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回到扎营的地方,可以听到不远处传来悠扬的丝竹声,看见熊熊燃烧的篝火。
宋鹤吟缓了口气,驻足瞥了一眼段砚的手臂,道:“侯爷不如先回营帐处理伤口,陛下那边,我去解释便是。”
“你去解释?”段砚挑眉看了一眼宋鹤吟,漫不经心地道,“我偏不。”
段砚打量着宋鹤吟,见他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既然平安回来了,那么下官也该告辞了。”话罢,宋鹤吟转身消失在转角处。
走得这样急,保不齐又要弄些什么幺蛾子。
段砚本欲跟上他,只听身后传来一声异响,回过头去瞧时,后颈处突然传来一记利落的钝痛,力道不重却精准,段砚眼底的散漫凝住,随即顺着惯性瘫软下去,像是彻底晕厥。
方才已经离开的宋鹤吟缓步从段砚身后走出来,微微挑眉,确认人是真的昏过去之后,方才转身离开,他甚至没有叫人将段砚扶回帐子,等会自然有巡视的人会发现他的。
宋鹤吟刚一转身,段砚紧闭着的眼睛便虚虚睁开了条缝,瞧见他方才还稳健的步伐此刻变得虚弱。
段砚哼笑一声,随即起身跟在宋鹤吟身后,他倒是要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宋鹤吟走的每一步都带着摇晃,像是下一刻便要栽倒,路过转角时,顺势将额头撞上树干,磕出一片浅红。
待走到弘文帝可以看得见的地方的时候,宋鹤吟忽然脚下一软,重重摔在地上。
御驾高台上的高公公瞧见下头倒下的人,对身旁的弘文帝道:“陛下,您瞧,那可是宋大人?”
此话一出,弘文帝挥了挥手,场内的丝竹之声便都停了下来,躲在树干后的段砚见此场景嗤笑了一声。
他见弘文帝重高台上走了下来,高公公则是派人去营帐内唤太医。
宋鹤吟看见弘文帝逐渐向自己靠近,撑起身子,声音破碎不堪,“微臣...参见陛下......”
弘文帝见状,开口道:“宋爱卿?”
“臣今日在林中狩猎,忽遭五六个蒙面人追杀,他们出手狠辣,似是必欲取臣性命......”宋鹤吟咳了一声,胸口剧烈起伏,“臣仓皇逃窜,不慎坠入山谷,幸得谷底潭水缓冲,方才捡回一条性命。”
众人哗然,大臣交头接耳,目光纷纷落到宋鹤吟苍白如玉的脸上。
“何人敢在猎场行凶?”
宋鹤吟抬手,颤抖着从衣襟内侧摸出一个小巧的玉盒,盒子上粘着水渍,他将玉盒高高举起,轻声道:“这东西,是臣在挣扎之际,从中一人身上拽下的,还请陛下明鉴。”
段砚目光锁定在宋鹤吟手中的玉盒上,那东西他再清楚不过了,是上次他和宋鹤吟在那个刺客身上发现的龙涎香膏。
宋鹤吟这病秧子,倒是演了一出好戏。
玉盒被高公公呈到弘文帝面前,盒盖打开的瞬间,一缕独特的龙涎香漫开。
这事皇室的贡品,唯有后宫的妃子和皇子的府邸可以按例领用。
弘文帝一见到这东西神色就变得凝重起来。
东西一被拿出,在场顿时一片哗然。
宋鹤吟前阵子因为不欲党/争这事,参了大皇子纪舒愈一本,如今又在刺客身上发现了只有皇家人才能用的东西,很难不让人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如今大皇子因着这事仍被禁足于宫中。
一旁的高公公是个绝顶聪明的奴才,是看得懂皇帝的脸色,他垂首在弘文帝耳旁低声说了些什么。
弘文帝看了他一眼,有转眼看向地上狼狈的宋鹤吟,深深吸了口气,像是在平定自己心中的怒火似的。
可就在此时,人群中突然走出一道身影。
正是二皇子纪舒合,他面色凝重,对着弘文帝躬身行礼,语气恳切:“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见到人出来的那一刻,宋鹤吟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纪舒合?他这又是打算作甚?
“你说。”
得了弘文帝的允许,纪舒合开口道:“皇兄虽被禁足于宫中,但他府上暗卫素来猖獗,此前便有朝臣隐晦提及,皇兄私下仍在调动人手。”
纪舒合的目光扫过宋鹤吟,顿了顿,语气加重:“皇兄向来视不附己者为眼中钉,宋大人秉信刚正,不肯同流合污,自然成了他心头大患。
禁足不过是形式,皇兄如若真敢在春猎间动此杀心,既是蔑视宋大人,更是蔑视父皇的旨意!”
宋鹤吟没想到,纪舒合竟然是站出来帮他说话的......
宋鹤吟微微敛眉,弘文帝的几个皇子之间原本就存在争斗,此刻纪舒合站出来指认纪舒愈,不过是想要除掉他的对手。
可纪舒合这人向来喜欢耍小聪明,既然他帮了宋鹤吟一把,那他自然以为宋鹤吟会记下他的恩情,将来再慢慢将人拉拢也不迟。
宋鹤吟间弘文帝的脸色愈发沉凝。
“陛下三思!”一道苍老而沉稳的声音突然响起。
袁阁老柱这拐杖缓步从群臣列队里走出,躬身行礼:“舒愈乃老臣亲授弟子,从垂髫之年教到弱冠,他的品性老臣最是清楚,虽性刚直,却绝无这般无分寸的狠戾!”
他抬眸望向弘文帝,“禁足之罚已让他闭门思过,他岂敢顶风作案?这龙涎香膏或许是有人故意栽赃,意在挑拨皇子情谊、扰乱朝纲。还请陛下明查,莫要因一枚玉盒,几句证词,便错怪了皇子。”
宋鹤吟瞥了一眼那只龙涎香膏,袁阁老几句话便可将嫌疑从大皇子身上推到他自己的身上。
纪舒愈是袁阁老手中的一枚重要的,甚至能帮助他打掩护的棋子,若是纪舒愈都倒了,会牵连到大皇子派系的一些臣子,袁阁老是自然不会看到这样的情况发生的。
况且若是纪舒愈倒了,那么袁阁老日后能辅佐的对象摆明了只能是袁贵妃腹中的那个胎儿,那到时候他便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阁老所言,朕自然知晓。”弘文帝终是开口,语气威严,“但宋爱卿遇刺是实,龙涎香膏是实,此事绝不能不了了之。”
他抬手一挥,“传朕旨意!即刻封锁崇文殿,不许任何人出入,彻查殿中暗卫行踪。”
“阁老既信他,便让真相来还他清白,若真是栽赃,朕必严惩幕后之人,若确是他所为,朕也断不会因着师生情分而徇私!”
“宋爱卿受惊,先着太医诊治,后续事宜,朕自会给你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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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营帐后,太医给宋鹤吟处理了伤口,交代了一些琐碎便径自离开了。
宋瑞见状,问道:“公子今日当真坠崖了?”
宋鹤吟微微颔首,只回答了一句不妨事,抬眸便问:“今日那彩头......是谁赢走了?”
闻言,宋瑞眼睛呲溜一转,回答:“听说是北营新上任的副校尉,好像是段小侯爷的什么远房表亲?”
......远房表亲?
宋鹤吟想起今日在猎场上看见的那个与段砚颇为熟络的男子。
没想到虎是被调走了,狼却出来了。
另一边,段砚此刻正坐在营帐内的榻上,伸出一只手给段时嬝。
段时嬝坐在段砚身旁,拆开他小臂上伤口的包扎,盯着那根束发用的发带,微微挑眉,打趣道:“你这是被狼咬的?”
段砚漫不经心地纠正道:“被狗咬的。”
段时嬝悻悻地摇了摇头,一面给段砚上药,一面瞥了他一眼,哼笑一声:“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竟把你给治住了。”
“什么样的人......?”段砚一时不知道用什么词语用形容宋鹤吟。
“心上人?”段时嬝看了段砚一眼。
段砚挑眉,语气轻佻,“不过是瞧着模样长的出挑,逗个乐子罢了,等新鲜劲儿过了,谁还记着?”
段砚突然坐正身子,眼尾勾起,问道:“今日那彩头可是被阿姐得去了?”
段时嬝笑了笑,将东西从衣襟内摸出来,扔给段砚:“若是想要,赏你便是。”
段砚将东西拿在手中,仔细翻看,抬了抬眼,懒懒地道:“想要倒不至于,不过是瞧瞧。”
片刻后,段砚轻笑一声,随手将那只发簪往旁边一扔,“皇帝还当真是抠搜,他这是拿自个儿不想要的东西来哄我们呢。”
段时嬝给段砚上完药,见他手臂还横在自己跟前,摆明了是想让自己给他将伤口包扎上。
段时嬝将段砚的手拍开,骂道:“自己弄。”
段砚吃痛,将自己的手收回,转而听段时嬝开口道:“你还记得纪锦这人么?”
听到名字的那一刻,段砚收敛了眉眼的散漫,眉头轻蹙,“陛下的那个胞妹?就是当初被你从匈奴带回军营的那个?”
段时嬝用复杂的眼神看了段砚一眼,微微颔首,“今日领赏之时,她似乎一直盯着我看,我只是有些担心,怕她瞧出了什么端倪。”
闻言,段砚深黑色的眼睛珠子一转,拍了拍段时嬝的肩,笑道:“兴许是人家看上了,要招你回去当驸马呢?”
说着,段砚便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唱了出来:“不识奴家真面目,招我红妆做东床。”
段砚这人向来没个正形,若是换做往常,或许早就将人逗笑了,但这次段时嬝却瞥了他一眼。
“我说正事。”
段砚见玩笑开不成,便也不再自投没趣,仰头往旁边一靠,斜着眼看他姐:“哪怕被她瞧出了些什么,她总不至于恩将仇报吧?”
段时嬝神色凝重,顿了顿道:“她的为人我尚不清楚......但愿吧。”
这时候,白易掀帘进来,道:“侯爷,萧大人找。”
“阿临?”段砚从榻上坐起身来。
听到萧临的时候,段砚心头一动,他不自觉地勾起了唇角,甚至没来得及问对方来找自己作甚。
见状,段时嬝无奈地笑了笑,起身捡起那支发簪,往帐外走,“我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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