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一落,宋鹤吟的腿便再次传来一阵刺痛,他轻微地一缩,连带着发丝也从肩上垂落下来,在昏暗的灯盏下微微闪着流光。
段砚注意到他的异常,问道:“腿疼?”
宋鹤吟抬起眸子,就这么直勾勾地望着段砚。
也对,这本就不是什么秘密,段砚既然派了人查他,那知晓这事也在情理之中。
当疼痛再次传来的时候,宋鹤吟攥着膝盖的手紧了紧。
缎面都被宋鹤吟攥得发了皱,额角也冒出了虚虚的冷汗,他仍是咬紧牙关不出一声,只觉得有凉凉的发丝黏在自己的额头。
宋鹤吟天性要强,小时候他什么都会和段砚比,同时他也是一定要赢的那个,无论用什么法子。
若是段砚当真压了他一头,宋鹤吟便会撒泼打诨,将输掉的面子都挣回来。
次数多了,段砚便也不吃他这一套了。
他不想在段砚面前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一点也不想......
“喂,我说......当真有那么疼?”段砚环起双臂,像是玩心被点燃了一般。
这句话瞬间勾起了宋鹤吟心底里的那点委屈,他狠狠瞪了段砚一眼,低声道:“你没有走过别人走过的路,便没有资格站在一个制高点,对别人的痛苦进行评判。”
段砚无奈地笑了笑,凑近道:“那你不如告诉本侯你的痛苦究竟是什么......这样,本侯也好替你分担不是?”
宋鹤吟一把将人推开,咬牙质问道:“小侯爷不如直说,今夜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段砚见调戏人不成,也就作罢,他从怀里拿出一条束发带,直言道:“本侯来还你东西,你这束发带,在沁芳楼掉了有些日子。”
原来那东西被段砚捡走了,难怪他回去问的时候,里面的人都说没看到。
宋鹤吟目光落在发带上,滚了滚喉结,伸手去接时,段砚却故意往上抬了抬手,“你急什么?”
“这发带......哪来的?”段砚问。
宋鹤吟看了他一眼,只道:“这是我的私事。”
“既然是来还东西的,那把东西放下,便可离开了。”
“那是。”段砚站起身,轻笑道:“不过......本侯突然就不想还你了。”
“你......”话音未落,宋鹤吟闷哼一声,再次咬牙低下头去。
见状,段砚轻笑一声,“刚下过雨,外头湿气这样重,你说你不好好待在屋里,偏要出来作甚?”
宋鹤吟刚要解释什么,下一刻只觉得身子一轻,双脚便离了地。
“你......做什么?”
段砚笑而不答,只是抱着人往屋里去。
被段砚打横抱起的时候,宋鹤吟本能地屏住呼吸,全身僵硬如石,唯有心头在一紧一紧地波动。
宋鹤吟被段砚放在榻上,还没待从方才的举动中回过神来,段砚随即就欺身压了过来。
“你......?”宋鹤吟下意识地后缩,抬眸对上段砚的眼。
只听对方散漫地笑了一声,从榻内把被子拉了出来,盖在宋鹤吟的腿上。
“想什么?”
宋鹤吟沉吟不语,段砚随即摸了摸他的发顶,“腿疼就好好在屋里待着,听见没?”
段砚这是在对他进行说教?
宋鹤吟冷冷地笑了一声。
段砚瞥了一眼窗台,又神秘地对宋鹤吟勾了勾唇,“既然如此不欢迎本侯,那本侯就先回去了。”
说罢,便径自翻窗离开。
宋鹤吟指尖攥紧被子,他几乎快忘了腿上的刺痛,只是心里头不停地发问,段砚为何突然间对他这样好......
是他看出了什么端倪,还是说不过是想逗他玩玩儿,寻个乐子......
当年是段砚失约在先,他现在又有什么资格来关心他的腿???
......
段砚从容膝轩出来后,白易随即跟上来,“侯爷可是有什么收获?”
“白易,我问你,”段砚忖了忖道,“若是别人送了一个人他喜欢吃的东西,那人直到那东西放潮了也不动,但也不会扔掉,你觉得他是怎么想的。”
宋鹤吟如此爱洁的一个人,一包放潮了的松子百合酥怎么不直接扔掉,反倒是放在窗台处,要说忘了那也不尽然,毕竟......那窗台一旁还放着一只剩了不少汤药的碗,显然是刚才没喝完的。
“大概是......舍不得吃?”白易道。
段砚:“别人不过是随手送的,什么样的人是会舍不得吃......”
况且方才他将宋鹤吟抱起来的时候,能够明显的感觉到对方身子有多僵硬......
【父亲宋闻曾经考中过秀才,只是后来迷上了赌博。】
【没过半年,宋闻就将家里积蓄败了个金光。】
段砚突然想起白易曾经与他说过的话,“你说宋如是有个嗜赌成性的老子......?”
“没错,”白易肯定道,“他这人没什么本事,一没钱了就会回家拿妻子孩子撒气。”
话音一落,段砚心里大抵有了个答案。
段砚随即吩咐道:“你去府上的库房里取些上好的补药......再拿一些当归、独活、桂枝之类养血驱寒的药材给宋如是送去。”
白易不明白段砚如此举动是何意,“......侯爷这是打算?”
“以前的那条路行不通了,我们自然得换一条路不是?”
段砚勾唇时,如花般的笑靥绽开时带着数不清的算计:“你且瞧着吧,若是他让人把东西送回来,那大抵就是本侯所想的那样了......”
次日,终于出了太阳,暖暖的阳光透过窗户,从外头照进来。
宋鹤吟握着那份朱批谕旨,指尖微微顿。
谕旨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命翰林院修订《围场安保典仪》。
“如是,可是在愁案卷不全?”萧临端着茶盏走过,瞥见他案头的标注,顿了顿道,“这围场春猎的营帐安排向来都是由兵部总揽,具体章程全由兵部侍郎段大人一手经办,翰林院怕是没有存档案。”
宋鹤吟微微抬眸,只听一旁的周待招随口闲聊道:“听说兵部最近不太平,御史台在查贪墨,好像扯到了定北侯的二叔段斌,这人在兵部管粮草,手脚向来不干净......
“而且这人攥着兵部旧档的钥匙,向来吝啬得紧,旁人休想沾边。”
“是么......不试试又如何知道呢?”宋鹤吟重新低下头。
“这事怕是难,”萧临摇摇头,“段大人最近自身都难保,如何会有心思管编书的事?”
宋鹤吟指尖一顿。将册子默默收好。
当年关于是否要派遣援军去支援萧家夫妇一事,段斌也是持的反对建议。
只是因着这人的身份,宋鹤吟一直没对他下手......
当年段斌也不支持派遣援军,难道说他也和“凝露涎”这东西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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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浸入袁府的偏厅,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晃了晃,映得段斌那张往日里还算体面的脸,此刻满是慌乱。
他几乎是踉跄着扑进门,膝行几步抓住袁林的袍角,声音里带着哭腔:“阁老!救命啊!御史台的人已经封了我府里的账房,再拖下去,那点事迟早兜不住,我的脑袋,还有我全家上下,都要完了!”
袁林慢悠悠地放下茶盏,眼皮都没抬一下,“段斌,你在兵部管理粮草这些年,手伸的太长,如今才想起怕?”
段斌面如死灰,“是我糊涂!可是我都是跟着阁老您做事啊,我倒了,往后很多事......”
他话没说完,就被一旁的萧临打断,“你那点贪墨,本不算大事,可是御史台这次咬得紧,背后是谁的意思......你该清楚。”
段斌眼神暗了暗,“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当初是背叛他.....可我也是心甘情愿地选择为阁老您效力的啊,就看在我这些年为您做事的份上,想想法子救救我吧。”
袁林这才抬眼,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算计,他转向萧临道:“尘缨啊当初可是他克扣了你在外征战的父母的粮草,你说这人是救还是不救?”
萧临顿了顿,走上前一步,垂眸望着地下跪着的人,良久方才缓缓道:“阁老向来念旧,总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去死......”
袁林坐起身,看了萧临一眼,道:“看在尘缨的份上你就起来说话吧。事到如今,硬扛是扛不住了,只能另寻一条活路。”
闻言,段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什么活路?只要能保我性命,我什么...都肯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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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天空又下起了丝丝细雨,宋鹤吟裹着半旧的青缎披风,独自走进了一家酒楼。
他轻咳了两声,由着小厮引至雅间门前,掀开珠帘,只见段斌已然端坐其中,案头搁着一只紫檀木匣。
今夜是段斌请宋鹤吟前来的,他不过是想要借阅前朝粮草的细则,用于编纂罢了,却没承这消息传的这般迅速......
段斌特意将地点定在酒楼里,是当真只为给他东西,还是说有别的事要谈?
“宋编修冒雨前来,是为了取这物吧?”段斌含笑推过木匣。
宋鹤吟打开匣子时露出一截伶仃的腕骨,拿出里面的东西简单翻阅,那的确是他要用的东西。
“多谢段大人。”宋鹤吟声音清冷。
宋鹤吟想取了东西就赶快离开,毕竟段斌这人最近不太干净,他怕惹火上身。
段斌斟了一杯酒,“宋编修今年才十九岁吧,可真是年少有为,此番编纂,可是要名留青史了。”
说话间,段斌挪了挪位子,将自己置于烛光的暗处。
宋鹤吟专注翻阅书页,并没有注意到他细微的变化,直到段斌突然倾身,按住他执书的手:“宋编修是在北疆长大的吧?其实,本官还有一册,关乎北疆秘事......”
闻言,宋鹤吟本能地抬眸望向他。
段斌瞬间变色,厉声道:“宋编修!你竟在酒里下毒!”
此话一出,外头酒楼里的小厮,酒客便都闻声赶了过来。
宋鹤吟怔住,尚未反应,段斌已猛地抽出袖中匕首塞到他手里,续而抓住他的手腕,向自己肋下刺去——
“你......”宋鹤吟瞳孔骤缩,想要撤力已然来不及。
刀锋入发出沉闷的声响,段斌踉跄后退,撞翻案几,血迅速染红绯袍。
段斌指着宋鹤吟,目眦欲裂:“为何......杀我......”
“我......”
一旁的众人见状顿时作鸟兽散,两腿一撒开腿便跑出茶楼。
宋鹤吟愣在原地,指尖尚且留存着对方强塞匕首时的触感。
他看着自己满手鲜血,忽然明白了,段斌今夜邀他至此,原是要演一场苦肉计,将这弑杀大臣的罪名栽给他。
宋鹤吟望着地上已然气绝的人,突然变得不知所措,他平日里的那些冷峻,已经便对困境时的清醒似乎都在这个人倒下的瞬间消失了。
因为眼前的这人是段家的人,是段砚的二叔。如果他杀了他,那段家人会如何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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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同命鸳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