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的士兵散去后,段凛之拿着自己的水壶找了个地方坐下。
眼光下他仰头,饮了一口水,便瞥见地上多出了一道影子,他用手背擦了擦唇角的水渍,还不待转过身去,身后那人便俯下身来,压低声音唤了一声“阿姐”。
段时嬝回头,段砚则是从另一头绕过来,靛蓝色的衣摆扫过枯草,径直坐在她的身侧。
段砚笑意盈盈地拈起段时嬝的衣角,做出一副打量的姿态,拖长语调不紧不慢地道:“听说新来的副校尉是个难得的将才,连段将军都对她赞许有加......”
段时嬝用力拍开段砚的手,瞥了他一眼警告道:“不想挨打,就少阴阳怪气。”
段砚收了手,笑意却未敛,他规矩地坐在一旁,抬手撑着自己的下巴,挑了挑眉,好奇地问道:“话说阿姐用了表兄的身份进入军营就不怕被旁人发现么?”
段时嬝笑了笑,盖上了水壶的盖子,“前阵子我在京城遇到了一个人,你猜猜是谁?”
“段凛之?”
“是他,”段时嬝点头继续道,“若不是小时候见过一次,或许我都不认得他。他早年丧母,自从他爹随我们上战场之后,家里便只剩他一人。
可是这日子总得过下去,他便开始从商,巧的是他遇到了贵人认了他做干儿子,自此改了名换了姓,跟着那人做生意。”
段砚:“所以那时候你便看见了机会,让他把原本的身份借你,之后你便用了他的身份进入了军营?”
这样的事一旦被发现那段家背负的罪名可不小。
“嗯。”段时嬝回答得轻描淡写。
段时嬝冷笑一声道:“逸徵你知道么?当初回京后,我便向圣上请求将所有的赏赐换成实职,但是圣上拒绝了我的请求。”
段砚:“他说什么?”
段时嬝看着段砚,道:“木兰尚可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你为何不可?”
为何木兰不能做一辈子的女将,回来后仍要扮演曾经闺中女儿的身份?
顿了顿,段时嬝突然道:“可汗问所欲,木兰不用尚书郎,愿驰千里足,送儿还故乡。
从前,我读到这句诗时,只当木兰是和光同尘、与世无争......”
“我时常想,为何木兰替父从军,在外征战十二年,卸下铠甲后,人们却只认她是花家的女儿,而非是位女将军。”
段砚忖了忖段时嬝的这番话,道:“或许她并非是不想,而是不被允许罢了。”
“若非那件事......”段时嬝讥笑一声,“谁想披上这男子的皮套......”
段砚脸上的笑意淡了淡,“阿姐好像...从未对家里人说过这些事。”
“嗯,可我不那么认为,这世间的女子本就有千般姿态,万种活法,皆无不可。然我既立于世,自然也有我的活法,何必要效仿别人?”
段时嬝道:“既然皇帝不肯给我这位子,那我自会想法子自己拿。”
闻言,段砚唇边挂起笑,良久没说话,段时嬝推了他一下,偏头笑问:“怎么?怕了?”
段砚摇摇头,拍拍段时嬝的肩,感叹道:“不愧是我姐。”
如今的北营大部分是皇帝的兵,他们没见过段时嬝自然是认不出她的,原本的段家军更不会做出出卖将领的事,毕竟他们也是这局中的人。
再有便是,段砚目光扫过一旁的段时嬝,到底是同一个爹娘所生,他这姐姐长相至少和他有七八分像吧,或许眉目要稍微清秀些,但扮作男子混入这军营中,旁的人还当真瞧不出她是个女儿身。
况且段叶记都没说话,旁的人又有谁敢置喙。
话罢,段砚似想起了什么,托着下巴的手,指尖轻轻敲着面颊,促狭一笑:“不过阿姐,你当真从未有过心上人?我可不信。”
“还是说,阿姐你......”段砚突然附到段时嬝的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而后乜斜着眼瞧她。
闻言,段时嬝哼笑了一声,蹬了段砚一眼,骂道:“你是偷看了妙妙写的那些话本子吧,我的事你最好少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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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朝堂上并不太平,先是宋鹤吟被提拔到了刑部,而后又是礼部的一批人被查出了通敌叛国的罪证,今日早朝上弘文帝将这些闹事的人都处置了。
下朝后,宋鹤吟便去了刑部。
宋鹤吟刚从属官手里接过卷宗,指尖还沾染着磨痕,便见两道绯红色身影从堂内缓步走出。
见到两人,宋鹤吟放下卷宗,拱手道:“卫大人,白大人。”
这两人一个是刑部侍郎,一个是刑部郎中,在刑部乃至整个朝堂都很有威望。
卫政脸上堆着热络的笑,脚步轻快地上前:“如是,恭喜了。如今你也入了刑部,咱们可算是真正的同僚了!”
白兴也走上前来,拈着胡须笑说:“如是年轻有为,我等寒门子弟,总算又多了一位能站稳脚跟的同僚!”
宋鹤吟垂首,温言道:“两位大人过誉了,下官不敢当。”
闻言,卫政拍了拍宋鹤吟的肩,笑容也收敛了几分:“刑部比不得别处,刑狱之事关乎人命,案牍如山,律法森严,稍不留意便会落人口实。
想当年我们二人初来之时,面对满架律法条文,遍地棘手案卷若不是有前辈提点扶持,陛下的赏识,怕是要被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排挤得寸步难行。”
宋鹤吟指尖摩挲着袖口,卫政的意思是在提醒宋鹤吟,现在就和当初的他是一样的。
“如是如今深得陛下信任,日后在刑部若是有需要的卷宗,或是应付不来的世家势力刁难,尽管开口,咱们都是苦出身,唯有拧成一股绳,相互帮衬,才能把刑狱之事办得妥当。
也能让陛下看到咱们寒门子弟的忠心,不至于被人轻易挤下去,不是?”
宋鹤吟缓缓合上卷宗,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抬手回礼,“二位大人所言极是,下官初入刑部,对许多规制、律法细则尚且生疏,往后还要仰仗二位大人指点。”
两人走后,宋鹤吟方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处理相应的案卷。
他提笔在一张纸条上写着什么,写罢便将其绑在信鸽的腿上,任其飞走。
伏案片刻,一阵穿堂风过,掀起了宋鹤吟的发丝,正当他将被吹乱的发丝捋回来的时候,耳朵动了动,听见身旁传来细碎的窸窸窣窣声。
寻声望去,便见着段砚倚靠在窗棂前。
宋鹤吟没有起身,从段砚身上收回目光,平淡地问道:“你如何在这儿?”
“我为何不能在这儿?”
大理寺和刑部两者都是司法的核心衙署,哪怕段砚不是为了案子而来,只是来闲逛一圈,那都是无可厚非的。
宋鹤吟有些无奈,没有继续理会段砚,只是垂眸看着卷宗。
“方才那两人都与你说了些什么?”段砚问。
宋鹤吟不答,段砚走上前来,随意往宋鹤吟对面一坐,提醒道:“别和这两人走得太近,听见没?”
段砚总是用这种上位者的语气同旁人说话。
“为何?”宋鹤吟抬眸,眼神淡漠。
他和谁走得远走得近和段砚有什么关系。
段砚唇角勾起一抹讥笑,“这两人是出了名的手段毒辣,因着这点手段曾经很是受圣上赏识,如今圣上用不着他们了,眼看官位不保,他们总得使点法子。
近来这桩通敌叛国的案子,分明就是他们为了邀功刻意构陷,拿无辜之人的性命填自己的仕途,你这般精明,总不至于看不出里头的龌龊,犯不着跟他们搅和在一起 。”
这算是在夸他?
闻言,宋鹤吟嗤笑了一声,敷衍地应了一声,没和段砚多言。
段砚摩挲着扳指,面上蒙上一层阴翳,“本侯好言相劝,看来你是一点没听进去。”
在段砚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宋鹤吟余光扫了段砚一眼,只怕他如今并不知道自己很快就要选为驸马嫁入长公主府了吧?
宋鹤吟冷笑一声,如此一来有人管着段砚,看他还会不会像现在这般成日在外头瞎浪。
小时候宋鹤吟便常听段砚和他开玩笑,说以后才不要成婚,现如今长大了还是那般样子,段将军和夫人只要一和他提到成婚的事,他便会立刻寻个由头搪塞过去......
宋鹤吟指尖摩挲着袖口,段砚再如何排斥这事,到时候赐婚圣旨落到他的头上,他也只得躬身应下这门婚事,宋鹤吟想到那样的场景,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段砚瞧见宋鹤吟垂眸勾唇的模样,指尖扣了扣桌面,问道:“你又在打什么算盘?”
话罢,他将手里的东西放到案头,推至宋鹤吟跟前。
宋鹤吟瞧见跟前的笔匣,敛了敛眉,“侯爷这是....?”
段砚给自己沏了一盏茶,抿了一口,“你近几日都没来府上授课,这东西是妙妙那丫头让本侯给你送来的。”
宋鹤吟目光落在段砚手中的茶盏上,本想提醒一句那是他方才用过的,但又怕段砚将话题扯远了,终是没开口。
“三小姐...为何要送我东西?”宋鹤吟不解。
闻言,段砚微微挑眉,笑了一声,“宋大人这是忙得...连自己的生辰都忘了么?”
......生辰?
他的生辰早在正月的时候便过了,段砚如今口中的生辰指的是“宋鹤吟”的生辰。
宋鹤吟勾了勾唇,从容地回答道:“生辰?小孩过的日子...年岁渐长,便不过了。”
段砚:“本侯没记错的话宋大人今年也才十九岁吧,都还未及冠,怎么就不是小孩儿了?”
宋鹤吟有一瞬间的语塞,以前还在萧府的时候,他和哥哥是同一天过生辰,但是碍着两人的身份,因此生辰从来都是随随便便敷衍过去的,不敢闹出点什么动静。
后面的十年便更不用提了。
段砚他是养尊处优长大的人,他可以永远做小孩儿,但是宋鹤吟却不能。
还没待宋鹤吟回过神来,一包松子百合酥便落到了他跟前。
“都过生辰了,如是怎么还耷拉着一张脸?”
“你......”
段砚正襟,勾唇时脸颊两边的梨涡深了一圈,他道:“既然本侯都来了,也得随一个生辰礼吧?”
“如是可是喜欢吃松子百合酥?”
“我......没说过。”宋鹤吟几不可察地蹙眉,段砚这又是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近来京城里又出现了一些有关他和段砚的传闻,想必是前阵子段斌的事段砚帮了他的忙,这才引得众人猜忌。
人们都以为段砚和他的关系匪浅......很明显段砚是故意的,他想让幕后之人以为他们两人非但没有反目反倒是成了同盟。
段砚想拉宋鹤吟下水,想让他和自己同样置身危险之地......这一局显然是段砚占了上风、
宋鹤吟勾了勾唇,“东西我收下了,小侯爷请回吧。”
若是他不收,只怕又要被段砚缠个半天不得自由。
谁料段砚开口便道:“宋大人不会也要趁本侯不注意的时候,将这东西扔掉吧?”
不等宋鹤吟解释,段便倾身上前,拿起一块松子百合酥,抬眼看他,“你在这儿吃,本侯瞧着你吃把块这松子百合酥吃下了,再走。”
宋鹤吟直白地与段砚对视了良久,眼底裹着一丝锋芒的警惕,“外人所赠之物,宋某从不入口。”
他没多说废话 ,只起身道:“谁知里头掺了什么?宋某惜命,犯不着为了这块来路不明的东西,堵上半条性命。”
宋鹤吟径直朝着外头走去,段砚挑眉将手中的糕点放回原处,无奈地笑了笑,他算是遇上真正的对手了,看来宋鹤吟这人还真是不好对付。
既然要疯,那段砚便奉陪到底,看谁斗得过谁。
崇文殿内。
自从纪舒愈被弘文帝禁足以后,他获取外头朝堂上的变动情况便都是从宫人口中得知。
纪舒愈狠狠拍着案头,破口大骂:“这个宋鹤吟把本宫告了,自己倒是升官潇洒。”
话音一落,便从外头飞进来一只信鸽,一旁的太监,小步上前,取下鸽子腿上绑着的信笺。
“上头写了什么?”纪舒愈眯着眼睛问。
太监:“大殿下,这次春猎可别让老师失望。”
念完,纪舒愈冷笑了一声,他自是知道,阁老他们原本就没打算扶持他到底,若是他还像现在这般屡次惹得他们失望,那到时候袁贵妃的孩子出生后,便有了借口将他舍弃。
纪舒愈总得为自己做些准备。
那小太监将信笺放在烛火下烧掉后,说:“殿下前阵子你让奴婢去打探定北侯身边那人的消息有眉目了。”
“说来听听。”
太监:“那人名唤罗昭,说是定北侯从青楼里赎回去的,可后来奴婢去那青楼打探,老鸨说的确是有这么一回事,殿下你猜怎么着,有几个人私底下跟奴婢说那人早在一年前就病死了。”
纪舒愈睁开眼睛,“这么说那人的身份是假的咯?”
“殿下,既然定北侯如此不愿泄露那人的身份,会不会是那人......见不得人。”
话音一落,纪舒愈猛然起身,这话倒是提点他了,他突然想起近来外头有关段砚和宋鹤吟的传闻,以及前不久段砚极力帮宋鹤吟调查的事冤案......
纪舒愈又回想起那晚他看见那人的背影,当时便觉得是在哪见过。
纪舒愈勾了勾唇,“难怪像宋鹤吟这样势单力孤的人也敢来惹本宫了,原来是攀上了定北侯这根枝......”
注:“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可汗问所欲,木兰不用尚书郎,愿驰千里足,送儿还故乡。这两句出自《木兰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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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同命鸳鸯(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