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月华将萧府掩盖得朦朦胧胧，只是屋内关着门掩着窗隔绝了外头的朦胧，烛火摇曳，映亮了手中的那本书册。
萧临随意翻看着手中的不知何年何月才会看的书，翻页时，偶然间从里面滑落出了一朵干掉的芍药花。
他正疑惑着要拿起来之时，外头传来了刘管家的声音。
“进。”萧临将东西重新夹回书内。
刘管家躬身进来，汇报道：“公子，您果然没料错，定北侯和那宋如是果真去了一趟鬼市。”
萧临淡淡地应了一声。
刘管家脸上的忧色仍未褪去，道：“公子难道就不怕他们怀疑到您和阁老身上么？”
萧临顿了顿，说：“宋如是这人心思缜密，他或许会，但是定北侯......那就要看他对他这竹马的情谊有多深了。”
“宋如是若是要执意与我为敌，定被侯是不会坐视不管的。”萧临嘴角扯出一抹笑，“......还真是情深义重。”
萧临不担心，刘管家便也没继续问了，片刻后，他道：“公子，还有一事，听闻鬼市青禾斋邻铺的人说，那阿月姑娘认识宋如是，说什么宋如是以前差点被狼咬，差点毙命，后来得救回来。”
“......什么？”萧临黯淡的眸子染上了微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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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月被白易领进大理寺的时候，还在到处打量。
走进值房内，仍是一面东张西望一面她放下背篓。
阿月：“说吧，你们找我有何事？”
白易依旧是冷着脸，递了杯茶过去，阿月却把茶盏推开，看了白易一眼：“姑娘在外不能乱吃喝陌生男子给的东西。”
白易有些无奈地望着段砚，段砚笑道：“罢了，本应如此。”
话罢，他直接进入正题，“上次听闻姑娘说与宋编修相识，不知姑娘可否把你知道有关他的事告知一二？”
阿月顿了顿，蹙眉道：“怎么你们一个个都来问我这个问题？”
“你们......”段砚看了一眼白易，“除了本侯，还有什么人？”
“昨日来了一个人，也是问关于宋鹤吟的事。我知道你要问什么，那人就是寻常百姓的打扮，况且我也不认识。”
看来他们的行踪被人监视了。
可打听宋鹤吟的人是敌是友也尚且不能断定，毕竟他的“敌人”可以打听他，“友人”又何尝不可......像宋鹤吟那样心思缜密的人，也不尽然会把自己的事全部告诉别人。
只有一点可以说明，对方也察觉到他的身份有疑。
宋鹤吟究竟是什么身份来历？
段砚没说话，阿月却道：“关于他的事，我不能告诉你们。”
段砚挑眉：“为何？”
“你们有问题不问他反倒是来问旁人，想来是他并不想回答你们，既然他都不想说的东西，我一个旁人如何能替他说。”阿月道。
段砚忖了忖，轻笑一声：“是这样，本侯自回京以来便一直欢喜宋编修，奈何他这人性子沉闷，又什么话都不肯与本侯说，本侯实在难以了解他，这才来向外人打听的。”
“性子沉闷？怎么会，他以前连师傅都敢顶撞。”此话一出，阿月瞬间捂住了自己的唇，“既然他不搭理你，想必是对你没有感情。”
段砚无奈道：“哎还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阿月正色道：“我同你讲，你若是真心喜欢一个人，那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得尊重对方。”
真心喜欢宋鹤吟？段砚笑了笑，他还没到那般于饥不择食的田地。
白易将人送走过后，问道：“侯爷，这好不容易找了能获取宋如是信息的人，你就这样放她走了？”
段砚好笑道：“你还真是木头脑袋，既然人家姑娘不愿说，不放她走还能怎样？”
白易顿了顿，蹙眉道：“那位姑娘方才说的话......可分明他村子里的人都说宋如是这人性子内敛。”
“嗯。你说他这个人身上怎会有如此多的疑点？”段砚凝眸道。
看来要弄清楚这人要么就是从那个所谓的消失不见的山林老头下手，要么就是只有从宋鹤吟本身下手。
既然那幕后之人如此希望两人反目成仇，那段砚偏就不顺着他的意走。
白易问道：“侯爷，马车上发现的那箱‘凝露涎’你打算如何处置？”
“段斌原是打算前往临安是么？那或许也正是那批货的去处。”段砚道，“现在段斌死了，那批货暂时也就没用了。”
白易：“属下查看了二房的账本，是近几年账目上才多出了一处没有来历的收入，且每年的收入都不低。”
“既然段斌这批货没送走，那自然还会有下一批货要等着送出京城，”段砚颔首，指尖摩挲着玉扳指，“派人盯紧往来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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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禁军围了侍郎府，柳氏哭闹着护短，段斌藏在密室内的贪墨账本皆被搜出，封条贴满了朱门。
在二房的人要被押去流放的路上，段昀叫住了段砚，低声在他耳边道：“今日这仇，我日后必报！”
段砚轻嗤了一声，没说话。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明黄的案几千堆叠着未批阅的奏折。
宋鹤吟垂首立于案前，青衫衬得他身形清瘦。
“宋爱卿，”弘文帝漫不经心地批着折子，语气平淡道，“刑部佘尚书近日递了折子，说你律法精熟、处事稳妥，有意调你去刑部，你意下如何？”
皇帝这话是摆明了要给他升官，然而宋鹤吟的面色依旧平淡如常。
“蒙陛下垂爱，臣本是陛下的人，无论身处翰林院，还是往刑部任职，唯有竭尽心力，为陛下分忧，为苍生谋安，不敢有半分懈怠。臣......但凭陛下吩咐。”
弘文帝抬眼，目光在宋鹤吟身上停留了一瞬，似笑非笑，“哦？朕还以为你会更愿意留在翰林院修书立说。”
“修书是为朝效力，办案也是为朝尽忠。”宋鹤吟躬着身子，声音放得及轻，“只是......臣愚钝，前阵子出宫时，偶遇大皇子殿下一次，殿下垂询经义，对臣...似乎过于眷顾了。”
“殿下甚至说，若是臣家中有难处，可去崇文殿寻他相助”宋鹤吟流露出不安的表情，“臣受宠若惊，却不敢忘形，臣始终记得这身官袍是陛下所赐。”
闻言，弘文帝轻嗤了一声，“竖子，朕还没死，一个个倒是惦念着朕的位子！”
殿中安静了良久，弘文帝方才开口道:“既然你没异意，那便去刑部历练历练吧。明日朕就让吏部下文书。”
“微臣，谢陛下隆恩。”宋鹤吟深深拜下。
“对了，”弘文帝指尖在案上轻点，“前些日子那桩案子也算是让你受委屈了。”
“陛下言重了。当时情势扑朔迷离，陛下肯信臣，特允御史台与大理寺少卿介入详查，还臣清白，此恩已重于泰山。臣，没有半分怨言。”宋鹤吟说得诚恳，没有半分矫饰。
良久，弘文帝突然开口道：“朕当时就说，朕看中的人岂会犯如此蠢钝低劣的错误。”
宋鹤吟微微抬眸，对上弘文帝的投来的目光。
皇帝看中的人......既是被帝王看中的人，那就得懂他的心思，帮他做事。
弘文帝这句话，绝不是平白道出的。
宋鹤吟眸光一亮，微微颔首。
“起来吧，去了刑部、好好当差。”
“微臣遵旨。”
散衙后，翰林院的官员都去领了这个月的俸禄。
大街上，宋瑞跟在宋鹤吟的身旁，问道：“公子，您说您还村子的这个钱，要还到什么时候啊。”
宋鹤吟垂首低咳两声，“他们于我有恩.....”
这会子段砚和谢言煜坐在茶楼上闲聊，段砚刚剥开一颗花生米，就听谢言煜喊了他一声，“段二！”
“盐鱼你做什么一惊一乍的？”段砚看了他一眼，把花生米扔进自己口中。
谢言煜摇了摇他的衣袂，望着下头，“宋探花。”
“本侯还当是什么，原来是他。”这人每日都能见到，有什么值得一惊一乍的。
主仆二人说着就走到了“李记糕点铺”宋瑞下意识地就要拉着宋鹤吟进去买甜点，他知道自家公子怕苦，喝不下药，有了甜食就不会了。
宋鹤吟在门口停了下来，他想起上次来的时候段砚暗示他说以后不许来这间铺子，只怕是进去了那掌柜的也不会卖给自己。
这时候，听到里面传来了清润的声音，“如是？”
宋鹤吟闻声望去，只见萧临从这间糕点铺子里走了出来，萧临温和地笑着。
宋鹤吟略一拱手道：“萧大人。”
“没想到萧大人也会来这里买糖。”宋鹤吟眉眼弯起了弧度。
萧临拢了拢袖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其实我不如何爱吃甜食，只是今日突然记起糖糕的味，便想买来尝尝。”
茶楼上，谢言煜笑着打趣道：“段二，萧大人人家自己都来买糖了，不要你送。”
段砚沉吟，只是望着下头，他方才听到萧临说他不爱吃甜食，可小时候他分明就是最喜欢吃糖的那个。
“这糖糕......好吃么？”宋鹤吟突然问道。
顿了顿，他耳边突然想起一道声音：【我尝过了，糖糕一点也不好吃，所以就没买。】
萧临笑了，“这是自然，如是有倒是可以尝尝。”
话罢，萧临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里满是歉意，“不过今日铺子里仅剩的两份好像都被我买走了，如是若是不嫌弃，便拿回去尝尝？”萧临目光落到他身旁随从的手上拎着的两包糖糕上。
萧临望了一眼他的随从，那人便将一包糖糕送到了宋瑞的手上，宋瑞抬头望着宋鹤吟，意思是问他能不能收下。
“萧大人太客气了。”宋鹤吟声音都软了几分，腼腆里含着几分受宠若惊。
“听闻如是下月就要调去刑部了，还真是恭喜了。”萧临感叹道，“你我好歹翰林院同僚一场，这糖糕便收下吧。”
“......今日竟得您相赠，实在多谢。”
萧临见他的模样，又多嘱咐了两句，“如是可要乘热吃才是。”
“那么下官就先告辞了。”萧临拱了拱手，便走上了马车。
谢言煜：“现在全京城的人都说宋探花要升官了。嗳，我还听说这大皇子因为拉拢宋探花未果，被圣上知道后禁足了半月呢。”
“哦？是么？”
“你还别说，前阵子宋探花被冤枉的时候，全京城的人都对他嗤之以鼻，有人还说如今升官是圣上因着这事补偿他。”
段砚心道：补偿他......看来这这人还真是因祸得福了。
谢言煜不解，“话说这萧大人莫不是对宋探花有意？怎么处处都关照着他？”
间段砚不语，拍了他一下，凑上前去问道：“你觉得呢？段二。”
段砚虽是回答了谢言煜的话，但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阿临似乎待谁都这样......”
宋鹤吟站在原地，目送萧临的马车离去后，宋瑞才将拿包糖糕递上来，“公子？”
宋鹤吟接过那东西，瞧都没瞧上一眼，就扔了出去，事后甚至还从衣襟里摸出一块手帕，仔细擦了擦自己肮脏的指尖，动作里满是毫不加掩饰的嫌恶。
方才那副温润腼腆的模样，像被风吹得无影无踪。
小时候，萧临对他说糖糕一点也不好吃，如今倒是赶着来送他。
“我操段二，方才我没看错吧？”谢言煜满目震惊，展开扇子挡住自己的脸，“宋探花竟然把萧大人送的糖糕给扔了？？？”
“他这人也太双标了吧！”
虽说他知道官场里面有许多弯弯绕绕，但是终究没见识过，也不知其中人物的厉害，今日一见，果真能立身在这朝堂之上的都不是普通人。
段砚轻笑一声，“本侯早就跟你说过，宋如是这人伪善至极。”
“不过我看他这样子，怎么弄得跟萧大人有仇似的。”
“......仇？”段砚眸光落到了楼下的宋鹤吟身上。
宋鹤吟温润地笑了笑，对宋瑞道：“我们回去吧。”
话音一落，便有一小厮从一旁小跑而来，“这为公子，那边茶楼有位客人请您上去一叙。”
宋鹤吟因着那小厮指示的方向望过去，只见段砚漫不经心地倚在阑干上，两人目光交织，仿佛空气中弥漫的云烟都收敛起来。
楼上的少年朝他回眸一笑，青丝散落，淡蓝色圆领袍被这这春日骄阳衬得更加华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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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米米送的25瓶营养液！（*＾3＾）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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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同命鸳鸯（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