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雨一连从晚上下到了次日也不见停。
下朝后,文武百官皆是撑着一把纸伞,伴着哗哗的雨水声,行走在水雾弥漫的宫道之上。
几滴雨点子落到宋鹤吟的官袍上,被浸湿的衣裳凉悠悠地贴在他皮肤上。
昨夜发了热,今日他是托着病体上朝的。
近些年身子越发的虚弱了......不知道他究竟还能能撑几时。
他记得曾经有个算命的老先生对他说,他活不过二十五岁,也不知他的话是真是假。
宋鹤吟掩唇,咳嗽了一阵,却突然间双腿传来刺痛,托着他这个人都往下缩。
眼看着膝盖就要着地的时候,伞内却突然探进来一只手,堪堪将他扶住。
“宋大人这是又病了?可要本侯抱你回去?”
段砚的声音传来的时候,宋鹤吟尚且没有反应过来。
见宋鹤吟忙不迭收回手,像是有意避开同段砚的接触那般。
宋鹤吟离开时,却是再一个趔趄,但段砚看得出他似乎在掩盖着什么。
“你......”段砚走上前来,欲探究竟。
可宋鹤吟却只道了一声:“无事,不劳小侯爷费心。”
段砚望着宋鹤吟的背影消失在雨雾中,他想起来了,宋鹤吟他曾经断过腿......
也难怪,碰上这样的阴雨天气......想必方才定是犯了腿疾。
翰林院散衙后,宋鹤吟先是去了一趟刑部衙署。
宋鹤吟将一本装订好的《历代刑狱考略》握在手中,抬手轻轻扣了扣正堂的门。
“进。”里头传来刑部尚书佘嵩的声音。
宋鹤吟推门而入,见佘尚书正伏案批阅卷宗,他稳步上前,略一拱手,“佘大人,晚辈宋如是,近日奉命《历代刑狱考略》一书,自知才疏学浅,于刑狱律法多有不逮。大人乃当朝律法泰斗,阅历深厚,故斗胆将书稿呈上,恳请大人指点其中疏漏之处。”
佘嵩放下手中的朱笔,抬眼打量着宋鹤吟,接过他递过来的书稿,随手翻阅起来。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佘嵩就已翻了十余页,脸上逐渐露出赞许之色,“此书值得细品,宋编修若不介意,可否将书稿借我回去,容我仔细研读几日?待看完后再与你细说其中可商榷之处。”
宋鹤吟展颜,拱手道:“那就多谢佘大人提点了。”
离开刑部后,宋鹤吟去了一趟城南的那家首饰铺子,拿着纪锦给的发簪图样给掌柜的瞧。
没承想竟真从那里将那支发簪寻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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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剑出鞘的瞬间,凌厉的破空声撕破了暮色。本该行云流水的“回风试”被她劈出了一股狠劲儿,树上的花被她挑起如雪般飘落,心事缠的她越紧,出招就越狠。
段时嬝眼底凝着未散的戾气,腕子一转,带动着身子也翻转了过来,剑的寒芒一闪,落在另一支剑的剑刃上。
她瞧见那人,哼笑了一声,收起剑靠于背后,紧接着对面的那支剑再次袭来,她便也接住对方的招式。
几轮回合下来,根本难分高下。
“旃花落,怎么样阿姐?”段砚将长剑收入剑鞘,“我这剑的名字很是应景吧。”
“就你会费心思在这些事上。”段时嬝瞥了他一眼,亦将剑收入剑鞘。
段砚上前一步道:“阿姐,你可知...今日你这剑上带的不是劲。”
段时嬝笑着反问道:“那是什么?”
“嗯......是气。”
他看得出段时嬝有心事。
“阿姐上次说要面见圣上,求个实职,这事......圣上考虑的如何了?”段砚问。
“考虑?”段时嬝嘲讽似的一笑,“他可没考虑过这事。”
段砚知道,如今回京以后段时嬝便没了官职,她本就无意嫁人,原本试图融入京城的贵女圈,却发现自己怎么也融不进去,又想着开店铺做生意,但这也实在不是她所求的。
她凭自己的能力,在军中获得了一席之地,可回到这京城想要立足,似乎又得从头开始。
在这个世道,女子要生存下来确要比男子艰难得多。
片刻后,段时嬝低声道:“只怕那皇位,也该到了......”
话音未落,白易便从屋顶窜下来,见着二人拱手道:“少将军、侯爷。”
白易从衣襟里拿出那枚玉佩,“京城坊间铺子的掌柜说,这枚玉佩一看就不会是京城打造的。”
“哦?那会是哪?”
白易:“他们说大概是出自江南,可具体是哪地就不清楚了。”
段时嬝将那枚玉佩拿过来瞧上了良久,段砚问道:“阿姐可是看出了什么?”
半晌,段时嬝轻蹙着眉头,缓道:“以前似乎在哪见过......”
“阿姐何时......?”
“只是那一刹瞥了一眼,但也不太确定,那是否就是这枚玉佩。”段时嬝看了段砚一眼,微微颔首,“六年前,我外出打猎......”
朔风卷过枯草,刮过段时嬝的银甲,磨出细细的铮铮声。
她刚向一只黄羊射出一箭,就见荒原的尽头驶来一辆孤车,滚动的车轮缓缓停了下来。
段时嬝按着佩剑,良久也不见那马车有所动静,只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呜咽声。
心中有疑,段时嬝轻夹马腹缓缓驶过去,在马车前停了下来。
她伸手撩开那马车门帘,只见马车内坐着一个带着斗笠的姑娘,段时嬝微微挑眉,“哪来的小美娘。”
话音一落,就被车内探出的一只纤细的手攥住,只听道轻唤从斗笠下传来,“救我。”
此话一出,那女子一旁原本低眉顺眼侍女猛地抽出短刀,直向带着斗笠的女子刺去。
“小心!”
段时嬝低声喝着,正要纵马,四周的枯草丛突然窜出数十名匈奴人,裘皮弯刀,杀气腾腾地围上来。
她扫了一眼那女子,心头冷笑,边关诡谲,这般苦肉计见得多了,无非是引她入圈套。
那马车门帘落下的瞬间,段时嬝瞥见了那蒙面女子腰间带着的玉佩,心下一惊。
这人似乎当真是个汉人。
然而此时,那辆马车飞速离开,段时嬝忙着对付围攻上来匈奴人,便也没再去想旁的。
段砚想起了,那件事后段时嬝虽是逃回来了,但还是受了不轻的伤。
匈奴人时常践踏边关百姓的粮食,抑或是强抢民女......想必她遇见的那女子也是被他们抢过去做诱饵的,也未可知。
“可如果这玉佩当真是那女子之物,如今又缘何会在宋如是的手里?”段砚不解。
白易道:“宋如是也是在边关长大的,是他和那女子有什么联系么?”
“他如今拿着这玉佩,这就说明那女子还活着,那她大概就不会是个普通诱饵了......”
“宋如是在帮匈奴人?若真如此,派军中内奸篡改行军路线,想要大恒败掉的人必是他无疑了,况且侯爷你前几日看到的那封信......”白易严肃转头道,“侯爷,这人留不得。”
前几日从刘寺丞府上收到的那封信的字迹口吻和曾经在军营内奸身上收到的那封一模一样,只是刘寺丞的那封信没有落款。
这一切的目的都是治他于死地,若说这些都是宋鹤吟安排的?段砚觉得不像。
“阿姐都说了,不确定是否就是那枚玉佩。”
段砚看了他一眼,反问道:“......你就这般肯定?”
白易沉吟不语,片刻后,问道:“侯爷在犹豫什么?”
“既然这人身上疑点众多......若是直接杀了,那多无趣。”段砚道。
况且,他总觉得这些事没那么简单。
“对了,昨晚被他杀掉的那人是什么身份...查清楚了么?”
白易颔首,“那是个偷东西的惯犯,身边无亲无友,自然,死了也没人报官。”
宋鹤吟昨晚说,他不过是要从这人身上拿回偷走的东西,难道是真的?不,还是说是替这玉佩的主人拿回东西......
段砚哼笑了一声:“......这人身上的秘密,远比我们看到的都要多。”
看来......是该想个法子,把他嘴撬开了。
半晌,白易又道:“侯爷,近日大皇子在京中打听你那日带去和他吃酒的那人......属下给他随意编排了一个身份。”
段砚轻笑一声,“哦?看来那纪舒愈是不打算放过本侯了。”
段砚这人向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旁的事他倒是都可以先晾在一边,倒是那个宋鹤吟......他是一切谜团的源头,段砚要想知道一切那就得从他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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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鹤吟将那支发簪递给纪锦,只见对方拿着仔细瞧上了一阵,叹了口气,摇摇头把那支簪子放在了案上。
“这支是假的。”纪锦道,“你说那人九年前把簪子挡给了铺子,如今却又放了一支假的在铺子里,想必是被别人调换了。”
纪锦看了一眼一旁垂首的宋鹤吟问道:“你可是在好奇,本宫为何执意要把那东西取回?”
宋鹤吟微微颔首,“想必那簪子与您来说定是特别之物......”
纪锦摇头,“那簪子原是太后的,是曾经有一个人赠给她的。如今我们需要那人,只有把簪子拿到他面前,他看到了自然会出面帮忙。”
“皇兄为人十分谨慎,他似乎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这一点本宫在去和亲之前就有所察觉。”纪锦微微敛眸,“但是一旦那人肯帮忙,那么他就可以成为我们在皇帝身边的眼线。”
“看来如今得另想法子了。”
一旁的侍女刚给宋鹤吟沏上一壶茶,就听纪锦清晰地念出两个名字,“段砚......段时嬝。”
“这两个人,我要你帮我拿到。”
纪锦道:“段家手握兵权这么多年,皇帝早就想收回,同时袁阁老那边也窥视兵权已久......”
的确如此,自段家圣战归京,弘文帝便以荣衔厚爵、兵不血刃地释了段家兵权,将其豢养于朝堂的牢笼中,
“......我要这两人为我所用,日后他们会有重掌兵权的那日。”
宋鹤吟微微垂眸,他忽然懂了:太后和纪锦是要把这两块“好料”,磨成能助他们在朝堂上立足的利刃。
忖了忖,宋鹤吟起身拱手道:“下官......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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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是悒郁的墨蓝色,夜里雨虽然停了,但空气中仍不免泛着些许潮气。
宋鹤吟住的这容膝轩的院子里有棵海棠,如今正是花开的时候。
夜里一月、一树、一人独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怀里抱着一只琵琶,修长白皙的指尖轻扣在弦上。
刚拨弄了两下小弦,还未成曲,便沉吟着将拨片插/入弦中。
宋鹤吟将琵琶放在一旁,从容地沏了两杯茶,淡道:“小侯爷既然来了,又为何要躲着?”
段砚利落从屋顶落下,迈着轻快的脚步走过来,“倘若不躲...是不是就能听到你弹琵琶了?”
影子漫到宋鹤吟跟前,段砚往石桌上一坐,笑意盈盈地问道:“怎么不继续了?”
宋鹤吟淡淡地抿了口茶没有理会段砚。
段砚抬手折了一朵海棠,指尖拈着花柄的溜溜地转,又看了一眼宋鹤吟,笑道:“上次送你回来的时候,本侯走得急,没仔细瞧你院中的这棵海棠,往日在府里见着,只觉得是寻常花草。今日才知,原来花要映着你的灯影才好看。”
“是么......”刚一开口,宋鹤吟便本能地头低下去,指尖攥紧自己刺痛的膝盖,“日后这些俏皮的话,小侯爷还是留着对旁的人说吧。”
不知怎的,段砚竟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吃味,“情话?你觉得本侯说的是情话?”
“也行,就当是情话,那本侯也只会说给你听。”
“与其关心我...小侯爷倒不如关心关心你自己......”宋鹤吟带着点尾音道,“难道小侯爷当真觉得杨序之死,只是刘寺丞因忮忌而想要陷害你么?”
月光映出宋鹤吟脸上的笑意,“难道你就从未想过......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么?”
段砚好笑道:“那人...总不会是你吧。”
“你觉得呢?”
段砚转眸,望见了宋鹤吟眼神里的幽光,哼笑一声,“想钓本侯上钩?巧了,本侯可不会吃你这一套。”