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鹤吟被小厮带上茶楼,见着人拱手行礼,“段小侯爷,谢二公子。”
话音一落,谢言煜便起身,拍了拍段砚的肩,“一看你们就是要聊些本公子听不懂的事,你们慢聊,本公子听曲儿去了。”
谢言煜离开后,段砚示意宋鹤吟坐下。
宋鹤吟在里段砚最远的位置坐下,一旁的小厮给他沏上一壶茶后,便退了出去。
段砚坐正了身子,打趣道:“宋大人如今在圣上面前告了纪舒愈一状,是觉得他就是幕后害你之人?可依你的性子,若真认定了他是元凶,那你岂会紧紧参他一本便作罢?”
宋鹤吟淡淡地抿了口茶,入喉的茶水是温热的,他方才没将茶盏推开。
段砚垂眼瞧见宋鹤吟没将茶盏推开,暗暗忖着什么。
宋鹤吟敛了敛狭长的眼眸,回答:“这一切,包括‘凝露涎’在内,是纪舒愈还是旁的人可不好说。我参他不过是一只记着上次他要当众杖责我的这事罢了。”
“侯爷,我也是在北疆长大的,初闻‘凝露涎’时,纪舒愈彼时和我们年岁相去不远,然而那时候市面上就已经有这东西了,你觉得他当真是这一切的源头么?”
段砚轻笑一声:“你就这么肯定,要利用段斌陷害你和操控‘凝露涎’流通的人,都是同一人么?”
宋鹤吟明白段砚说的那人指的谁,反问道:“为什么不能是呢?”
“凝露涎”的牵涉到当初父母战死的事,或许宋鹤吟也不太愿意相信萧临是害死父母的帮凶。
“是谁都可以,唯独不能是他。”段砚看了一眼宋鹤吟道,“哪怕你怀疑是袁阁老撺掇纪舒愈对付你,但萧临断不会参与这事,更不会是你所认为的操控‘凝露涎’的帮凶!”
“是么......”宋鹤吟随即垂眸,有些无辜,像是自己做出了什么事一样。
在段砚心里,阿临是这样的人......
段砚凑近了一步,“你为何一只咬定袁阁老和萧临不放?”
“我没有咬定。”宋鹤吟微微抬眸,声音放的极轻,“我只是猜测罢了......”
宋鹤吟转而在心头暗笑了一声,可无论这事是否与阁老和萧临有关,他们这群人都在他要除掉的人的名单之内。
段砚见状有些无奈地颔首,随即笑道:“先前听你说,你来京城是为了来报仇......这么说来,你的仇人是袁阁老?”
毕竟人一旦对一人攒了仇恨,那自然见了祸事,便会不自觉将账往往那人身上归,所谓智子疑邻便是如此。
可是宋鹤吟和阁老之间又有什么仇?
他一个北疆长大的人......
宋鹤吟意味不明地勾唇,抬眸道:“我可没有说过是他。”
“哦?”段砚乜斜着眼看他,“那你究竟要找何人寻仇?”
此话一出,宋鹤吟沉吟了良久,抿了一口茶,淡道:“阻碍我向上爬的人,便都是我的仇人。”
闻言,段砚脸上蒙上了些许阴翳,指尖不断摸索着玉扳指,像是来了兴致,问道:“向上爬?你想要爬到什么位置?”
宋鹤吟垂眸扫了一眼,随即抬眸迎上段砚的目光,道:“这身衣裳颜色太素了,我要穿就要穿紫色。”
“紫色?”段砚俯身贴近,他说话毫不避讳,“你可真是皇帝养的一条好狗。”
好狗?
宋鹤吟冷哼一声:“奸臣?良臣?我不做二选其一的事。倘若那龙椅之上的人于我有利,那我自会倾尽全力辅佐他,若是于我不利,那我便搅翻他的朝廷,让他做不成这龙椅。”
“口气倒是不小,你要做奸做良,本侯可管不着,”段砚扫了宋鹤吟一眼,眼里充满了警告道:“不过本侯倒是提醒你一句,若是伤了不该伤的人,本侯不会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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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府。
宋鹤吟披着一张斗篷,将自己的全身上下遮的严严实实,由着侍女引如正厅。
回廊上,先是问道一股淡淡的沉水香,进屋后,那香味便浓了起来。
只见上座坐了一位莫约五旬的妇人,她端坐在上头,微微抬着下颌,目光平时前方的人,给人一种居高临下却又不失亲和的感觉。
是当朝太后,赵缘依。
一旁的纪锦提醒道:“母后,他便是宋如是。”
赵缘依打量了宋鹤吟良久,倏然眸子一动,问道:“你便是阿笛的另一个双生孩子?”
阿笛是宋鹤吟生母的闺名。
“阿笛刚诞下孩子那会儿便对本宫说,自己的孩子背上有一处胎记。”赵缘依一面回忆,一面道,“后来有一次偶然的机会,本宫抱了抱阿笛的孩子,趁着阿笛去做事的时候,想瞧瞧这孩子背上那处胎记究竟长什么样。”
“可这一瞧,分明就没有瞧见阿笛所说的胎记,那时候本宫便怀疑阿笛诞下的是否是一对双生子,毕竟她在怀胎的时候,从不踏出家门,也不来见本宫。本宫问过她,那时候她一直否定,本宫也就没继续追问下去了。”
宋鹤吟指尖摩挲着袖口,“母亲...是为了护我们。”
赵缘依颔首道:“一个女子从怀胎到生子,每一步都走得艰辛,她如何会忍心看到自己的孩子被官府带着,被所谓的禁令所杀害。”
“你这些年受苦了,孩子,起来说话吧,”赵缘依眼神复杂,她道,“本宫一直把阿笛当亲妹妹,阿笛的孩子就是本宫的孩子。”
“当初阿笛随萧将军战死沙场,那时候本宫以为萧家就只剩一个可怜孩子,本想着差人照料,却没承想,被袁阁老先了一步,更没想到那时候你已经不在京城了。”
宋鹤吟动了动唇,没说话。
纪锦怕太后因为怀念故人而伤了心神,便道:“母后,陈年旧事便都暂时先搁一搁吧。”
宋鹤吟垂眸忖了忖,他早知道弘文帝当初为何会宁愿割让城池、将纪锦嫁给匈奴,也不愿继续作战的原因。
可如今听太后亲自道来,难免让他暗自惊心。
“先帝在世时,身子孱弱,朝中大半政事都交予本宫打理,本宫与他一同听政多年,朝中根基、人脉城府,早就不是一寻常后妃可比。”
赵缘依目光里藏着化不开的锐利,“前朝本就有女帝的先例,先帝驾崩后,本宫有意接替他的位子,本宫手握实权,为何不能取而代之?”
“可是他呢?本宫的皇儿。”赵缘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彼时身为太子自然不肯将皇位拱手相让。最终他联合一众不满本宫的权贵、大臣,发动政变,毒害本宫的身子、废除本宫的实权,将本宫困在皇家别院中,才算坐稳了他的龙椅。”
纪锦是赵缘依这一生唯一诞下的一个女儿,比弘文帝小了十五岁,那时候赵缘依被关在皇家别院,又不甘心毕生谋划付之东流,便一心培养她,然而此事皇帝又如何不能警觉?
弘文帝忌惮纪锦,一旦她有一日取代了自己,故而想尽一切法子都要将他这个胞妹铲除掉。
赵缘依摇摇头,没有继续往下说,叹了口气道:“如今昭华回来了,皇帝会因她的存在更加忌惮我们母女两,也是时候该想个应对之策了。”
宋鹤吟敛了敛眸,“太后所说的应对之策是指......联姻?”
要打消弘文帝的疑虑,他想到的便是联姻,毕竟如此便能让弘文帝以为,和亲的这些年,纪锦已然被匈奴人磨平了身上所有的利刃,甘于在家相夫教子。
宋鹤吟心头一动,下意识抬头,撞见纪锦眼底的决绝,“殿下当真还愿再次嫁人么?”
纪锦微微颔首,解释道:“本宫嫁入合适的家族,一来可有向皇兄表明无心争权的姿态,让他放松警惕;二来能借着这门婚事,拉拢一个可靠的盟友。”
赵缘依补充道:“这驸马的人选,绝不能是庸碌之辈,既要在关键的时刻能为我们所用,又不能太扎眼,免得引起皇帝的过度猜忌。”
宋鹤吟垂眸思忖,实力够、不扎眼、能拉拢......这几个条件叠加在一起他首先想到的就是段家。
段家是功勋旧部、兵权虽被收回,却在军中仍有威望。
段家胜仗归来,却被夺了兵权。狡兔死,良狗烹…..段家假意投靠皇帝,实际却因着这事对弘文帝怀恨在心。
纪锦嫁给段家那就算是嫁给弘文帝的人,弘文帝自然不会反对有人帮他看着自己这个皇妹。
如此想来段家的确是合适的。
可是那驸马的位置究竟该由谁来坐呢?
宋鹤吟脑海中不自觉地闪烁着一个人的声音,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宋鹤吟蹙了蹙眉。
“段家如何?”宋鹤吟面色平淡地道。
赵缘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倒是和本宫想到一块儿去了,不过此事还需再斟酌斟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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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北营的校场上,旌旗猎猎。
段家军北伐凯旋而归后,整体编入北营、补入部分禁军混编,虽是归皇帝直接统领,但核心仍是段家旧部,由段叶记坐镇。
段砚勒停西江月,绯红色的官袍在灰银色的营地里显得分外扎眼。
“定北侯!”守门的是个段家老兵,见了段砚立马躬身放行。
段砚应了一声,朝着中军营帐走去。
路上,他瞧见不远处聚集着一群人,呐喊声此起彼伏,是原来的段家的兵在和朝廷的兵在切磋。
一群人围着为首的身影欢呼,那人收抢时身姿利落,侧脸轮廓在眼光的照射下竟让段砚觉得有些眼熟。
段叶记见人进来,笑骂道:“你这大理寺的清闲官,怎么想起往我这北营跑?”
“段将军,我也不是想来找骂的,奈何有个心悦你的女子执意让我来给你送东西。”段砚随手将食盒往案上一扔,便走到一旁的软榻上,没骨头似的躺下去。
“方才进来时,听老兵说将军你来常夸一位副校尉,说他枪法凌厉,调度起来连禁军都服帖,是块难得的好料?”段砚漫不经心地问道。
段叶记一面打开食盒,一面笑道:“人家可比你这毛躁小子强多了,连朝廷派来的那几个刺头的兵,都被他收拾的服服帖帖。”
段砚挑眉,“什么副校尉,我怎么没见过?”
“段峰的儿子。”
闻言,段砚瞬时从榻上坐起身来,“段峰?”
段峰段家的远房表叔,早在一年前就战死北疆了。
段砚道:“曾经是听段峰说过他有个儿子,好像是叫...段凛之?”
段叶记颔首,“如今他唯一的儿子进营了,又是个难得的将才,我让他接替了段峰的副校尉之位,也算是告慰他的在天之灵了。”
段砚思忖道:“段将军说的表兄...就是方才校场赢了比武的那位吧?”
段叶记抬眼笑道:“可不是他?”
闻言,段砚先是看了一眼段叶记唇边挂着的神秘的笑,眼神暗了暗,接着目光转向营帐外被簇拥起来的那个身影,片刻后像是看透了一切似的勾起了唇角。
......
原来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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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同命鸳鸯(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