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宫道被宫人的软底鞋踏出一道道潮湿的痕迹,袁阁老跟在引路的太监身后、步履沉稳。
踏进长春宫,药气混着花香味幽幽飘来,一女子靠在临窗的榻上,脸色像身上那一白绫衫一般,没有半分鲜活气。
见了来人,她眼里亮起了一点微光,但很快又淡了下去,成了规规矩矩的宫仪。
“父亲。”她的声音很轻。
宫人奉茶后悉数退下。
袁阁老端起茶盏,并不喝,只是目光落到了女儿手腕那只褪了色的红绳上,不动声色。
“娘娘近日凤体可安?”他开口即是标准的臣子问询。
袁云舒chun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老样子。父亲今日来,可是有姐姐的消息了?”
又来了。每次见面,她第一句话,最后一句话,永远是这句。
袁阁老一共有两个女儿,这一辈子也只有这两个孩子。
当年云舒八岁的时候和比自己大八岁的姐姐袁云熙外出游玩,却不慎跟其走散,在那之后便再也没见到过她了。
三年前,袁阁老便是用“为父必倾尽全力寻回云熙”这句话,才换得她擦干眼泪,点头踏入皇宫轿辇。
袁阁老搁下茶盏,瓷器轻磕桌面的声音十分清脆,“已有眉目,在江南一带查访,你且宽心。”
他顿了顿,话锋缓缓转了方向,“倒是你,圣眷正浓,何以至今......”
“无所出?”袁云舒接过了话,“太医院日日请平安脉,都说气血不足、不宜孕育。”
每次请脉都是如此?
袁阁老眼神暗了暗,随即目光扫过榻边的那只白瓷盅上,盅底还残留着一点深褐色的药汁。
“这是?”
“陛下昨日赐的补汤。”袁云舒语气平淡。
皇帝赐的补?袁阁老那在官场沉浮几十年练就的铁石心肠,猛地一沉。
他不动声色:“为父近日也觉气血欠佳,大夫开的方子总不对症。这汤既是御赐,想必是极好的方子,可否让为父看看药渣,回去也好让大夫参照一二?”
袁云舒略微诧异,还是微微颔首示意宫女。
片刻后,宫女便用锦布托着些许药渣进来。
袁阁老拈起一点,凑近鼻尖,在甘甜的黄氏枸杞下嗅到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被苦味掩盖了的味道。
是藏红花......还有一丝七叶一枝花。
袁阁老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这两味药单用各有其效,但若是合在此处,避子的功效再明确不过!
却若是长期服用,不仅不孕,甚至还会彻底损了女子的根本。
好一个圣眷正浓,好一个体贴入微。
原来皇帝忌惮他的权势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既让袁家的女儿占据后宫高位、以安其心,又绝不许流着袁家血脉的皇嗣诞生。
若是发现得再晚些,只怕袁云舒亏了身子,这辈子留不了后。
......
也罢,他向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袁阁老神色平淡,也该为这件事寻一个替罪羊了。
深夜,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到了窗棂上,一小太监将信鸽腿上绑着的纸条取下,恭敬地呈到纪舒合跟前。
纪舒合将那纸条展开,念着上头的字眼神逐渐蒙上了一层阴翳,最后他的目光落到了落款的名字上,笑了笑:“倒是在本宫的意料之中。”
-
两日后,大皇子纪舒愈暗中在袁贵妃的补汤里加了避子药材的事,闹得满宫皆知、朝野哗然。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纪舒愈为了能保住自己的位子做了这样的事,然朝中对他的评价却呈现两极之势力。
卫政和白兴等人力谏弘文帝定按律法严惩大皇子、以正纲纪;朝中的另一批人则是看在先后的份上纷纷替大皇子求情。
两边的臣子争执不休,弄得弘文帝左右掣肘、难下决断。
暮色漫过宫墙,将御书房窗棂上的雕花投成地上疏淡的冷影。烛火在弘文帝明黄色的衣袍上不断跳跃着。
宋鹤一躬身站在三步之外,一袭青色官袍衬得他越发清雅温润,他骨节分明的手拢在袖中,如玉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如是近日可有重读《战国策》?”弘文帝的声音悠悠传来,“朕偶然读到‘楚庄王绝缨’这事,甚为感慨。”
宋鹤吟眼帘微垂,“陛下所指的,是那位宴间容忍臣子失礼,后得其以死效力的明君?”
弘文帝轻轻一笑,烛火在他的眼底流转,“明君......是啊。可朕重读了一遍那故事,便想,那夜殿中的烛火熄灭,当真只是偶然么?”
闻言,宋鹤吟眸子微微一动,弘文帝的意思是在汤里加入避子药材的事......是他故意为之?
空气静了一瞬,香炉内的青烟笔直上升。
“陛下睿见。”宋鹤吟开口说话的声音依旧温润,“史家称道楚庄‘容人之量’,却少有人问......若那被扯断冠璎的,本就是楚庄王早欲剪除之人呢?夜色不过是给了所有人一个体面的台阶下罢了。”
“那么依卿之见,朕现在应不应该重新点亮烛火,看清那人的面目?”
弘文帝心中早就有想法了不是么?与其说弘文帝是在试探宋鹤吟,倒不如说是在考验他,考验他是否能读懂君心。
“烛火何时亮、何时暗,从来只在执烛之人一念之间。”宋鹤吟缓缓抬眸,“陛下心中明镜高悬,何必问臣这执镜者。”
宋鹤吟的意思很明确,此乃陛下的家事,何须让一个外人来做此决定。
“臣只记得,”宋鹤吟开口,声音轻而缓,“《韩非子》有言:‘爱臣太亲,必危其身;人臣太贵,必易其主。’”
顿了顿,他语速放得更缓,继续道:“陛下正当鼎盛之年,日月之辉,何愁不能滋养新枝叶,然参天巨木若生蠹虫,自当早伐......以免撼动根基。”
这话如同一把钥匙,精准地撬开了弘文帝内心深处的算盘。
他拍了拍御案,低笑了几声,打破了殿内的压抑,“果然,知君莫如臣啊。”
弘文帝抬手,示意一旁的高公公将一枚玄铁符和一份拟好的诏书呈给宋鹤吟。
“此事既起于刑部所管辖,便由你......替朕将这片刻该暗的夜色,落得稳妥些。”
话音落下的瞬间,宋鹤吟顿了顿,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良久,他收起凝重的目光,随即躬身行礼道:“臣,遵旨。”
玄铁令符在宋鹤吟袖中沉甸甸地压着,崇文殿在午后惨淡的阳光下,竟透出一种人去楼空的萧条。
门房见了宋鹤吟手中那卷明黄,膝盖一软,跪在地上连通报都忘了。
宋鹤吟踏入正厅时,纪舒愈背门而立,他身形佝偻,往日的锦绣袍子略显得空荡。
“殿下。”宋鹤吟的声音毫无波澜,像是平日里说话那般。
闻言,纪舒愈猛地转身,眼睛里的血丝和恨意几乎要喷出来,“宋如是!果然是这条皇帝样的好狗!”
宋鹤吟置若罔闻,缓缓展开诏书,清晰的吐字在空旷的大殿内回响。
“大皇子纪舒愈窥伺宫闱,暗行阴鸷之举,紊□□常。上失孝慈,下亏臣礼。着即革除玉牒,废为庶人。念其先后嫡出,特宥一死,徒居西郊别苑,非诏不得出。”
话落,殿中响起了纪舒愈凄凄的笑声。
“好一个特宥一死!”纪舒愈一步步逼近,目光里如同淬了毒,“宋如是,你以为你赢了?穿上这身官袍,就忘了自己当初就像一条讨饭的野狗一样进京城赶考?”
“......狗?”宋鹤吟冷笑一声,“是啊,为何人到洛阳花似锦,偏我来时就不逢春...”
从回京到现在,骂他狗的人不胜其数。
宋鹤吟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听着纪舒愈恶语。
“你能有今日,靠得不就是这张脸?怎么,定北侯榻上的滋味如何?伺候得他舒坦了,才换来这咬人的刀?”
身后的侍卫闻言脸色骤变,手按上了刀柄。
攀高枝?他就攀了定北侯这根高枝那又如何?
宋鹤吟连眉梢微动,只是轻轻合上诏书,动作斯文,他抬起眼看向疯狂的纪舒愈,目光里竟有一丝近乎悲悯的平静。
又是他眉心的红痕在作祟,总让人误以为是观音。
“殿下,”宋鹤吟开口,声音清脆,“门外士兵已至,请您......即刻移驾。”
宋鹤吟全然熟视无睹的姿态,彻底点燃了纪舒愈最后的理智。
“宋如是!你休要得意!凭你那出生想在京城站稳脚跟简直是做梦!你和定北侯之间的龌龊迟早藏不住!”
宋鹤吟静静听着,等他骂得失声力竭只剩喘息时,方才微微颔首,示意侍卫将人带下。
方听纪舒愈骂的那一通话......想必是之前和段砚碰到他的那次被他发现了端倪。
有人原本的计划是希望他和段砚继续敌对下去,弄得你死我活,但如今他们既已发现两人的关系并非发展成了他们计划中的那样,那么宋鹤吟倒也不必再演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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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无尽苍穹之上星星闪着寒芒,时不时空中飘过一阵凄冷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了进去,吹得榻上之人浑身发抖。
如今分明是春夏之交,夜里也本该不会觉得冷的才是,可对于有些人来说,或许是四季如冬。
宋鹤吟躺在榻上,两只眼睛的眼睑不住跳动着,像是撑开它都要耗尽这世间所有的力气。
睡梦中,他梦到了去岁刚回到京城的时候,他在赶考的路上便已经花掉了身上筹集起来的所有盘缠,来到京城的时候已然是身无分文,在京中更是无依无靠。
这可是他当初生活了九年的地方,为何当他重新踏足此地的时候却感到这样的陌生。
他在京城没有家,萧府不是他的家。
那时候,宋鹤吟唯一能想到的便是段家,他知道段砚的家不是他的家,段砚的家人也不是他的家人,可那时候他实在是太想家了,哪怕是从旁人那里窃取到了一点点家的温暖,于他而言都是求之不得的了。
也不知道是上天乞怜他还是怎的,刚中了殿试探花,便遇上了靖武将军府招募教书先生。
大抵是被魇住了,宋鹤吟两双眼睛始终睁不开,嘴里不住喃喃道:“我没有要害人......我只是...也想有家。”
也不知道他这句话在梦中是对谁说的。
突然间,窗外闪过一道黑影,那道影子从窗户的缝隙溜了进来,一点一点蔓延到宋鹤吟的床榻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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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楚庄王绝缨”典出《韩诗外传》
内容说,楚庄王宴群臣,烛灭,有人引美人之衣。美人扯其冠缨告王,王令群臣皆绝缨,后此将在战场上为楚王死战。
2,“爱臣太亲,必危其身;人臣太贵,必易其主。”出自《韩非子·爱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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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衣冠禽兽(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