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点着幽幽的烛火,火光慢慢爬上宋鹤吟的脸,映着他眉心的红痕,他得了一副最慈悲的脸,眼底却道尽了世间苍凉。
宋鹤吟坐在案上,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打开那小匣子,瞧见里面的东西时,突然想起了段砚今日说的话。
他原以为段砚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既如此,那阿临对他来说想来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吧。
若是段砚日后知道他隐瞒了这么多事,会不会像对段昀那样对他?
想到这里时,突然听到一旁传来一点声响,宋鹤吟闻声望去,见着来人半靠在窗台上时,从容将匣子阖上。
“侯爷的伤...不疼了?”宋鹤吟抿了一口茶。
今日在大理寺狱,段昀用匕首刺向段砚的时候,被段砚精准避开了,但手背仍被划出了一条口子。
“那点小伤还不至于。”段砚把宋鹤吟前些日子要用来编纂的东西带了来,放在他跟前,问道,“话说,你真不打算告诉本侯你为何也要查这‘凝露涎’?”
宋鹤吟看了段砚一眼,转移话题:“段公子后来可有说什么?”
不会当真是为了他所谓那位朋友吧?段砚轻笑一声:“他说,他爹的事从不让他参与。”
“无论是有关‘凝露涎’还是这背后的帮凶,他一概不知,只是听从他爹的吩咐做事。”
“那你觉得,他说的是实话?”
“七分吧,毕竟他爹一向如此,不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家里。”
听段砚一口一个“他爹”倒像是急于和二房撇清关系似的。
段砚坐在宋鹤吟的案上,双手撑着案缘,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道:“弹曲琵琶给我听吧,如是。”
宋鹤吟微微敛眸,“听闻京城里的人都说,定北侯是个不仁不义的人,连自己的血亲都不肯放过......这事,你怎么看?”
“不仁不义?”段砚道:“本侯十一岁那年和段昀出京跑马,谁料他提前给本侯的马下了药,导致本侯从马上摔下来,断了双腿。二房以为我们不知此事,实际上是懒得跟他们计较。”
“装了这么多年,也算是仁义尽致了吧?再者说,本侯不过是在秉公办案。”
“那你当年腿受伤后......可有难过?我是说,侯爷是将门出身,日后定然是要上战场的,可......”话音未落,宋鹤吟的声音却止住了。
闻言,段砚挑眉,沉吟半会儿,轻笑一声道:“自然。”
“可那又有什么?时间会淡化一切痛苦。”
宋鹤吟有些好奇,那时候的段砚是什么样的。
“这并不会阻碍本侯去做任何本侯想做的事。”
段砚正色道,“适当的苦难之于我是一种新生。倘若真那么容易被打倒,那我还上什么战场?”
......新生么?
宋鹤吟想,他绝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毕竟......他的人生是苦难的堆砌。
宋鹤吟微微抿唇,偷瞄了一眼身前的人,若是他也像段砚那般......就好了。
段砚瞧着宋鹤吟发了愣,曲起指尖弹了一弹他的额头,笑道:“如是这是......怎么了?”
宋鹤吟回过神来,沉吟不语,只听段砚道:“你想不想知道是谁在背后帮衬段斌?”
段砚看懂了宋鹤吟的眼神,继续说下去,“本侯知道黑市有一处地方在售卖这种假死药,想不想去瞧瞧?”
“走。”宋鹤吟回答得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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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板路白月光浸得发灰,巷尾的那座废弃土庙的朱门已然变成了土木。
“就是这儿。”段砚回眸看向站在原地猫着不动的宋鹤吟,笑道,“怎么?怕了?”
宋鹤吟轻咳两声,眼尾泛上点薄红,片刻后,他眉峰微连,道:“脏。”
闻言,段砚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往宋鹤吟身前一站,挡住了大半视线,从衣襟里摸出块干净的手帕,递过去,“捂着点,进去就好了。”
手帕递到宋鹤吟跟前的时候,他愣了愣,他总觉得段砚最近待他的态度有些许异常......那种敌意似乎比刚回京那会淡了不少。
可两人重小便玩在一块儿,段砚这点假情假意宋鹤吟又怎么看不出?
宋鹤吟没有伸手接住段砚的手帕,却被段砚强塞到了手里。
“走了?”
推开门,两人一前一后进入那黑暗狭窄的通道,空气中弥漫着酸腐的刺鼻味道,宋鹤吟不自觉地将手中的手帕凑到鼻子跟前。
淡淡的白梅香瞬间取代了空气中弥漫的味道。
手帕上还有方才贴在段砚身上留下来的余温,宋鹤吟嗅着手帕上的香气,看了一眼走在他前面的人。
觉得自己都有些不想把手帕还给他了。
穿过那条巷子,进入鬼市,可谓是豁然开朗。
大大小小的屋子堆叠在一起,参差不齐,路边随便一家铺子里卖的东西,都可让人眼花缭乱。这里除了各种做着稀奇古怪生意的人,更有卖艺的、杂耍的、算命八卦的,热闹程度根本不亚于平日京城过节时的夜市。
宋鹤吟不喜欢待在热闹的地方,这会让他生出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两人绕过了两条巷子,转角尽头的有一家铺子,这铺子没有阴森的装潢,只挂着浅褐色的牌匾,刻着“青禾斋”三字。
门前站在了个少女,长辫编得松松垮垮,发间缠了几缕青色布条,随性地搭在肩头。
这人侧对着两人在那里和一旁铺子内的掌柜讨价还价,宋鹤吟蹙了蹙眉。
“这‘月魂草’你要三串钱?这也太黑了吧!不要了不要了。”少女摆摆手,转过身来,便瞧见了有客人到来。
“二位是来买东西的?叫我阿月就好。”话音一落,那少女的目光便落到了宋鹤吟身上。
“咦——”
阿月怀着打探的目光像宋鹤吟走来的时候,段砚身子稍稍一侧,挡住了她的去路。
阿月看了段砚一眼,随后清脆地笑了一声,道:“我见过你!”
闻言,段砚转身对着宋鹤吟挑眉,像是在问他话。
宋鹤吟没开口,只听阿月道:“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那年我师傅带着我去昆仑山见你师傅,两位前辈在山间谈论药性,我们两就在旁边摘野莓吃,你还把最大的那颗抢走了,记得么?”
宋鹤吟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她说的想必是原来的宋鹤吟了。
“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在想这人长得怎么这样好看,心里还偷偷欢喜着你呢,”阿月掩唇轻笑,“结果你一抢野莓,我倒觉得人还是不能被一副皮囊所蛊惑!”
段砚笑得眉眼弯弯,“还有这事?”
宋鹤吟是听说过,原主性格脾气不好,更甚至会帮着宋闻骂如画。
宋鹤吟耳根泛起微红,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哪怕这不是他做的事,但他顶着这人的名字、皮囊,以前他做的事便都成了他做的。
阿月敛了笑,神情里添了几分忧色,“后来我听我师傅说,你贪玩被狼咬了,伤得很严重,当时我还以为你死了。”
宋鹤吟指尖一顿,想起当年换脸的经历......
片刻后,温润地道:“若不是师傅......只怕我活不到现在。”
谈话间,宋鹤吟瞥了一眼段砚,只见他眼底异常的平淡。
若是换在往日,段砚怕是恨不得追着他不问出点什么绝不会作罢,可今日为何......
“对了,你们是来买东西的么?”阿月开始忙不迭介绍自己的货物,“我这儿有合欢膏、凝香露、蚀魂散......”
“你们要点什么?”阿月眨了眨眼,望着两人。
宋鹤吟笑了笑,道:“阿月姑娘可这里可有卖一种假死药?”
“嗯......的确有,不过前阵子卖光了,这东西制作不易,你们若......”
“姑娘误会了,我们不是来买药的,”笑道段砚道。
“哦?那你们是来......?”阿月偏头看向宋鹤吟。
“我听闻在这鬼市里做交易,都是要具名登册的。”宋鹤吟道,“不知阿月姑娘可否告知,前阵子是什么人从你这里买走了假死药?”
“前几日......我想想,”阿月指尖轻敲着下巴,突然道,“有个叫王富闲的人的确是从我这儿买走了最后一瓶假死药,原本只要三吊钱,他直接付了五吊,出手十分阔绰!”
段砚环起双臂,悠悠地重复道:“王富闲......?”
“......是纪舒愈的贴身太监。”宋鹤吟垂眸道。
这事当真是纪舒愈在背后安排的,还是说是萧临他们故意将线索都引到了他身上......
段砚走上前来,手肘环住宋鹤吟的肩,偏头道:“如是,你瞧......这都很明显了,你还在怀疑别人么?”
闻言,宋鹤吟反倒是轻笑了一声,哄道:“你说是就是吧,只要你......”
没听对方把话说完,就没了声。
段砚见宋鹤吟忘了他一眼,问道:“我如何?”
“没什么,”宋鹤吟微微敛眸,道,“时辰不早了,既然知道了,那我们便回去吧。”
段砚收了手,懒散地走到阿月跟前,问道:“方才听闻姑娘这里还有卖合欢膏......?”
阿月眼睛呲溜一转,“这位公子一看就是识趣之人。”
两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后,段砚朝着宋鹤吟走来,“回去吧。”
宋鹤吟瞧着段砚手里拿的东西,轻嗤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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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出了鬼市,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宋鹤吟瞧着段砚仍跟在自己身后,停下脚步,冷道:“夜深了......小侯爷还不回府么?”
“本侯帮了你,连一声谢都不与本侯道?”段砚漫不经心地道。
宋鹤吟白了他一眼,又开始了......
“唉,还真是无情不似多情苦啊。”
“无情又如何?有的时候人一旦多情了,伤的倒成了自己。”
段砚眸子暗了暗,“你倒是会说大道理,合着你是怕动情伤着自己,才故意装作一副清冷的姿态?”
宋鹤吟抬眼扫他,“装没装,你怎知?倒是侯爷你,自诩多情,哄过多少人,自己记不记得清?”
“如是这可就冤枉我了,本侯没有旁人。”段砚上前一步勾住宋鹤吟一缕发丝在指尖绕,无辜道,“只有你。”
宋鹤吟:“......”段砚的深情戏倒是演的投入,想必他如今是想用这种法子来对付他。
段砚目光在宋鹤吟耳尖上一扫,突然间牵起宋鹤吟的手,将袖内的东西递给了他,“据说这东西最是安神助眠,本侯觉得宋大人倒是需要此物,特买来赠你,怎么样,喜欢么?”
宋鹤吟轻笑了声,不接他递来的东西,委婉拒绝道:“小侯爷,下官跟你又不熟,这种东西......”
话音未落,段砚却抢先一步说道:“可我想和你熟,如是。”
段砚笑了笑,故意凑在宋鹤吟耳边沉声道:“我想和你熟。”
可是他们才认识多久,段砚这人就这般和“旁人”熟了起来,他以为年少时两人之间的情义对他来说是特别的,谁知道那时候,或者是分别的这些年里,段砚又有没有别的什么阿七或者阿八的。
思及此,他眼里带着点恨意望着段砚。
“是么?可我不喜欢和满嘴谎话的人过熟,这可怎么办?”
“熟了,你自然就知道本侯也没有在撒谎。”
宋鹤吟指尖轻轻一摁,将那烫手的东西东西彻底推到了段砚的手中,顺便把方才段砚给他的那块手帕一同塞给了他。
“小侯爷的好意下官心领了,东西还是侯爷自己留着的好,”宋鹤吟似笑非笑,“不过纵欲伤身,你可别......死在榻上了。”
话罢,宋鹤吟对着段砚眉头微挑,扔下他,自行离去。
月下,段砚哼笑了一声,将宋鹤吟还给他的手帕扔在地上,踩在上头恶劣地碾了几下......他这人还真不好对付,不过越是如此,段砚倒越是觉得有趣。
宋鹤吟咬定阿临不放,倒没问过他同不同意。
倒是方才那丫头说的话……看来这一趟没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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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无情不似多情苦。”出自晏殊的《玉楼春·春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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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同命鸳鸯(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