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用暖融融的光线将帐内填满。宋鹤吟坐在榻上,始终垂着眸子,他什么都不做便可听到身旁传来干净利落的窸窣声。
室内因着陶桶内热水氤出来的雾气变得朦朦胧胧。
宋鹤吟放缓呼吸,指尖反复摩挲着袖口,心跳随着一旁传来的声音起伏。
雾中人若隐若现,段砚褪去了身上穿戴的服饰,不经意地扇起一阵细小的风,一股淡淡的白梅香味从他那处漫过来。
宋鹤吟掩唇轻轻咳嗽了两声,余光不经意地微微一瞥,眸子里便映出了一具被战争重新塑造过的身体。
这一瞥,宋鹤吟这才惊觉,段砚的这幅身子不是像京城内盛行的画本子里所描述的,浑身都是壮硕饱满的筋肉,也不是像市井里流传出来的那样风吹即倒的伶仃骨架。
他的线条是嶙峋的,像被风沙经年雕琢的岩壁,胸膛的肌肉薄而紧实,随着呼吸起伏时,能看见肋骨的轮廓在皮下若隐若现。转过身去便可瞧见肩胛处被磨出的流畅的弧度,顺着脊柱往下,是腰侧收出流利的腰线。
段砚身上的疤痕多,但胸膛处的那道又为触目惊心,一道深褐色的痕迹,像是大地上裂开的旧缝。
宋鹤吟不禁想象那锋利的刀刃割破他的皮肉时带来的痛楚。
思及此,宋鹤吟收回了目光,呼吸又深了深,心头像是被一只手狠狠一揪,微微的疼,微微的痒。
只听段砚轻笑一声,入了水,语气轻佻:“如是在那里偷瞧有什么意思,要看就过来,本侯给你看。”
宋鹤吟被抓了个现行,自觉难看,只低声骂道:“不害躁。”
“害躁?”段砚笑了笑,“本侯自小混在军营里长大,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
“军营里哪有害躁一说?无论冬日还是夏日,河边瞧见的光膀子的汉子,比你每日去刑部点卯见着的人都多。”
段砚说的是去河边沐浴,的确宋鹤吟也是在边关长大的,这样的情况他自然是见过的。
“那你也去河边洗?”他随口问。
宋鹤吟忍不住想,像段砚这样模样生得漂亮的人,在军营里难免不会有心思变态的人会盯上他吧?或许人家早就惦念着他的身子骨,趁着一同在河水里沐浴的时候占了他的便宜也未可知。
宋鹤吟越是想便越觉得恼怒,谁让段砚生了这样一副祸国殃民的脸,还偏爱在外头招蜂引蝶?
“自然不会。”
的确,主帅有单独的地方沐浴,自然是不用和旁的人挤在一起。
话音一落,段砚随即开口,懒懒地道:“你还愣着做什么?过来,不是说要给本侯搓背么?”
见段砚入了水,宋鹤吟松了口气,起身往他那边走去,剥开层层水雾,只见段砚已然趴在陶桶边缘,舒舒服服地眯起眼睛,露出自己的后背等着人来给他搓了。
宋鹤吟哼笑了一声,瞥了段砚一眼,随口道:“这桶太小......倒是委屈了侯爷。”
“那是,”段砚掀了掀眼皮,唇角勾出点散漫的笑,“说起来,本侯在这附近还有一处温泉庄子。”
“那庄子还是当初高祖皇帝赏给祖父的,当年祖父在战场上落下的病根,先皇便将那庄子赐了他养生。可如今我们常年在外征战,许久没去,倒是不知道那地方还用不用的。”
“......祖父?”宋鹤吟道,“没记错的话,侯爷的祖父是也圣上亲封的侯爵吧?”
段砚应了一声,“同是一世而斩,不予世袭,这相似的二字纪家的人用的倒是妥当。”
“祖父这人战场上用兵如神,但他一生风流成性,高祖皇帝在一群大臣的劝说下,还是给他封了个侯爵,也不过是挂个头衔罢了。”
段砚的祖父同如今的段砚一样,也是胜仗归来后被皇帝收了兵权,可等到敌军来袭,正要上战场的时候,兵权还不是要回到他的手里?
宋鹤吟记得曾听人说过,当初便是因为这事引得了朝中一些大臣的不满,袁阁老便是其中之一。
所以如今阁老想要除掉段家,想要除掉段砚,怕的就是当初的事重蹈覆辙。
宋鹤吟意味不明地说:“难怪常听京城里的人说,段小侯爷......”雏凤清于老凤声。
他笑了笑,没说下去。
段砚明显感觉到他话里藏了别的意思,“你又在阴阳怪气什么?”
宋鹤吟没有接段砚的话,转而段砚便用令人牙痒的散漫语气命令道:“宋如是,别杵着,帕子在你手边。”
宋鹤吟安静立在一旁,将衣袖挽至手肘,露出清瘦的手腕。
他垂眼看了看桶边缘搭着的布巾,又看了看段砚浸在温水里,线条流畅的脊背,抿了抿唇,终是拾起了帕子。
起初宋鹤吟只是机械的擦拭,温热的布帛划过肩胛、脊勾、后腰。
宋鹤吟的手指隔着一层层布,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皮肉下蕴含的力量,以及这幅身子此刻毫无防备地袒露在他面前的真实。
原本宋鹤吟瞧着段砚被他用力搓红了的脊背,心里暗乐了一阵,却没承想这对段砚来说倒是成了一种享受。
甚至还听着段砚偶尔漫不经心的指令。
“往上些”、“右边”......
宋鹤吟挑了挑眉,平日里段砚是何等的嚣张跋扈,如今还不是得依靠他,受制于他的“伺候”?
顿时,一种极为隐秘的,近乎恶劣的情绪,油然滋生,宋鹤吟手上的动作变了味。
帕子掠过腰侧时,宋鹤吟手上的力道似有似无地加重,用了点巧劲儿,沿着肌理的纹路缓慢地打转。
不像是搓洗,倒像是一种无声息的描摹。
宋鹤吟身上穿着的衣裳,既长又不合身,动作起来衣裳料子也跟着颤抖,虚虚实实,实实虚虚。
有时候,不经意间那衣裳料子一滑落,便从段砚的脊背上划过。
……
热气蒸得人指尖发烫,偶然一声水的清响后,宋鹤吟听见段砚的呼吸顿了一瞬,但没说话,只是将受伤的那只手搭在桶边,指节微微收紧了。
见着段砚的反应,宋鹤吟白了他一眼,越发不耐烦起来,帕子一次又一次从他湿滑的指尖脱落。
突然间“噗通”一声轻响,帕子落入了水里,荡开一圈圈涟漪,宋鹤吟反应过来的时候,瞧见那帕子已然落到了段砚腰腹附近的水面下,位子不偏不倚。
宋鹤吟没有立刻去捡,他愣了片刻,方才无奈地将手探入水里。
他放缓了动作,指尖小心翼翼在水里逡巡,先是碰到光滑的桶壁,接着往右便是一片温热。
......
宋鹤吟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了一下,顿时耳根升温。
刚捡起帕子正要收回手时,一只湿漉漉带着薄茧的手猛地从水下捉住了他的手腕!
水声哗啦,段砚盯着宋鹤吟,氤氲的雾气也化不开他眼底的幽暗,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愠怒:“你在干什么?!”
宋鹤吟愣了愣方才抬眸,脸上依旧是那副冰雪般的清冷神色,只是耳根、眼尾晕出了点红,“捡帕子。”
他拎起帕子,声音毫无波澜,甚至带了点无辜,“侯爷没看见么?”
宋鹤吟目光下垂,带了点审视的意味,极快地掠过段砚眉骨和耳根泛着地不正常的红,嘴角细微地勾起。
宋鹤吟轻蔑一笑,他懂了,并且不加掩饰自己懂了。
他垂眸看了段砚一眼:“呵,出息。”
“看什么?”段砚喉结滚动了下,语气带着平日里鲜少的慌乱,“这,只能证明......本侯是个正常男人!”
“嗯。”所以呢?
段砚这会子倒是不赞一词。
宋鹤吟漫不经心地拧干帕子,擦拭着自己手上的水渍,笑了笑,“奉劝侯爷,还是先管好你自己......”
他的动作怎么看都带了点挑衅的味道。
今日见了段砚的窘态,宋鹤吟心头的确是要舒爽了许多,他承认自己在有些程度上的确个恶劣至极的人。
可那又如何?
他耍了手段,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只要将段砚踩在了自己的脚下,无论如何,他都胜了他一筹。
将手擦干净后,宋鹤吟随手将帕子扔回了水里,淡淡地转身道:“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话罢,便头也不回地径自离开,步履依旧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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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猎历来只有三日,第三日傍晚便结束。
长公主府内,纪锦将那支羊脂玉簪握在手里反复观看。
一旁的宋鹤吟不知她是如何将这支发簪拿到手的,但是既然拿到了其他的便都不重要了。
“明日本宫便亲自出府去将那人请出来,”纪锦道,“正好,十日后皇兄要出宫举行祭祀大典,到那时候,那人便可出来了。”
弘文帝始终忌惮着纪锦,若是让她将人推荐到他的身边,那弘文帝便会将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至多用几日便打发掉,如何会将眼线留在自己身边。
若是让皇帝外出的时候“意外”碰上一个人,那就不一定了。
宋鹤吟轻轻应了一声,昨日落了水,虽说没有染上风寒,但他身子直到现在都还有些不适。
轻咳两下后,抬眸问道:“此次春猎......殿下可有将驸马的人选敲定?”
“......驸马?”纪锦顿了顿,而后淡定地道,“本宫倒是有了个合适的人选,只是......”
只是她一个人说的并不能作数。
宋鹤吟微微敛眉,忍不住问:“殿下说的那人......可是段小侯爷?”
纪锦看了宋鹤吟一眼,缓道:“......倒不是。”
得到确定的答案,不知为何宋鹤吟像是松了口气,但是随即又觉得自己很奇怪。
他不是就希望看到段砚被迫做不想做的事么?
纪锦冷笑一声:“人是谁倒是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打消皇兄的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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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雏凤清于老凤声。”出自唐代诗人李商隐的《韩冬郎即席为诗相送,一座尽惊。他日余方追吟“连宵”侍坐徘徊久之句,有老成之风,因成二绝寄酬,兼呈畏之员外·其一》。
比喻年轻一代的才华胜过前辈。
我是不会放过这个温泉庄子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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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春猎趣事(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