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段斌府上的丧宴正酣。白幡在风里簌簌作响，与前厅的劝酒声，低泣声搅成一团，听着越发的不伦不类。
宋鹤吟混在一群吊唁的远房表亲的队伍里，顺着人流往内院挪。
前厅摆了几十桌，酒香混着饭食的香气飘过来，借着一个醉汉撞过来的空隙，宋鹤吟避开引路的老仆转身拐进了一旁的抄手游廊内。
宋鹤吟清楚地记得，段斌死前曾说，他有一册北疆秘闻，所以宋鹤吟此次来这府上为的也不只是找到段斌陷害他的证据，更要拿到的是那册北疆秘闻。
府上的仆役要么忙着往宴席送菜，要么聚在角落闲聊，根本没人注意到他这个“远房亲戚”的行踪。
宋鹤吟拐了两个弯，顺利翻身进了一间屋子。
屋子内白烛高悬，摆满素色贡品，原是灵堂，可奇怪的是，为何此处却没有一个人在守灵呢？
宋鹤吟刚从灵前退开半步，目光无意识扫过供桌旁的祖宗牌位。
段斌属于段家第四代，那么供奉在左昭的位置是没错，可定睛一看段斌的牌位上刻的却是“显考”二字。
按照段斌生前的功绩，那也只因是“先考”，而段昀却给自己的父亲立了“显考”的牌位。
......
一阵幽风吹得跟前的烛火晃悠悠的，宋鹤吟心一凛，下意识后退两步，谁知脚下被蒲团绊了一下，后背猛地撞上一个坚实的胸膛，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瞬间扣住他的手腕，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感。
宋鹤吟浑身一僵，另一只本欲抽出袖内匕首的手，却在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时止住了。
“如是这么迫不及待要祭拜我们段家的先祖了吗？”段砚俯身在宋鹤吟耳旁低语道。
宋鹤吟猛然转头，眼底凝着未散的警惕与疑惑，可直到看清身后的段砚望着他挑眉时，绷紧的脊背莫名松弛了几分。
宋鹤吟的手被段砚松开时，便转身，见段砚着一件玄色团花暗纹广袖圆领袍，依旧带着往日的那些繁复装饰，一件不少，却连孝巾都没带......
他这幅打扮可不像是来吊唁的。
“你怎么在这儿？”宋鹤吟的声音压得极低。
段砚眼底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与着灵堂显得格格不入，“二叔死了，我这个做侄子的，自然得来送他最后一程？”
“倒是你，方才盯着那牌位出神，可是瞧见了什么异样？”
宋鹤吟微微颔首，指了指那边的牌位，也不说别的，只让他自个儿去瞧。
宋鹤吟独自在这灵堂里巡视了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段砚如今这举动......是已经把他当作一条路上的人了么？
但宋鹤吟似乎觉得或许不是那样简单的。
宋鹤吟轻咳了一声，只听外头传来了些许声响，他悄然躲到门后往外一瞧，只见柳氏和段昀一面交谈着什么，一面向这灵堂走了过来。
得先躲起来。
宋鹤吟本想叫上段砚，可转过身来却发现这屋子里空无一人。
外头的声音越来越近，想必段砚也是听到声音自己提前离开了......
下一瞬，一只手从侧后方伸过来，拦住他的腰往回一拽。
宋鹤吟只觉得天旋地转，鼻尖撞上冰凉的木壁，紧接着就被一股力量按进一处狭小阴暗的空间内。
棺材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光线。
身/下的段砚的反手捂住宋鹤吟的唇，另一只手仍是扣着他的腰，“别出声。”
宋鹤吟指尖轻到触周遭的木壁，才反应过来——他现在是躺在棺材内。
“......棺材是空的？”宋鹤吟的声音压得极低。
段砚应了一声。
话音一落，外头便传来“吱呀”的开门声。
棺材内空间逼仄，段砚身上的冷香在黑暗里浓得化不开。
宋鹤吟整个身子都是贴在段砚身上的，他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沉稳的心跳，隔着衣料，传到自己的身上，震得他耳尖瞬间发烫。
段砚分明就是正常的心跳，可宋鹤吟听到这声音却浑身僵得像块石头，指尖蜷缩着，不敢碰段砚分毫，只想着往旁边挪挪，与他拉开一点距离。
可棺材内本就狭小，他一动侧腰不经意擦过对方的手臂，反倒贴得更紧了。
段砚本就正值青春年少，怀里又抱着这么一个乱蹭的人，自然是不好受的。
段砚深深吸了一口气，“你若是再动......本侯可就直接把你扔出去了。”
......
宋鹤吟抿了抿，唇脸烧得更厉害，他也是个男人，自然懂段砚是什么意思。
他只庆幸在这黑暗的环境下，彼此什么也看不见。
段昀的声音，从外头传了进来，“娘，你这脸搽得也太白了些。”
“我不也是想演得逼真些么？”柳氏一面擦着脸上的水粉，一面低声问道，“事情都安排好了没？”
“娘放心。”
棺材内，宋鹤吟心下暗道：为何柳氏方才说“演”这个字......难道段斌没死？
“方才瞧见段逸徵那样了么？”柳氏气急败坏地道，“你看他今日穿成那样，他哪里是来吊唁的？”
柳氏越说越急，“还不肯头戴孝巾，说什么这东西太丑会弄乱他的头发。我看他就是打心底里瞧不上咱们二房！同样是嫡出，他们大房不过是多打了几场仗罢了，怎么还自命清高了？最后还不是被圣上给收回了兵权！”
段昀咬了咬牙，道：“当年，我就不该手下留情。”
“......没承想，段逸徵这人断了腿...竟都还能爬起来上战场。”
听到“断了腿”这三个字的时候，宋鹤吟攥着段砚衣料的指尖一紧。
黑暗中，宋鹤吟抬眸去看段砚，但无疑，他看到的只是一片黑暗。
断了腿......段砚他断过腿，而且是在上战场前，也就是在他离京去北疆之前。
宋鹤吟呼吸放得极缓，难道当初他被萧临折断双腿关起来的时候，段砚没来找他，是因为......那段日子，他也和自己饱受着同样的折磨......
原来断腿的痛，段砚他也受过么？
可他这些年却一直因为段砚当年没来找他的那事，而对他怀恨在心......
“做事还是要留有余地的，若是人当场死了，大房的人追究起来，恐怕你也逃不掉。”
段昀：“像他这样的酒肉纨绔，我倒是不知，他何处把我比下去了，不光是段家宗亲，就连圣上也对他宠爱有加......”
段砚断腿这事是段昀造成的......那段砚知道此事么？宋鹤吟耳朵紧贴在段砚的胸膛上，却听不出与寻常有半点不同。
“娘，差不多到时候了，先出去吧。”段昀道。
话音一落，这灵堂内瞬间安静下来，一切都静极了，唯有棺材内传来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半晌，只听外面有人高声喊道：“走水了！”
两人推开棺盖，只见灵堂内外皆燃起了熊熊大火，烧得“滋滋”响。
段砚轻嗤一声，“原来这就是他们的法子。”
他看了一眼宋鹤吟有些疑惑的眼神，道：“走，先出去再说。”
话罢，扣住他的腰身，带着人从半开的窗户利落翻了出去。
两人落地在没有人往来的角落，宋鹤吟被烧出来的烟子呛得一阵轻咳。
段砚环起双臂站在一旁，宋鹤吟抬起微红的双眸，问道：“你方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段砚：“本侯猜到二房不打算把段斌的尸体送回大理寺，所以故意让他们先带去，不过想瞧瞧他们究竟要弄什么名堂。
宋鹤吟垂眸，原来这一切是段砚的计划......
“如今看来，他们是想放火烧灵堂，事后继续撒泼耍赖。”
“可为何那棺材，是空的......方才柳氏说的‘演’又是何意？”宋鹤吟不解。
“你是怀疑......”段砚垂眼看宋鹤吟，“段斌他没死？”
宋鹤吟微微颔首。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种叫做假死药的东西？”段砚忖了忖，半晌，突然拉起宋鹤吟的手腕，道：“跟我来。”
假死药？
走了几步，宋鹤吟却突然挣开段砚的手，他觉得段砚今日出现在此处，铁定是段砚计划中的一部分，绝非他口中所说的来送段斌最后一次。
可段砚为什么要这么帮他？他是单纯的想帮他，还是说有别的什么目的？
再有......突然被别人帮助的感觉，让宋鹤吟一时间感到不适。
“怎么？”段砚回头问。
“我不用你来帮我。”
闻言，段砚散漫地笑了一声，随即露出了脸上的两只梨涡，“可是本侯已经帮了。”
“你走吧，这是我自己的事。”宋鹤吟抬眸道。
段砚瞧着宋鹤吟要强的样子，沉吟良久。
他忍不住一笑，而后缓缓道：“本侯有没有说过，你现在这幅样子......很像一个人。”
“......很像一个人？”宋鹤吟有些茫然。
段砚不答，只道：“你就当本侯是在帮他......这样行了吧？”
宋鹤吟心头一悸，段砚说的那人是谁......是阿临么？
还没待宋鹤吟开口，段砚便再次拉着人去了府邸的另一头，“若是再拖下去，就来不及了。”
两人翻窗进了一间屋子，屋内点着灯，但却没人。
片刻后，外间突然传来了一道开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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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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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同命鸳鸯（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