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洒在清澈的湖面上,随着水波缓缓荡漾着,像是在湖面上镀了一层薄金。
段时嬝在河边上蹲下,拨弄着水,洗了洗手,正要起身之时,望向水面的倒影。
身后有人正朝着这边走来,那人倒像是并未瞧见这处还有人似的。
左右她也躲不掉,干脆直面。
起身往回走,碰上也来湖边赏景的纪锦,段时嬝神色从容地行了个军礼,“末将唐突,惊扰殿下。”
段时嬝声音刻意压得很低。
纪锦神色一滞,目光先是落到了眼前这男子的靴尖,再徐徐往上移,掠过紧抿的唇,高挺的鼻梁,似在忖着什么。
良久她开口命令道:“你......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哪怕纪锦被送去匈奴和亲,一去就是在异国忍辱十二年,但她仍是大恒的公主,只要回到大恒,她便是皇家的人,开口说话自然也是带着皇家人不容置疑的威严。
此言一出,段时嬝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而后才依言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了头。
两人的目光相撞,纪锦的目光扫过她的眉骨、眼窝像是在确认什么早已模糊的记忆。
段时嬝的目光不敢躲闪,生怕被纪锦看出了什么端倪。
可还未待她开口,只听“叮”的一声响,打破这份宁静,大抵是什么东西落到了地上,垂眼去看时,方才发现是纪锦头上的一支发簪掉了。
段时嬝不假思索地蹲下身去将那支簪子捡了起来,直起身正要交给一旁的侍女。
“劳烦将军。”纪锦的声音截住了她的动作。
段时嬝顿住,抬眼看去。
纪锦已微微侧身,将黑云般堆叠的发髻朝向她,阳光在那墨黑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没有催促,没有开口说多余的话,仿佛这份请求是天经地义。
段时嬝:“......”
她叹了口气,指尖触碰到那微凉的发簪。
虽说她也是个女子,也会给自己戴簪,但她从未做过给别人戴簪这样的事。
她该如何靠近?用什么力道?又会是......
一阵清幽的沉水香漫上她的鼻尖。
段时嬝不住在心头反问,不就是戴簪么?她究竟在紧张什么?
她无奈地笑了笑,最终硬着头皮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发簪插/入纪锦浓密的发间。
“好了。”段时嬝收回手。
纪锦这才缓缓抬头,伸手扶了扶那支勉强固定的发簪,目光再次落到段时嬝的脸上,停留良久。
忽然纪锦浅浅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像是水面的倒影,一触即碎。
“将军看着甚是面善,”她轻声说,每一个字都清晰而缓慢,“......我们可是曾经在何处见过?”
说着,纪锦抬手轻轻在自己的右眼角敲了敲,“尤其是......这里。”
段凛之的右眼角下有颗痣,段时嬝在同样的地方也有。
因此她扮做他的身份时,便没有将这颗痣遮掉。
段时嬝心猛地一沉,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垂眼道:“末将相貌粗陋,殿下,说笑了。”
“是么?”纪锦又往前挪了半步,带着一种只有彼此能够察觉的探究意味,“本宫倒是觉得,你很像一个人。”
“很像一个人......?”段时嬝不解。
原来纪锦这般瞧着她,不是因为看出了什么端倪,而是单纯因为她长得像她曾经见过的一个人,这么一想来,段时嬝顿时松了口气。
“按理说,那人你应当唤她一声,少将军。”纪锦看了段时嬝一眼,笑了笑。
听到“少将军”这三个字的时候,段时嬝又是心头一紧。
因为在段家军里面,被称作少将军的人便是她。
段时嬝对上纪锦那含着些许神秘笑意的眸子,越看她越是不明白。
纪锦究竟是已经看出了她的身份,在这里故意逗她,还是说只是随口一提。
待纪锦同侍女一道离开后,段时嬝蹙了蹙眉回头望了她一眼。
段时嬝垂眸瞧了瞧自己腰间的那支羊脂玉簪,她笑了笑,方才和纪锦说话的时候,这东西露出来了,她怎么也没瞧见。
“段将军好兴致。”一个略显浊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段时嬝不必回头也知道那是禁军赵统领。
她微微颔首,只见那人踱步走来,咂了咂嘴,压低声音道:“方才那是昭华长公主?”
段时嬝“嗯”了一声,不欲多言。
那赵统领像是来了兴致,轻蔑的语气里带着复杂的意味,“这位殿下.....唉,说起来也是金枝玉叶,可惜了。”
他的话未说完,但意思昭然若揭。
一个失贞的、甚至被视为“不详”的归国公主,当初她出嫁时,全天下人说有多欢喜便有多欢喜,如今她回来了,倒是没一人记得她当初的奉献了。
“圣上仁厚,总是念着兄妹亲情。”赵统领话锋一转,“这不,听说这次春猎,除了例行的祭典围猎,还有意......为这长公主择一位驸马,也算是安顿,全了体面。”
段时嬝面上毫无波澜,只淡淡道:“陛下圣心,非臣下可揣测。”
皇帝是嫌她在匈奴那边受的罪还不够,竟然还要让她再嫁?
“那是自然。”赵统领搓了搓手,“这驸马的人选嘛...实在不好挑。门第太高的人家,未必乐意,找个寻常的又折了天家的颜面。”
那的确是,毕竟如今纪锦的身份是尴尬的。
段时嬝看了那赵统领一眼,这人故意跑来和她说这一通,是在提醒她?
段时嬝笑了笑,这怎么说驸马人选也轮不到她的头上吧。
倒是段砚那小子......思及此段时嬝眸光暗了暗。
-
【阿临!】
记忆中的一道声音朦朦胧胧地响起。
“我不是故意的......”宋鹤吟梦呓了一声,从榻上惊醒过来,还不待他喘口气,便对上了段砚投来的目光。
段砚坐在榻边,抄着手臂自上而下地审视着他,“醒了?”
宋鹤吟抬手揉了揉自己好像被灌满了水的昏沉沉的脑子,方才抬眸环顾四周。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段砚便开口解释道:“不用看了,你在本侯的帐子里。”
宋鹤吟蹙了蹙眉,便听段砚带着戏谑的语气继续道:“本侯奉皇命教宋大人骑马,谁料宋大人骑着骑着便不慎坠了水,本侯既愧疚自己未尽看护之责,又担忧宋大人的身子骨,所以便不顾旁人的议论,将人带会了自己帐内......亲自照顾。”
......
宋鹤吟锐利的眼神瞪了段砚一记,很明显段砚这是故意将水搅浑的。
他倒是正大光明的把自己带回帐内,但被旁人瞧去得成什么?
段砚走进一步,说道:“本侯管你要杀的人是大皇子还是二皇子,不过你今日若是不把方才本侯问的话回答清楚,就别想走了。”
“侯爷心里不早就已经有答案了么?”宋鹤吟冷笑一声,挑眉质问道,“火气净往我身上使了,你可玩儿得劲儿了?”
话罢,宋鹤吟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干净的衣裳,这才惊觉:他回来之后被人换了一件衣裳!
这衣裳不是他的,似乎还有些大......
宋鹤吟瞥了段砚一眼,只听他笑道:“所以你现在算是承认了?”
“我可没说。”宋鹤吟道,“侯爷想什么便是什么。”
遇狼的事段砚暂且没有十足的证据说明就是宋鹤吟所为,他今日弄这一出不过是因着宋鹤吟拉他坠谷这事出口气。
他原本就没指望过宋鹤吟会将心里藏着的东西如实交代出来。
段砚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像宋鹤吟这般软硬都不吃的人,想要这人在自己跟前服软,本就不是一时间能办到的。
两人沉吟良久,宋鹤吟抬眸,深邃的眼球落到段砚身上,突然犹豫着开口问道:“这身衣裳......谁给我换的?”
段砚听他的话像是来了兴致,反问他:“你希望是谁?”
宋鹤吟在心头白了段砚一眼。
“罢了,是谁都不重要了。”说罢,宋鹤吟便下了榻,看样子大抵是想出去。
段砚笑了笑,侧身挡住宋鹤吟了路,俯身拈起他的一缕头发在鼻尖嗅了嗅,抬眼提醒道:“宋大人此刻出去,正巧又衣衫不整、气息不稳...让旁人看了,要教他们以为是什么意思呢?”
宋鹤吟将发丝从段砚手中抽出来,退一步撞到了床榻,顺势坐了下去。
段砚也跟着上前一步,俯身凑到宋鹤吟跟前,笑意盈盈地道:“还在生气?”
他抬头恶狠狠瞪了段砚一眼,收回目光朝着帐外瞧去,发现此时天才刚刚暗下来,这时候多数人都还未回到自己的帐内。
段砚退开一步,眯起眼睛,道:“也罢,你若是实在想走,本侯倒也不拦你了。”
反正他嘴里问不出一句实话,留着也没意思。
这时候,外头传来了一道声音:“侯爷,水烧好了,是要现在要给您抬进来么?”
段砚望着宋鹤吟促狭一笑,故意放大声音:“抬进来便是。”
两人将水住满陶捅后便退下了。
宋鹤吟:“......”
宋鹤吟冷笑一声,便起身欲离开,却不了被段砚勾住了手腕。
“这世道有十俗,”宋鹤吟转身过来,看着段砚道,“其一便是,遇美人必急索登床......”
“看来侯爷还当真是个俗人。”
“我是个俗人。”段砚承认得干脆,笑了笑道,“诚不如卿,落落穆穆。”
段砚朝宋鹤吟露出了自己的手臂,那地方虽是重新包扎过,但仍浸出了些许紫红的血迹,大抵是化脓了。
这伤口本就碰不得水,谁让段砚带着他往河里冲?
他活该!
“急着走作甚?如是,本侯这手臂可是因你而伤,”段砚道,“既然伤口沾不得水,你便来给本侯搓背。”
让宋鹤吟给他搓背?
这是那他当下人使唤,还是在故意羞辱他。
宋鹤吟瞥见段砚越深的笑意,垂眸忖了忖。
段砚一面解着自己的腰带,一面道:“怎么?害羞?”
两人同为男子,段砚倒是觉得没什么。
只是宋鹤吟就不一定了......
良久,宋鹤吟微微挑眉,随即勾了勾唇,“行。”这可是你自找的。
-
谢谢观阅。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7章 春猎趣事(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