳光被繁琐的窗格筛得细碎,落落在地上成了微微波动的光斑。
刚被高公公带入御书房,宋鹤吟便听到了些许翻阅折子的窸窸窣窣声,这声音反衬的这地方过分的宁静。
“如是,”弘文帝的声音不高,但在这过分安静的殿中竟带起了些许回响,“近来,朕听到了些风言风语。”
弘文帝略作停顿,这短暂的停顿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拧着御书房的空气。
宋鹤吟明白弘文帝那是故意不将事情说清楚,只待瞧他的反应。
宋鹤吟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帝迎向他:“不知陛下所闻为何事?”
此话一出,一旁的高公公顿时将头埋得更地。
弘文帝将手中的折子轻轻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有人同朕说,你近日与二皇子走动颇勤。”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可有此事?”
宋鹤吟心头的那根弦,瞬间被绷到了极致。
与皇子私下结交,尤其是现在东宫未定、储王暗涌之时,是君王大忌。轻则失宠,重则遭祸。
然而宋鹤吟却并未慌乱,他轻咳一声,开口道:“回陛下,前几日下朝时,臣旧疾偶发,咳嗽难止。
恰缝二皇子殿下路过,见臣形容狼狈,心生不忍,方才命内侍赠了臣一颗宫中常用的驱寒平咳丹药。
今日宫道上一见,殿下便随口询问了几句臣的身体状况,旁的再无其他。”
宋鹤吟微微摇头,唇边挂起一丝近乎无奈的弧度,“实是言过。臣自入朝以来,蒙陛下不弃,忝居刑部,唯知忠君体国,从无非分之想。亦不敢涉足......不该涉足之事。”
他解释的不疾不徐,言辞诚恳、姿态坦然,听起来更像是发生的一切都是纪舒合主动的那般。
弘文帝静静地听着,目光在宋鹤吟的脸上逡巡了片刻,那份紧绷、带着试探的冷意渐渐化开了些许。
“朕知道。”弘文帝终于开口,脸上挂着一丝看透一切的笑,“你的为人,朕信得过。只是这朝堂......难得清净。”
眼下看来,这些言论不过是有人在弘文帝跟前搅了他的舌根。
弘文帝话锋一转,也不再提皇子之事,仿佛那事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弘文帝手指点了点案头堆叠的卷宗,示意宋鹤吟上前来,他的语气变得沉郁:
“你看看这个江南税银的糊涂账!还真是越查越乱,好好的一个户部侍郎,给朕扯得七零八落。”
“卫政、白兴这两人,搅得朝野不宁,捕风追影......朕实在不胜其扰。”
弘文帝微微一顿,将目光凝注到了宋鹤吟的身上,缓声问道:“如是啊,你说朕究竟该如何是好?”
弘文帝这是又要拿他当刀使,宋鹤吟怎会看不出。
可宋鹤吟原本就已经是被弘文帝握在手上的一把刀了。
良久,立于弘文帝身旁的宋鹤吟缓缓抬起眼眸,眼神里淬入了点幽微的笑意。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要轻:“陛下,街市的疯狗咬人,如若主人亲自持棍去追打,难免沾染污秽,惊扰四方,得不偿失。”
宋鹤吟微微一顿,才缓声道:“不若......就让这恶犬去咬疯狗吧。”
闻言,弘文帝没有开口赞许,甚至没有惊讶,只是微微勾起了唇角,眯起的眼缝中,掠过一丝极满意的光芒。
弘文帝没说什么,只是端起早已凉了的茶盏,送至唇边,目光已投向窗外高远的天空。
无声,便是默许。
新年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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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衣冠禽兽(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